第130章 保釋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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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沈逸川再次來到何爺的私宅。老馬在門口迎接,穿著一件黑色的短褂,領口扣得嚴嚴實實,沒有像平時那樣敞著。他引著沈逸川上樓,在樓梯拐角處低聲說了一句:「何爺今天心情不錯,沈將軍您放心。」沈逸川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何爺正在書房裡練字。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大褂,袖子卷到手腕,手裡握著一支毛筆,正在宣紙上寫一個「義」字。最後一筆落下,他放下毛筆,轉過身來,看到沈逸川,招呼他坐下。「沈先生,坐。老馬,倒茶。」

  沈逸川在太師椅上坐下,老馬倒了杯茶,退到門口站著。沈逸川沒有繞彎子,把陳克來訪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林婉清的真實身份,1936年的暗殺任務,陳克的建議,以及林婉清真名不叫林婉清、父母是犧牲同事的父母。他說得很慢,像是在交代一份重要的供詞。

  何爺聽完,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他沒有皺眉,咽了下去。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王亞樵,當年上海灘的暗殺大王。我年輕的時候,最敬佩的人就是他。斧頭幫、刺殺日寇、鋤奸除暴,那才是真英雄。戴笠殺他,是蔣介石的意思。王亞樵死了,他的手下散的散,抓的抓,沒想到還有一個成了你的太太。」他看著沈逸川,目光里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失敬了。」

  沈逸川搖了搖頭:「我也是昨天才知道。」

  何爺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既然你太太必須儘快離開香港,我可以在警務處找一些人,爭取讓港英當局直接將她驅逐出境。這樣,你和你三個孩子就不用離開香港了。她一個人走,總比全家都走好。」他的語氣篤定,像是在說一件能做到的事。

  正說著,陳炳昆律師也趕到了。他穿著一身深藍色西裝,手裡提著公文包,額頭上有些汗,顯然是趕過來的。他在何爺對面坐下,何爺把事情簡要複述了一遍。陳炳昆聽完,眉頭緊鎖,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

  「何爺的辦法好,但恐怕很難。」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開,抽出一份文件,「英國軍情六處那邊很有能量,他們盯著這個案子不是一天兩天了。那個受害英國官員的兒子,現在在軍情六處任職,職位不低。他手裡雖然沒有確鑿證據,但他的懷疑就是最大的阻力。就算保釋了,估計也只能留在香港,不能離境。警務處會給保釋附加條件——禁止離港。」

  沈逸川說:「能留在香港最好。最壞是驅逐到台北,那我和孩子怎麼辦?我不能跟他們走,他們也不會讓我走。婉清也不能去台北,去了就是死。」

  何爺和陳炳昆對視一眼。何爺說:「沈將軍,你放心吧。我們在港英當局上層還有些關係,可以想辦法。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讓你太太去台北。」陳炳昆點了點頭,補充道:「我會通過我的渠道跟警務處上層溝通,爭取保釋後留在香港。何爺那邊也找找人,雙管齊下。」

  三人商量後,定下方案:保釋由陳克安排律師去辦,何爺和陳炳昆負責在上層周旋,爭取讓林婉清留在香港。大陸作為第二選擇,台北絕不去。

  何爺站起來,走到沈逸川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將軍,你太太的事,就是我的事。王亞樵的人,我不能不管。你放心,我何某人在香港這些年,不是白混的。」

  沈逸川站起來,朝何爺深深鞠了一躬。「何爺,大恩不言謝。」

  何爺擺了擺手,扶他起來。「別說這些。等你太太出來了,咱們好好喝一頓。」

  當天晚上,沈逸川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看著那張寫著電話號碼的紙條。陳克留下的號碼,他還沒有撥過。他拿起聽筒,猶豫了一下,還是撥了過去。接電話的是個女人,聲音不高不低,問找誰。沈逸川說「找陳先生」,那邊沉默了一下,說「稍等」。電話那頭傳來腳步聲,然後陳克的聲音響了起來。

  「沈先生,你考慮好了?」

  「考慮好了。」沈逸川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我同意由你安排律師保釋。儘快辦。」他沒有提何爺,沒有提陳炳昆,沒有提他們正在上層周旋的事。他不敢完全相信陳克。不是不信,是不能全信。這個人出現在他面前,告訴他林婉清的真實身份,告訴他該怎麼做。他說的話也許都是真的,但他背後是誰,他的目的是什麼,沈逸川不知道。他只能信一半。另一半,要靠自己。

  陳克說:「好。我這就安排。你等我消息。」他掛了電話。

  接下來的兩天,沈逸川度日如年。他每天去警務處問消息,每次都被擋回來——「還在處理,沈先生您回去等。」他去何爺家坐坐,何爺說「快了,那邊已經在辦了」。他去陳炳昆律師的辦公室等,陳炳昆說「明天,最遲後天」。老馬陪著他,有時候在何爺家,有時候在茶樓。他安慰沈逸川說「沈將軍別急,快了」,沈逸川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張一鶴打電話來問情況,沈逸川說「在等」。張一鶴沉默了一會兒,說報社還能撐幾天,讓他放心。沈逸川說「謝謝」,掛了電話。

  兩天後的下午,沈逸川接到一個陌生電話。對方自稱是陳克安排的李律師,聲音年輕,語速很快,像是在趕時間。

  「沈先生,已經可以去保釋了。手續辦好了,您來警務處接人吧。但是——」他頓了頓,「警務處說林婉清不能離開香港。這是保釋的條件。禁止離境,違反的話隨時可以收監。」

  沈逸川的心跳了一下。不能離開香港。這是何爺和陳炳昆在上層周旋的結果。比驅逐出境好,比引渡台北更好。至少她還能在家裡,還能看到孩子們。他說了聲「謝謝」,掛了電話。

  他換了件乾淨的衣服,颳了鬍子,對著鏡子看了自己一眼。眼眶有些紅,但眼睛是亮的。他深吸了一口氣,出了門。

  到了警務處,李律師已經在門口等他了。他三十出頭,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一身藏藍色西裝,手裡提著一隻公文包。他朝沈逸川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兩個人進了警務處。辦完手續,等了大約二十分鐘。走廊盡頭的門開著,沈逸川能看到裡面那張桌子、那把椅子、那扇窗戶。他站在走廊里,手指攥著拳頭,手心全是汗。

  走廊盡頭的一扇門打開了,林婉清走了出來。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不是被捕時穿的那件,是今天他出門時特意給她準備的。頭髮有些亂,臉色蒼白,嘴唇乾裂,但背還是挺得很直。她看到沈逸川,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跟1938年在重慶那個聚會上她抬起頭看他的那個笑容一樣。

  沈逸川走過去,站在她面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說出來。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千言萬語在喉嚨里打轉,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比他的涼,指尖的皮膚粗糙,虎口的老繭硌著他的掌心。

  「回家。」他說。聲音有些發澀,但很穩。

  林婉清點了點頭。「回家。」

  兩個人並肩走出警務處。陽光刺眼,林婉清眯了眯眼睛,伸手擋住額頭。沈逸川側過身,幫她擋住了陽光。兩個人上了計程車,沈逸川報了九龍塘的地址。車開了,九龍塘的街道在窗外後退,梧桐樹的新葉在風中輕輕搖著。沈逸川握著林婉清的手,一直沒有鬆開。林婉清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睫毛在微微顫動。她沒有哭,沈逸川也沒有說話。

  計程車在樓下停了。沈逸川付了車錢,扶著林婉清下了車。兩個人上了樓,沈逸川掏出鑰匙開門。門開了,屋裡還是那個樣子——客廳的燈沒開,窗簾拉著,茶几上放著那杯他昨天喝剩下的茶,茶葉沉在杯底,水早就涼透了。林婉清站在門口,看了一圈,然後換了鞋,走進廚房。她打開水龍頭,洗了手,轉過身,看著沈逸川。

  「孩子們呢?」

  「在張一鶴家。張太太照顧著。晚上去接。」

  林婉清點了點頭,沒有再說。她走到沙發前坐下,靠在靠墊上。沈逸川在她旁邊坐下,兩個人沉默了很久。牆上的鐘在走,滴答滴答的。

  沈逸川終於開口了。「回來就好。別的,以後再說。」

  林婉清側過頭看著他,目光里有淚光,但沒有掉下來。沈逸川握著林婉清的手,閉上眼睛。他知道,事情還沒有結束。保釋只是第一步,後面還有更多的麻煩。但她回來了,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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