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我叫穆晚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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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裡,林婉清坐在沙發上,沉默了很久。沈逸川坐在她旁邊,沒有催她,只是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她忽然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把臉埋在手掌里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她在警務處關了那麼多天,一滴眼淚沒掉,現在回到家,反而撐不住了。

  沈逸川摟住她的肩膀,她沒有推開,反而靠了過來。她哽咽著大聲說:「我沒殺過人。1936年我都沒去過上海。那個叫詹姆士的人冤枉我。你要相信我。」

  沈逸川把她摟得更緊了一些,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專門給某人聽到一般。

  「我就算不相信你,我也得相信戴老闆和軍統局。當年他們查了你半年,查不出任何問題。如果你的底細有問題,戴笠不會讓我娶你。」

  林婉清抬起頭,眼睛紅腫,鼻尖紅紅的,看著他。「你真的信我?」

  沈逸川點了點頭。「信。」

  林婉清把臉埋進他胸口,肩膀還在抖,但哭聲漸漸小了。沈逸川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同一樓層的另一間房裡,一個三十歲的英國男人氣得將手裡的耳機扔在桌子上。他臉色鐵青,嘴唇哆嗦,罵了一句髒話。他昨天花了一個小時的時間,趁著沈逸川出門,潛入他家客廳沙發底下、臥室里安裝了不下四個竊聽器。他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以為能聽到林婉清親口承認當年的事。結果呢?他只聽到沈逸川說「信你」,聽到林婉清哭,聽到那些毫無價值的話。

  他明白,這個前軍統少將一定發現了那個竊聽器。否則,他怎麼會那麼巧,在妻子說出關鍵話之前就岔開了話題?他摘下耳機,狠狠摔在桌上。「該死!」

  沈逸川一邊撫著林婉清的背,一邊在心裡慶幸。昨天他從何爺那裡回來時就發現了客廳角落裡那根多出來的細線——他太熟悉了,在軍統那些年,這東西見過無數次。他順著找到了藏在沙發底下的竊聽器,沒有拆,只是用身體擋住了林婉清說話的方向,把關鍵的話都壓到了最低。他不敢想,如果陳克來訪的那晚竊聽器就已經在了,後果不堪設想。

  林婉清早在進門前就得到了沈逸川的提醒。但今天有些話她必須得說清。

  她在他耳邊,聲音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到。「你想問我什麼就問吧。竊聽器聽不到我們在耳邊的悄悄話。」

  沈逸川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沙發底下那個隱蔽的小裝置,然後把嘴湊到林婉清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用氣息在說話。

  「我要問的很多,但今天你只要告訴我——你的真名實姓就行了。別的以後再說。」

  林婉清在他耳邊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帶著一種「我就知道你會問這個」的釋然,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調皮。

  「我的名字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沈逸川愣了一下。他皺眉,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林婉清在他耳邊,一字一頓地說了三個字。

  「穆——晚——秋。」

  沈逸川的腦子轟的一聲。穆晚秋。《潛伏》里那個痴情、身不由己、在夾縫中求生存的女人。他寫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後世電視劇里的角色,是編劇筆下的人物。他從來沒想過,那個名字會是他妻子的真名。

  林婉清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種壓抑了許久的委屈。「你這個壞蛋,一定是我晚上做夢的時候說漏了嘴。但你不該在小說中那麼寫我。好幾次我都快要忍不住跟你吵起來。你寫她纏著余則成,寫她愛而不得,寫她後來把余則成當父親——你讓我怎麼想?」

  沈逸川張了張嘴,想解釋。他想說那是電視劇里的劇情,不是他編的;想說那是編劇寫的,他只是在「翻譯」;想說那是個巧合,他根本不知道她的真名。但林婉清用手指按住了他的嘴唇,不讓他說。

  沈逸川感覺他才是最冤枉的那個人。他寫《潛伏》的時候,腦子裡的人物是從後世電視劇里來的,穆晚秋是編劇寫的,不是他編的。他只是一個搬運工,不是在「寫她」。但林婉清顯然不信。她認定他是在借小說「報復」她隱瞞身份。他百口莫辯。

  他嘆了口氣,沒有再解釋。他只是把她摟得更緊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頭頂。林婉清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以後寫我,寫得好一點。」

  沈逸川忍不住笑了。「好。寫你好一點。」

  林婉清在他懷裡抬起頭,看著他。「那你怎麼寫?寫我賢惠、能幹、不哭不鬧?」

  「寫你漂亮。」


  「油嘴滑舌。」

  兩個人都笑了。笑聲很輕,像是在竊竊私語。

  林婉清從他懷裡站起來,擦了擦臉上的淚痕。「我去洗個澡,然後去接孩子。好多天沒洗了。」她走進浴室,水龍頭嘩嘩地響了起來。

  沈逸川坐在沙發上,腦子裡還在轉那三個字。穆晚秋。他寫《潛伏》的時候,從來沒想過那個名字會是他妻子的真名。他苦笑了一下,自言自語:「這算什麼?我把我老婆寫進了小說,還把她寫成了求而不得的痴情女人。難怪她有時候看我眼神怪怪的。」

  浴室的水聲停了。林婉清換了乾淨的衣服出來,頭髮濕漉漉的,用毛巾裹著。她的臉色好了一些,不像剛才那麼蒼白。

  「走吧,去接孩子們。」沈逸川站起來,拿起外套。

  林婉清點了點頭,兩個人出了門。下樓的時候,沈逸川故意大聲說:「婉清,你以後別想那些亂七八糟的。好好過日子。」

  林婉清知道他在演戲,配合著說:「嗯,不想了。」

  他們步行去了張一鶴家。張太太開的門,看到林婉清,眼眶一下子紅了,拉著她的手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三個孩子在屋裡玩,克己第一個衝出來,抱住林婉清的腿,哭著喊「媽媽」。念祖站在後面,咬著嘴唇,眼眶紅紅的,沒有哭出聲。懷瑾拉著林婉清的衣角,小聲說「媽媽你去哪了」。林婉清蹲下來,把三個孩子摟在懷裡,親了親每一個的臉。「媽媽出差回來了。以後不走了。」

  沈逸川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眼眶也有些熱。張一鶴從書房出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什麼。

  接了孩子,一家人往回走。克己牽著林婉清的手,蹦蹦跳跳的,嘴裡哼著歌。念祖走在沈逸川旁邊,沉默著,但嘴角微微翹著。懷瑾走在林婉清另一邊,抱著她的布娃娃。沈逸川注意到她換了一個姿勢——原來是抱著,現在是摟著,像是在模仿林婉清摟克己的樣子。

  回到家,沈逸川開門的時候,特意蹲下來,在沙發旁邊繫鞋帶。他假裝不經意地看了一眼沙發底下——那個竊聽器還在。細線還在原來的位置,沒有動過。顯然,那個英國人沒有放棄。他還在聽。

  沈逸川站起來,若無其事地走進客廳。林婉清帶著孩子們去洗手,廚房裡傳來水龍頭的聲音。沈逸川對著空氣,像是在跟林婉清說話,聲音不大不小,足夠讓竊聽器收進去。

  「婉清,明天我帶你去見何爺,好好謝謝人家。這次多虧了他。」他頓了頓,「以後好好過日子,別再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都過去了。」

  浴室里的水聲停了,林婉清沒有回應。沈逸川知道她聽到了——不是聽到了他的話,是聽到了他的暗示。戲還得演下去。竊聽器還在,那個英國人還在聽,他們就得繼續演。

  他走進廚房,從背後抱住正在切菜的林婉清,嘴唇貼著她的耳朵,聲音輕到幾乎沒有。「竊聽器還在。」

  林婉清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切菜。「嗯。我知道。」她的聲音也很輕。

  沈逸川鬆開她,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拿起當天的報紙,翻到《偽裝者》連載那一版。他大聲說:「這一期寫得不錯。明樓那一槍,開得好。」他是在說給竊聽器聽,也是在說給自己聽。

  夜深了,孩子們都睡了。林婉清靠在沈逸川肩上,兩個人坐在沙發上。

  沈逸川在她耳邊輕聲說:「你的真名,真的叫穆晚秋?」

  林婉清輕輕「嗯」了一聲。「我爹給我起的。他說晚秋的楓葉最紅,希望我做人也要那樣,到什麼時候都不低頭。」

  沈逸川沉默了一會兒。「那我寫穆晚秋的時候,你怎麼不跟我說?」

  林婉清側過頭看著他。然後再次在他耳邊小聲說:「我怎麼跟你說?說我叫穆晚秋,你寫的那個就是我?你以為我瘋了?」她頓了頓,「再說了,剛開始的時候,我一直以為她是女主角的,等後來翠平出現,我發現你在調侃我的時候這本書已經火了。我就不明白了,你寫她的那些事——纏著余則成、愛而不得、把余則成當父親——我哪一件做過?我怕我說了,你更覺得我在對號入座。更何況我也心存僥倖,覺得我只是哪天晚上夢裡叫出自己的名字,你聽到了就記住了……」

  沈逸川苦笑。「我真的不知道。我寫穆晚秋的時候,腦子裡沒想過你。」

  「那你想的是誰?」

  「誰也沒想。就是寫小說。」

  林婉清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她知道他沒有撒謊。但她還是忍不住覺得委屈。自己的名字被寫進小說里,還是一個求而不得的悲劇角色,換了誰都不好受。

  沈逸川握緊了她的手。「以後不寫穆晚秋了。寫別的。」

  林婉清說:「不寫穆晚秋,寫林婉清?」

  沈逸川想了想。「寫沈太太。」

  林婉清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眼睛裡有光了。

  窗外的九龍塘,街燈一盞一盞地亮著。梧桐樹的新葉在夜風中輕輕搖著,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那個竊聽器還在沙發底下,那個英國人還在隔壁聽著。但此刻,沈逸川不在乎了。他只知道,他的妻子回來了,孩子們在屋裡睡著,她在身邊。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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