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也要發聲明的明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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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公子手裡的報紙被汗水洇濕了,「汪曼春」三個字的墨跡洇開了一小片,像一滴眼淚。他不敢再往下翻了,把報紙放在膝蓋上,手指在紙邊上來回摩挲,就是翻不過去。

  徐夫人織完了最後一針,把毛線衣抖了抖,疊好放在沙發扶手上。她看了一眼明公子的臉色,問:「怎麼了?讀不下去了?」

  明公子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上的汗。「下面還不知寫出什麼來,我不敢看了。」

  徐夫人瞪了他一眼,伸手把報紙從他手裡搶過來。「有什麼不敢看的?又不是你寫的。」她翻到剛才明公子讀到的地方,清了清嗓子,繼續往下讀。

  劇情發展到明樓與汪曼春在76號旁邊的法國梧桐樹下散步。

  梧桐樹很大,葉子遮住了半條街,路燈的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76號的鐵門就在不遠處,門口站著崗哨,刺刀在燈光下閃著冷光。

  明樓和汪曼春並肩走在樹下,一個西裝革履,一個穿著中山裝外面還套著一件風衣,像是一對普通的戀人。但誰都知道,幾步之外就是魔窟。

  徐夫人讀到「良辰美景,但透著一股陰沉的氣氛」,停下來,看了明公子一眼。明公子坐在旁邊,大氣不敢出,像是被老師點名提問的學生。

  徐夫人繼續讀——

  汪曼春挽著明樓的胳膊,頭靠在他肩上,語氣像是在撒嬌,但說出來的話讓人後背發涼。

  「你知道嗎,我以前那個男朋友,他太煩了,整天纏著我,我就約他到外灘,一槍崩了。」她的語氣輕描淡寫,像是說今天晚飯吃了什麼。明樓沒有接話,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說了一句:「你累了,我送你回去。」

  徐夫人放下報紙,拍了拍胸口,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這個女人太令人恐懼了。殺了自己的男朋友,居然可以輕鬆地從嘴裡說出來,還是跟明樓——一看就是自己最信任、最喜歡的人耳邊說。」

  她轉過頭看著明公子,嘴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睛裡閃著一種讓明公子心裡發毛的光。

  「你說,小明,當初在76號你是不是也碰到過這樣的女特務?是嚇得像現在這麼流汗,還是覺得挺刺激的?畢竟白骨精雖然令人恐懼,但對於一些男人來講也是挺刺激的。」

  明公子的汗從額頭淌下來,順著鼻尖滴在褲子上。他張了張嘴,想說「沒有」,想說「你別亂說」,但那些話到喉嚨又咽了回去。因為他知道,不管他說什麼,徐夫人都有下一句等著他。他不能再讓自己老婆說下去了,再說明樓就不是有他的影子,而是直接變成他了。

  他氣得把報紙拍在桌子上,吼了一聲:「我要發聲明!」

  徐夫人被他這一吼嚇得臉色發白,手裡的報紙掉在地上。她連忙拉住明公子的胳膊,聲音都有些變了:「你別惹禍!本來大家只是覺得這個明樓有你的影子,你一發聲明,那可真成了你了。你想學吳景中嗎?他的老婆孩子還在鄉下呢!」

  她的語氣軟了下來,帶著一絲慌張,那種慌張不是裝的,是真的怕了。「我跟開個玩笑,你別急啊!」

  明公子看著她的表情,怒火慢慢降了下來。他坐下來,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苦味在舌根上散開,澀得他皺了皺眉。他放下杯子,苦笑了一聲。

  「只能怪這個沈逸川寫得太好了,我們都陷進去了。」

  徐夫人彎腰撿起地上的報紙,疊好放在茶几上。她看著明公子的側臉,不敢再拿調侃了。萬一這個男人腦子一衝動,真的跑去登報聲明「我不是明樓」,那可就真的成了第二個吳景中。吳景中在台灣,老婆孩子還在鄉下,毛人鳳沒法把他們怎麼樣。但他們在湖南,在長沙,雖然現在新中國了,但誰知道會有沒有去猜想?她不敢賭。

  明公子靠在沙發上,語氣變得認真起來,像是在評價一件跟己無關的事。

  「這個沈逸川,如果當初不參加軍統,直接寫小說,恐怕早就可以跟沈從文、老舍、巴金一樣出名了。就算他沒參加軍統,不寫間諜小說,以他這個文筆與腦洞,寫什麼不行啊。」

  徐夫人「嗯」了一聲,沒有說話。她把毛線針和毛線收進籃子裡,把茶几上的茶杯收走,洗了,放回柜子里。她在廚房裡站了一會兒,看著窗外的夜色,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走出來,在明公子旁邊坐下。

  明公子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涼。「以後少看這種小說,看了也別跟我對號入座。」他的語氣輕鬆了一些,像是在說一件不重要的事。

  徐夫人「嗯」了一聲,沒有抽回手。兩個人並肩坐在沙發上,誰也沒有再說話。


  窗外長沙的夜色沉沉,湘江的水聲隱隱約約,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唱歌。街燈一盞一盞地亮著,不算亮,但足夠照亮回家的路。明公子看著窗外,心裡想:沈逸川,你可把我害苦了。但嘴角卻微微翹了起來。他在想,那個在香港寫小說的沈逸川,知不知道自己在長沙有一個讀者,讀了《偽裝者》之後被老婆審問了半夜?知不知道自己的小說差點引發一場家庭戰爭?他笑了笑,徐夫人問他笑什麼,他說「沒什麼」。

  夜深了,兩個人回了屋。明公子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反覆轉著汪曼春撒嬌的畫面。不是覺得可怕,是覺得真實。他見過那樣的女人——當年在上海執行任務時,見過一個舞女,陪著日本軍官喝酒,笑嘻嘻的,轉頭就在他杯子裡下了毒。那種笑,跟汪曼春撒嬌的笑一模一樣。他翻了個身,把手搭在徐夫人手背上,閉上眼睛。

  就在長沙的明公子被徐夫人調侃得滿頭大汗、百口莫辯的時候,香港九龍塘的沈逸川家裡,氣氛也沒好到哪裡去。

  十天前,沈逸川寫《偽裝者》第三章,寫到汪曼春從刑場一路小跑衝出去,撲進明樓懷裡,明樓抱著她轉圈的那一段。他寫了三遍都不滿意——第一遍太冷,第二遍太煽情,第三遍讀給林婉清聽,林婉清說:「你這寫的什麼?抱得跟扛麻袋似的。」

  沈逸川不服氣。「那你教我,該怎麼抱?」

  林婉清白了他一眼,放下手裡的抹布,走過來。趁三個孩子不在家,兩個人真的在客廳里練了起來。沈逸川學著明樓的樣子,張開雙臂,林婉清學著汪曼春的樣子,助跑幾步,撲進他懷裡,他順勢把她抱起來,轉了兩圈。

  第一次,沈逸川差點沒接住——不是林婉清重,是他沒準備好。林婉清笑出了聲,說他「沒用」。第二次,他接住了,但轉圈的時候撞到了茶几角,疼得齜牙咧嘴。第三次,他終於找到了節奏,抱起來,轉了兩圈,穩穩地放下來。

  「就這個感覺。」沈逸川喘著氣,眼睛發亮。

  林婉清理了理被弄亂的頭髮,嘴角彎了一下。「寫你的吧。別練了。」

  但第二天,林婉清又拉著他練了一次。說是「找找細節」——汪曼春的手是搭在明樓肩上還是摟著脖子,明樓的手是托著腰還是托著背。沈逸川配合了,但配合完之後,林婉清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第三天,林婉清主動又拉著沈逸川練了一次。這一次林婉清撲過來的力度比之前大了些,沈逸川差點沒站穩,退了兩步才穩住。他說「再來一次」,林婉清說「好」。又來了三次。

  沈逸川開始覺得不對勁了。第四天,他寫完稿子從書房出來,林婉清站在客廳中間,張開雙臂。「今天不練了?」她問。沈逸川搖了搖頭,她也沒勉強,轉身去廚房了。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林婉清時不時就會提起「要不要再找找感覺」,語氣撒嬌,眼睛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審視。沈逸川練了幾次,腰開始酸了。他忽然明白過來——林婉清這不是跟他撒嬌,是在懲罰他。

  懲罰他腦子裡為什麼總有這麼離奇的想法。懲罰他寫了那麼多感情戲,但當年談戀愛的時候卻跟一根木頭式的。

  一天晚上,沈逸川把已經發表的《偽裝者》前三章翻出來重讀,讀到汪曼春出場的段落,忽然發現了一個讓他後背發涼的事情——那個盤著頭髮、抹著紅嘴唇、穿一身中山裝的76號情報處長,她的臉上,居然透著一股方若雲的影子。不是五官像,是神似。那種凌厲又嫵媚的氣質,那種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傲氣,那種笑起來讓人心裡發毛的感覺——都是方若雲。

  沈逸川的汗下來了。他想起拍《繡春刀》的時候,方若雲穿著旗袍站在片場,也是這樣,明明在笑,但眼睛裡有一種讓人不敢靠近的東西。他把那種氣質寫進了汪曼春的身體裡,自己卻沒有意識到。他不知道林婉清有沒有看出來。也許看出來了,也許沒有。但他不敢問,更不敢停下來。因為一旦停下來,林婉清問一句「你在想什麼」,他就不知道怎麼回答了。

  他加快了每天練「擁抱」的力度和頻率,比陳國華催稿還積極。林婉清問他「今天怎麼這麼積極」,他說「找感覺」。林婉清笑了笑,沒再說什麼。但她每次撲進他懷裡的時候,那力度和眼神,都讓他覺得——她什麼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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