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明公子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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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公子讀完《偽裝者》第一章後,意猶未盡。他把那份報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去翻茶几下面那疊舊報紙。徐夫人坐在旁邊織毛衣,毛線針一下一下地戳,眼睛時不時抬起來看他一眼。

  「還有後面的嗎?」明公子問。

  徐夫人朝茶几下面努了努嘴。「下面那層,你自己找。」

  明公子彎腰翻出一疊《香港商報》,按日期排好,找到《偽裝者》第二章、第三章。他把報紙攤在膝蓋上,從第二章開始讀。明台救了沈逸風(偽裝者原著中叫王天風),結果被沈逸風算計,把他騙到了軍統的訓練班。

  明公子一拍大腿,叫了一聲:「好!」

  徐夫人嚇了一跳,手裡的毛線針差點戳到手指。「你幹什麼?嚇我一跳!」

  明公子指著報紙,眼睛發亮。「這個明台,被騙進軍統訓練班,跟我當年一模一樣!戴笠那個老狐狸,當初就是這樣騙我的。說得好聽,去上海做點『小事』,結果上了船才知道是去潛伏。」他罵了一句戴笠,又為李少將叫好,「我早就想寫出自己當年是如何被戴笠騙著去潛伏的,終於有人給我寫出來了!」

  徐夫人放下毛衣針,壓低聲音提醒他:「你小點聲,隔牆有耳。你現在是新中國的人,讓人聽見你罵戴笠沒事,讓人聽見你誇李少將,人家還以為你跟香港那邊有什麼聯繫。」

  明公子壓低聲音,但興奮不減。他把報紙往上扶了扶,繼續往下讀。這一章內容很多。開頭寫了明家三兄弟——明樓、明誠、明台,在香港、在上海,各忙各的。然後場景一轉,到了76號。

  明公子在字裡行間感受到了一陣刀光血影。李少將筆下出現了一個盤著頭髮、抹著紅嘴唇、穿一身中山裝的女人——76號情報處長汪曼春。小說還特意給了她胸前青天白日徽章一個特寫,明公子覺得這個細節太絕了。他忍不住念給徐夫人聽,念到汪曼春帶人將電訊組一網打盡,在刑場上大開殺戒。還對南田洋子說:「這裡面一定有軍統的人,但我無法查出到底是誰,所以都殺了最可靠。」

  明公子放下報紙,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這個汪曼春,讓我想起了當年的戴老闆。他就是這麼整頓內部的。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他頓了頓,「在76號雖然我沒有親眼見過,但那裡的汪偽特務只能說更殘忍。李少將雖然寫的是一個女處長,但那股狠勁兒,太真了。」

  他對汪曼春讚不絕口:「雖然76號我認識的幾個處長一個女的都沒有,但不得不說,李少將換成一個女人當特務頭子,還起名叫汪曼春,這一出場就震住了全場。就憑這一個劇情,這個反面女主角比《潛伏》《懸崖》《借槍》中的任何一個反面角色都更生動。」

  徐夫人沒有接話。她手裡的毛線針沒有停,一針一針地戳,嘴角掛著一絲冷笑。明公子沒有注意到她的表情,正準備繼續往下讀。

  「你先別得意,繼續往下看。」徐夫人的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明公子愣了一下,低頭繼續讀。

  汪曼春接到外面電話——「她師兄在外面等她。」剛剛還在刑場上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再也不管那些跪在地上等死的昔日同僚了,一路小跑衝出了刑場。在76號大門處,她看到了等在路邊的明樓。剛剛還是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突然間如同一個17歲的少女一般沖向明樓,全身撲進他的懷中,抱住了他的脖子。明樓抱著已經快三十歲的汪曼春連轉了好幾圈,就如同久別重逢的小情侶一般。

  明公子的汗下來了。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上的霧氣,又戴上。再讀一遍,那段文字在燈光下清清楚楚,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烙在他眼睛上。

  「這個鏡頭寫得太真實了。」他喃喃自語,聲音有些發澀。

  徐夫人放下毛衣針,看著他。「怎麼個真實法?」

  明公子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上的汗。「當年我追你的時候,就是這樣的。在上海,在你家樓下,你一出來,我就——」他比劃了一下,「抱著你轉了好幾圈。你那時候不到二十歲,天真得很,被我一抱就暈了。」

  徐夫人嘴角的冷笑加深了一些:「所以你覺得寫得好?因為你自己幹過?」

  「不是,我是說——」明公子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趕緊往回找補,「我是說這個人物塑造得好。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在自己的情人面前轉眼間就變成了少女,這種反差,太真實了。」

  徐夫人放下毛衣針,盯著他。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刀子。

  「我記得當年你抱我轉圈的時候,沈逸川可不在場。但他為什麼寫得這麼真實?難道他見過你如此抱過別人?」


  明公子的汗一下子就下來了。額頭上、鼻尖上、後背上,汗水像泉水一樣往外涌。他摘下眼鏡擦了又擦,鏡片上的霧擦了又起,起了又擦。腦子裡飛速地轉著該怎麼回答。

  他想起當年在上海執行任務的時候,為了掩護身份,確實跟幾個女同志有過合作。跳舞、吃飯、在公共場合扮演情侶——都是為了工作。但那些事,他從來沒有跟徐夫人提過。不是故意瞞著,是覺得沒必要。任務結束了,關係就結束了。但沈逸川怎麼知道的?他沒見過自己抱別人,那些事也沒有被寫進任何報告裡。難道沈逸川認識當年那些女同志中的某一位?還是說——這只是小說,是虛構的,是他自己對號入座了?

  他心裡罵:這個李少將也好,沈逸川也好,害人不淺!吳景中被他害進了監獄,自己雖然身在長沙,蔣家父子管不到新中國了,但寫了這個,讓自己媳婦看到了,這還得了?

  他抬起頭,徐夫人正盯著他,等待答案。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讓他心裡發毛。他張了張嘴,想說「這只是小說」,想說「我從來沒有抱過別人」,想說「你不要對號入座」。但那些話到嘴邊,都咽了回去。因為他知道,徐夫人不會信。

  「夫人,你聽我解釋——」他的聲音有些發虛。

  徐夫人重新拿起毛衣針,低頭織毛衣。「解釋什麼?我又沒說你抱過別人。我只是問你,沈逸川不在場,他怎麼寫得這麼真實。」

  明公子的汗更多了。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一遍又一遍,鏡片上的霧卻怎麼也擦不乾淨。他想了想,說:「也許他是聽別人說的。」

  「聽誰說的?」

  「也許是——也許是當年一起執行任務的同志。」

  徐夫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說你當年在上海執行任務的時候,都是一個人嗎?」

  明公子的汗從額頭淌下來,滴在報紙上,把「汪曼春」三個字洇濕了。他拿起報紙,假裝在讀,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心裡在罵沈逸川:你寫什麼不好,非要寫抱人轉圈。你寫就寫吧,還寫得這麼真實。你寫得這麼真實也就算了,還讓我老婆看到了。你讓我怎麼解釋?

  窗外長沙的夜風從窗戶的縫隙里鑽進來,吹得桌上的報紙沙沙響。明公子坐在沙發上,手裡攥著那份被汗水洇濕的報紙,腦子裡一片空白。他知道,今晚的日子,不好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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