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茶樓里的推理與下一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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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逸川坐在茶樓角落裡,面前一壺烏龍已經泡了三泡,顏色淡了,味道也淡了,但他沒有叫夥計換。他不是來喝茶的,是來聽的。

  茶樓里的人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擋不住今天討論的《借槍》的最新劇情——熊闊海終於知道了為什麼要刺殺藤井,於挺告訴了他真相:中共在76號安插了一個重要潛伏者,藤井發現了蛛絲馬跡,如果不能儘快除掉他,那個潛伏者就會暴露。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軍統把報紙攤在桌上,用手指點著那段文字,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就說嘛,上級要刺殺一個日本鬼子總是有原因的。原來是因為中共在76號安插了一個重要潛伏者,難怪!」他說完,摘下老花鏡擦了擦,重新戴上,又讀了一遍。

  旁邊的人接話,語氣裡帶著不解:「這個藤井也是的,為什麼不將這個秘密上報,直接抓起來,不就什麼事兒都沒有了?」

  老軍統搖了搖頭,語氣篤定得像在說一件自己經歷過的事。

  「這事兒不奇怪。上報後,抓住了,功勞是別人的。你沒看藤井馬上調任上海了嗎?到時候他自己抓,功勞那可是大大的。」他頓了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哪個系統里都一樣,功勞不能讓給別人。」

  旁邊有人點頭:「有道理。其實不管在哪裡,人都是這樣。」

  老軍統嘆了口氣,把報紙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只是這麼一來,76號那位就逃脫了。只是我怎麼也不記得76號高層有中共潛伏的特工。」他皺著眉頭,像是在腦子裡搜索什麼。

  旁邊一個戴著瓜皮帽的中年人笑了:「這您老就見外了吧。李少將寫的小說,當他寫中共的時候,其實寫的是軍統的事兒;當他寫軍統的時候,可能卻是寫的中共的事兒。所以76號潛伏那位,極可能是軍統戴老闆安插的。」他的聲音壓得低了一些,但周圍的人還是聽得很清楚。

  老軍統愣了一下,然後突然反應過來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聲音壓得比剛才更低。

  「如果那樣的話,難道那個人姓唐?」他沒有說出全名,但那個「唐」字已經足夠讓周圍的人心領神會。幾個人對視一眼,誰也沒有接話。茶樓里安靜了一瞬,只有茶博士提著水壺走過的腳步聲。然後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別處,像是有人按了一下開關,把剛才那段對話從空氣中抹掉了。

  沈逸川坐在角落裡,把這些議論一字不漏地聽進去。他端起茶杯,杯蓋擋住嘴角的笑意。這些老軍統,果然懂得「對號入座」。他們猜的姓唐的那個人,他確實知道——但那是歷史,不是小說。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把茶杯端在嘴邊,讓那口涼茶在舌根上停了一會兒。

  他放下茶杯,腦子裡開始轉下一本書的事。《借槍》已經快到高潮了,還有幾場戲就收尾了。張一鶴昨天打來電話,語氣比平時急了不少。「沈先生,《借槍》存稿沒幾章了,您得抓緊。不然開天窗了,我可沒法跟總編交代。」沈逸川當時應了一聲「知道了」,掛了電話。他心裡算了一下,確實快了。不能拖了。

  他想起後世看過的《偽裝者》——明台、明樓、明誠,三兄弟在汪偽特工總部周旋的故事。明台的身世,明樓的偽裝,汪曼春的狠辣,於曼麗的悲劇。那些人物在他腦子裡已經住了很久,從穿越過來的第一天就住著,只是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時候放出來。現在,他覺得時候到了。寫完《借槍》,正好接上《偽裝者》。兩本書的時間線差不多,一個在天津,一個在上海,都是抗戰時期。讀者應該不會覺得跳得太遠。

  鄰桌几個女讀者的聲音打斷了沈逸川的思緒。一個燙著捲髮的太太把報紙拿在手裡,笑得前仰後合。「真沒有想到,《借槍》中也有軍統站啊。只是這個站長像個花花公子,太不著調了。不過他跟那個裴艷玲倒是挺般配的。呵呵呵。」她用手帕捂著嘴笑,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女士接話,語氣裡帶著一種「你才發現」的得意。「可不是嘛。一個不著調,一個貪得無厭,絕配。」幾個人笑作一團,茶杯在桌上碰得叮噹響。另一個穿旗袍的中年女士放下茶杯,語氣認真了一些,把話題從感情線拉回了劇情線。

  「不過在報紙上公開宣布刺殺藤井,這種事情也只有李少將能想得出來。熊闊海一個窮得叮噹響的特工,居然敢在報紙上登聲明,說要殺日本軍官。這不是找死嗎?」

  旁邊的人點頭,若有所思:「看來這件事又是李少將當初在報紙上公開聲明——誰敢動自己,就將軍統秘密都抖落出去那個段子。他把自己的經歷寫進去了。當年他在《香港商報》上登聲明,說自己手裡有保密局的人名單,誰動他就公開。現在熊闊海也在報紙上登聲明,說要殺藤井。一模一樣。」


  幾個人恍然大悟:「難怪寫得這麼真!原來是他自己幹過的事。」

  沈逸川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他確實把自己「公開聲明」的經歷融進了《借槍》。當年他被保密局逼到牆角,走投無路,在報紙上登聲明說手裡有機密材料。那是虛張聲勢,是破釜沉舟,是賭命。他沒有別的辦法。熊闊海也是一樣,窮途末路,只能把殺藤井的事公開,逼自己出手,也逼對方亂了陣腳。讀者看出來了,他有些意外,但也不意外。真實的東西,總是容易被認出來。

  他不想在茶樓多待了。議論聲越來越大,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像潮水一樣把他裹在中間。他怕被人認出來——不是因為怕麻煩,是因為不想回答那些問題。「李少將,您是不是把自己寫進去了?」「李少將,那個姓唐的到底是誰?」「李少將,下一本寫什麼?」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也不想回答。

  他把杯里最後一口茶喝完,放下茶杯,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鈔票放在桌上。帽檐往下壓了壓,圍巾往上拉了拉,站起來,低著頭走向樓梯口。腳步不快不慢,像是任何一個普通的茶客。沒有人認出他。

  走出茶樓,夜風迎面吹來,微涼。九龍塘的街燈一盞一盞地亮著,梧桐樹的新葉在風中輕輕搖著,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他站在茶樓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潮濕的空氣里有海水的咸腥味和暮色特有的清冷。他看了一眼街對面報攤上還亮著的燈,報童正在收攤,把剩下的報紙捆成一捆,扛在肩上走了。他在心裡已經有了決定——回家,馬上把《偽裝者》的前三章寫下來。

  他加快了腳步,朝家的方向走去。腦子裡已經在轉明台出場的畫面了——香港大學,高材生,家世顯赫,被軍統特工王天風看中,用一張火車票把他帶到了上海。明樓,汪偽政府經濟司首席顧問,實際上也是軍統特工。明誠,明家的管家,身世複雜。三兄弟,三重身份,在汪偽特工總部周旋。還有汪曼春,明樓的師妹,汪偽特工總部情報處處長,心狠手辣,對明樓卻一往情深。還有於曼麗,明台的生死搭檔,身世悲慘,最後為救明台而死。那些人物在他腦子裡已經排練了無數遍,像一台從未上演過的戲,所有的台詞都背好了,只等他落筆。他想著想著,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推開家門,林婉清正在客廳疊衣服。洗好的襯衫一件一件地疊好,碼在沙發上。她聽到門響抬起頭,看到沈逸川比平時早回來了不少。

  「今天怎麼這麼早?」

  沈逸川一邊換鞋一邊說:「回家寫稿。《借槍》快完了,存稿沒幾章了,新書得趕緊動筆。張一鶴催了好幾次了。」他把外套脫下來掛在衣架上,走向書房。

  林婉清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低下頭繼續疊衣服。

  沈逸川走進書房,打開檯燈。燈光亮起來,照在桌面上,照在那疊空白的稿紙上。他從抽屜里拿出鋼筆,擰開墨水瓶,吸滿墨水。在空白的稿紙第一行,寫下了三個字。

  《偽裝者》。

  他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幾秒鐘,然後另起一行,開始寫。

  「1939年,香港。明樓坐在一個咖啡館裡,正將手伸向對面那個年輕的英國女子,就在那個女子心跳加快之時,明樓從她的頭髮上變出了一枝玫瑰花。」

  窗外九龍塘的夜色沉沉,梧桐樹的新葉在夜風中輕輕搖著。沈逸川低著頭,筆尖在稿紙上沙沙地響,像是在跟什麼人說著悄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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