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倒霉的沈逸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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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緋聞風波過去一周後,沈逸川因合同在身,仍要去片場參與《繡春刀》前傳的拍攝指導。他每天早上去,傍晚回,儘量不跟人多說話。方若雲沒有參演前傳,他鬆了一口氣。吳某某在前傳中原有一個重要角色,已經被替換,換了一個三十出頭的武行演員,長得不如吳某某英俊,但身手更好,話也少。沈逸川跟他交流了幾句,覺得這人踏實。

  新來的演員們大多不認識沈逸川——或者說,不認識他這個人,只聽說過「李少將」的名字。他們看到角落裡那個穿著灰布夾克、帽檐壓得低低的中年男人,以為是劇組請來的什麼顧問,客氣地點頭,沒有多問。沈逸川反而自在。

  一天拍攝完成,陳國華請沈逸川在片場附近的小飯館吃飯。小飯館在旺角的一條巷子裡,門面不大,但乾淨。兩個人坐在角落裡,點了幾碟小菜,一碟醬牛肉、一碟花生米、一盤清炒菜心,還有一瓶啤酒。陳國華給沈逸川倒了一杯,給自己倒了一杯。

  「沈先生,我敬您。」陳國華舉起杯。沈逸川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陳國華放下杯子,感慨道:「您跟您太太感情真好。出了那種事,她從頭到尾沒鬧過。」他頓了頓,像是斟酌了很久,「沈先生,我有個問題藏了很久,不知道當不當問。」

  「你說。」

  「你在聲明 中說,您太太在您清貧時就嫁給了您,可您當時已經是中校副站長了,不算清貧吧?」陳國華的問得很誠懇,沒有別的意思。

  沈逸川喝了一口啤酒,放下杯子,慢慢說:「婉清嫁給我是在1938年。那時候正是打仗的時候,南京剛被日本人占了,全國上下人心惶惶。軍人的命不值錢,隨時都可能喪命。」他頓了頓,「更何況軍統作為特務組織,在軍隊系統中地位本來就低,我這個中校還不如一個團長。」

  陳國華愣了一下:「可中校不低了——」

  「那只是職務軍銜。」沈逸川打斷他,語氣不重,但很確定,「我的正式軍銜才是上尉。軍統的軍銜比正規軍低好幾級,中校副站長聽起來好聽,實際上津貼還不如陸軍的一個少校。而且那時候打仗,津貼經常發不出來。」他苦笑了一下,「婉清家在南京是中等偏上家庭,父親做綢緞生意,家裡有傭人,她從小沒缺過錢。就算到了重慶,家境仍然不錯,她家在重慶有一個紡織廠。嫁給我,當時就連戴老闆也說是一枝鮮花插在牛糞上了,讓我好好珍惜。」

  陳國華端起酒杯,敬了沈逸川一杯:「您不容易。」

  沈逸川跟他碰了碰,喝了一口。兩個人放下了酒杯。

  陳國華是從上海過來的,抗戰勝利那年他還在上海,見過軍統的人去日占區「劫收」——接收日偽產業,很多人發了一筆大財。軍統、中統、各路接收大員,像蝗蟲一樣湧進上海、南京、天津,搶房子、搶車子、搶金子。那些事他聽說過不少。

  「沈先生,我聽說抗戰勝利那年,軍統很多人發了財。您怎麼沒趕上?」他問得小心。

  沈逸川夾起一粒花生米,慢慢嚼著:「1945年我還在貴州負責訓練特工,等別人都搶得差不多了,1946年初我才回到南京。然後就是戴老闆墜機,上面換了人,我靠邊站了。」他把花生米咽下去,又喝了一口啤酒,「軍統不是每一個少將都有吳景中那麼好運氣的。吳景中那個天津站站長能當上,全靠他跟蔣經國是同學的關係。我沒那個命。」

  陳國華沉默了一會兒。他舉起啤酒杯,杯口比沈逸川的杯子低了半寸。「沈先生,我敬您。您不容易。」

  沈逸川跟他碰了杯,喝了一口。這次喝得比剛才多了一些,杯里的酒下去了一半。他放下杯子,用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氣氛輕鬆了許多,兩個人不再是導演和編劇的關係,更像是兩個吃過苦的人坐在一起喝酒聊天。

  酒過三巡,陳國華說起了片場的事。

  「沈先生,您還是得幫我們指導指導那幾個男演員。自從出了方若雲那件事,您連男演員都不願意指導了。」他的語氣誠懇,「以前您蹲在角落給武行講戲,他們進步多快。現在您不講了,他們自己練,總差那麼點意思。」

  沈逸川沉默了一下,把筷子放下。他看著桌上那碟醬牛肉,牛肉切得薄,碼得整齊,邊緣有些幹了。

  「不是不願意,是不敢。怕再被人拍,怕再被人寫。」他的聲音不大,但很認真,「那次的事,我自己無所謂,但連累了方小姐,我心裡過意不去。她是個好演員,不該被那種事沾上。」

  陳國華點了點頭:「我明白。但您要是不來,這幾個男演員的武打戲總差那麼點意思。您懂丁修,懂沈煉,懂靳一川。您不來,他們心裡沒底。」


  沈逸川想了想,說:「指導誰,也要看人品。像吳某某那樣的人,還是算了吧。」

  陳國華連忙點頭:「那是自然。劇組以後用人,先看人品,再看演技。吳某某那種忘恩負義的,再便宜也不用。」

  沈逸川沒有接話。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

  陳國華搶著結了帳,沈逸川沒有推辭。兩個人走出飯館的時候,夜風迎面吹來,微涼。旺角的街道還熱鬧,霓虹燈五顏六色地閃,人

  來人往,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陳國華叫了一輛黃包車,先走了。沈逸川沒有直接叫車回家,他想走走。

  他沿著旺角的街道慢慢走。梧桐樹的新葉在夜風中輕輕搖著,街燈的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他走得不快不慢,鞋底踩在人行道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經過一個報攤的時候,報童正在吆喝,聲音沙啞,但很響亮。

  「《香港商報》!《借槍》最新連載!熊闊海公開刺殺加藤!」

  沈逸川停下腳步。他發現自己已經好久沒去茶樓聽讀者議論了。自從緋聞事件後,他怕被人認出來,怕被人問「你是不是李少將」,怕被人問「方若雲那件事是真的嗎」。他已經快兩周沒去茶樓了。他買了一份額外的報紙,站在報攤前翻了一下。連載的那一版,標題用加粗字體印著——「熊闊海公開叫板要殺加藤」。他寫的,他知道情節。但他想知道讀者怎麼看。

  他抬起頭,看到街對面有一家茶樓,燈火通明,人聲鼎沸。門面不大,二樓的窗戶開著,能聽到裡面傳出來的嘈雜聲。不是他從前常去的那家,換了一家。他猶豫了一下,把帽檐往下壓了壓,圍巾往上拉了拉,推門走了進去。

  一樓坐滿了人,他沿著木樓梯上了二樓。樓梯踩上去吱呀作響,牆上的壁紙翹起了邊,露出底下發黃的牆面。二樓的角落裡還有一個空位,靠著牆,旁邊是一盆快枯了的綠蘿。他坐下來,把帽子摘了放在桌角,圍巾沒有解,搭在脖子上。

  「一壺烏龍。」他對夥計說。

  夥計應了一聲,很快端上來一壺茶和一碟花生米。沈逸川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水燙,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茶樓里的人都在討論《借槍》的最新劇情。有人拍桌子,有人嘆氣,有人爭論熊闊海會不會被抓,有人賭他一定能跑掉。聲音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擋不住。沈逸川坐在角落裡,把茶杯端在嘴邊,擋住嘴角的笑意。

  他聽著那些議論,沒有插話。茶樓里的人不知道,那個寫《借槍》的人,就坐在他們旁邊,喝著同樣的烏龍,聽著他們為熊闊海的命運爭得面紅耳赤。他覺得這種感覺很好。不被人認出來,不被人圍著問「您下一本寫什麼」,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聽。就像兩年前,他在九龍城寨的茶樓里,聽著讀者討論《潛伏》里的余則成和翠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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