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方若雲的讀者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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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若雲收工回到公寓的時候,已經快晚上九點了。今天拍的是在雨中的一場戲,淋了一個多小時,頭髮濕了又吹乾,吹乾了又淋濕。她裹著毯子坐在片場角落裡等補拍的時候,打了好幾個噴嚏。化妝師遞給她一杯薑茶,她喝了兩口,胃裡暖了一些,但臉上還是沒什麼血色。

  她換上睡衣,把頭髮散下來,窩在沙發上。茶几上放著一疊報紙,最上面是前天的《香港商報》。她端起來,翻到《借槍》連載那版。熊闊海瞞著周書真賣掉嫁妝房的那段,她昨天已經讀過了。今天又翻出來,重讀了一遍。

  「那是她十六歲登台,唱了十幾年攢下的。法租界的小洋房,紅磚外牆,院子裡有一棵槐樹。每年夏天開花的時候,滿院都是香的。」

  她的手指在這行字上停了一下。

  「熊闊海拿著那一千多法幣,攥在手心,手在發抖。他不敢告訴周書真,只在心裡說:等事辦完了,再給她買回來。但他自己也知道,這話說出來連自己都不信。」

  方若雲放下報紙,很久沒有動。窗外的九龍塘街燈亮著,窗簾沒有拉嚴,光線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亮線。她靠在沙發上,眼睛盯著那條亮線,腦子裡翻湧著各種各樣的念頭。

  沈老師寫的周書真,就是他太太的影子。她沒見過林婉清幾次,但那僅有的兩次見面,每一次都印在她腦子裡。每一次只要林婉清在身邊,沈逸川都會笑得很甜。那笑容很淡,但方若雲看得清楚。她從來沒有見過沈逸川那樣笑。

  經紀人阿珍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湯。她是方若雲的遠房表姐,跟著她好幾年了,管她的演出、片約,也管她的生活。她把湯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方若雲手裡的報紙,又看了一眼她的臉色。

  「又看《借槍》了?」阿珍在她旁邊坐下,聲音不大。方若雲嗯了一聲,把報紙放下,端起湯喝了一口,很燙,舌尖被燙了一下,她不露聲色地咽了下去。

  「沈老師寫的周書真,就是他太太的影子。」方若雲的聲音有些發澀,「他怎麼捨得把她寫得這麼苦?賣房子那段,我看了一遍就不敢再看第二遍。他寫的時候,心裡不難受嗎?」

  阿珍沉默了一會兒:「人家夫妻感情好,你別再想了。你年輕、漂亮、有名氣,何必——」她的話沒說完,方若雲打斷了她。

  「你不懂。我不是想拆散他們,我是想知道,她憑什麼。」

  阿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方若雲一眼,輕輕嘆了口氣,關上門走了。

  方若雲從茶几下面的抽屜里翻出一個信封,裡面裝著她以前剪下來的《潛伏》評論。她專門找那些分析穆晚秋「愛而不得」的文章,一張一張地翻。有人說:「晚秋終究是晚了一步。」有人說:「她愛余則成,但余則成心裡只有翠平。」還有人說:「晚秋的悲劇在於,她出現在錯誤的時間。」方若雲讀著讀著,苦笑了一下。

  她覺得自己比晚秋還慘。晚秋至少還能待在余則成身邊,做他的妻子,哪怕只是名義上的。她呢?她連見都見不到沈逸川了。繡春刀第一部的戲已經拍完了,他沒有理由再來,她也沒有理由去見他。偶爾在報紙上看到他的專欄,讀到他寫的那些字,那些字里有熊闊海,有周書真,有裴艷玲——沒有她。

  深夜,方若雲坐在梳妝檯前。鏡子裡的女人面容姣好,二十八歲,正是最好的年紀。她看著自己,忽然覺得這張臉很陌生。她拉開抽屜,拿出信紙和鋼筆。信紙是淡藍色的,她平時不怎麼寫信,這疊信紙買了很久,只用了兩三張。她猶豫了很久,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墨水滴了一滴,在紙上洇開一個小圓點。

  她終於落筆。

  「李少將先生,我是一個女讀者。看了您寫的《潛伏》《懸崖》《借槍》,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您——一個女人,如何才能成為將軍的夫人?」

  她把信紙折好,裝進信封,在信封上寫下「香港商報·少將信箱收」。她沒有署名,只在信封角落寫了「讀者」兩個字。

  第二天,她把信交給阿珍:「幫我投到報社信箱,不要用自己的名字。」阿珍接過信封,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終沒說什麼,拿著信出去了。

  方若雲一整天心神不寧。拍戲時走神,導演喊了好幾次「卡」,問她「今天怎麼了」。她搖搖頭說「沒睡好」,導演沒有追問,讓大家休息十分鐘。她坐在片場角落裡,手裡拿著劇本,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接下來幾天,方若雲每天第一件事就是翻看《香港商報》的「少將信箱」欄目。第一天沒有,第二天也沒有。她開始懷疑沈逸川會不會回答這種「私人問題」。也許他每天收到幾百封信,這種無聊的問題根本不會看。也許他看了,覺得不值得回。也許他回,但要等到下周。她每天翻報紙的時候,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第三天,回信終於見報了。

  方若雲那天沒有戲,在家裡休息。報童把報紙從門縫裡塞進來的時候,她正在廚房熱牛奶。聽到報紙落地的聲音,她放下牛奶鍋,擦了擦手,走過去撿起報紙。翻到「少將信箱」那一版,沈逸川的回覆用加粗字體印在欄目中間,很顯眼。

  她坐在沙發上,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有讀者問:一個女人如何才能成為將軍的夫人?我的回答是——如果你想成為一個將軍夫人,你要先嫁給一個上尉,然後陪他駐守在軍營,經歷二十年的風霜雨雪,從上尉、少校、中校、上校一直到將軍。在此過程中,你還要準備承擔丈夫戰死沙場、成為殘廢的可能性。」

  方若雲讀完,沉默了很久。

  她把報紙放在膝蓋上,手指在「二十年的風霜雨雪」那行字上反覆摩挲。紙面被她的手指磨出了細小的毛邊,鉛字在指尖下微微凸起。她忽然明白了——沈逸川說的不是將軍夫人,是他和林婉清。二十年。從重慶到南京,從南京到香港,從少將到寫小說的。那些年,林婉清陪著他,沒有抱怨,沒有離開。她當掉了陪嫁的玉鐲,五塊錢,撐了半個月。她帶著三個孩子,從從重慶、南京到香港,從沒說過一個「苦」字。她不是將軍夫人,她是少將的夫人,是前少將的夫人,是一個寫小說的人的夫人。那些身份沈逸川一個個丟掉了,她還在。

  方若雲輸給的不是一個女人,是二十年的歲月。

  阿珍推門進來,看到方若雲坐在沙發上發呆,報紙攤在膝蓋上。她走過來,看了一眼報紙,又看了一眼方若雲的表情。沈逸川的回信用加粗字體印著,隔著幾步遠也能看清。阿珍沒有問「怎麼了」,她在方若雲旁邊坐下,把茶几上的涼了的牛奶端走,換了一杯熱的。

  「死心了?」她的聲音很輕。

  方若雲沒有回答。她把報紙疊好,放在茶几上,站起來走到窗前。

  九龍塘的街燈在暮色中一盞一盞地亮起來,遠處的海面上有幾艘漁船的燈光,明滅不定。她站了很久,肩膀微微繃著,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慢慢鬆了下來。

  「以後沈老師的戲,我不接了。」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阿珍愣了一下。「為什麼?《繡春刀》口碑這麼好,第二部已經在籌備了,你要是辭演——」

  「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方若雲打斷了她。她沒有回頭,聲音很平,但阿珍聽出了那底下的東西。不是悲傷,是終於認清了,終於願意放手了。阿珍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個字:「好。」

  夜深了,方若雲一個人躺在床上,手裡還握著那份報紙。窗簾沒有拉嚴,月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亮線。她把沈逸川的回信又讀了一遍,輕聲說了一句:「二十年……」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醒什麼。

  她把報紙放在胸口,閉上眼睛。報紙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紙張發出細碎的沙沙聲。窗外的九龍塘,夜風輕輕吹過,梧桐樹的葉子沙沙地響。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讀《潛伏》的時候——那時候她還在戲班子裡跑龍套,每天練功、跑台步、給師姐端茶倒水。晚上躲在被窩裡,打著手電筒讀《潛伏》,讀到穆晚秋出場的那段,心裡撲通撲通地跳。她覺得穆晚秋就是自己——身不由己,困在夾縫裡,渴望一個能帶她走出去的人。後來她接了《繡春刀》,見到了沈逸川。他蹲下來給她講戲的時候,她聞到他身上洗衣皂的味道,很乾淨,不香,但讓人安心。他替她擋酒的時候,她看著他的側臉,心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他教她演戲的時候,她的眼睛離不開他。

  但現在她知道了。那只是她的夢。他從來沒有給過她任何暗示,從來沒有越過那條線。他躲她,不是因為討厭她,是因為不能。不能就是不能。她閉上眼睛,把報紙放在床頭柜上,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夜風吹過梧桐樹,沙沙的聲音像是在哄一個人入睡。

  她知道,該放下了。但真的就能放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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