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女房東出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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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借槍》連載到裴艷玲出場的那一周,茶樓里的畫風徹底變了。

  沈逸川坐在角落裡,帽檐壓得很低,圍巾裹著脖子,面前一壺烏龍已經泡了三泡,顏色淡了,味道也淡了。他沒有叫夥計換,他在等——等讀者對裴艷玲的反應。

  靠窗那桌的幾個太太把報紙攤在桌上,你一言我一語。裴艷玲出場的那段被反覆讀了好幾遍,有人皺眉,有人搖頭,有人把報紙一拍。

  「這女人怎麼這樣?比晚秋差遠了!」一個燙著捲髮的太太把報紙舉到眼前,又讀了一遍裴艷玲的台詞,聲音尖了一些。

  她對面的女伴接話:「晚秋好歹是痴情,這裴艷玲就是個潑婦。你看看她說的什麼——『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住我的房子,就得給錢。不給錢就是流氓,我報警抓你!』」

  她學裴艷玲的語氣學得惟妙惟肖,旁邊的幾個人都笑了,但笑聲里有無奈。有人嘆氣:「李少將是不是故意氣我們?剛賣了房子,又來一個催債的。熊闊海上輩子欠了誰?」

  另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把報紙翻到連載版,用手指點著其中一段,語氣嚴肅了一些。

  「我倒覺得寫得好。你們想想,房東,哪個不是這樣?你欠了房租,她能給你好臉色?我當年在上海租房子,房東比裴艷玲還凶,動不動就要把我趕出去。」他頓了頓,「這女人雖然討厭,但寫得真。」

  燙髮太太不依不饒:「真也不能這麼真!我讀小說是為了開心,不是為了生氣。李少將要是再這麼寫,我就不看了。」

  旁邊的人笑著說「你上期也是這麼說的」,她瞪了那人一眼,自己也沒忍住笑了。

  茶樓角落裡,幾個老軍統對裴艷玲的態度倒沒有那麼激烈。一個戴著老花鏡的男人把報紙拿遠了一些,眯著眼睛讀了一段:「裴艷玲這女人,貪是貪了點,但她精。你們看這段——她發現熊闊海不是老顧,不但不趕他走,反而藉機漲房租,把拖欠的房租算得明明白白,還加了一倍。這腦子,比熊闊海好使多了。」

  旁邊的人笑出了聲:「那當然。熊闊海要是腦子好使,也不至於混成這樣。」

  另一個人接話:「你們別說,這裴艷玲雖然討厭,但我每天追更就等著看她還能出什麼么蛾子。李少將寫壞人,比寫好人還絕。」

  熊闊海與裴艷玲的連串「鬥法」讓讀者又氣又笑。裴艷玲時不時來敲門「檢查衛生」,實際上是來催債。熊闊海為了不暴露身份,只能忍氣吞聲,每次見到裴艷玲都低著頭繞道走。裴艷玲變本加厲,有一次甚至當著熊闊海的面把他的東西翻了個遍,說「我看看你有沒有偷我的東西」。熊闊海站在門口,敢怒不敢言。讀者讀到這段,氣得牙痒痒,但又忍不住往下看。

  張一鶴的電話是在連載後的第二天打來的。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你猜怎麼著」的興奮:

  「沈先生,信箱又爆了。這一回不是罵熊闊海,是罵裴艷玲。有個女讀者寫信說,『李少將,你先是讓熊闊海賣老婆的房子,又弄出一個潑婦房東來折磨他。你是不是對特工有什麼誤解?特工不是應該像余則成那樣瀟灑嗎?』」

  他念到這封,又念了另一封,署名「一個被李少將反覆傷害的女讀者」,字跡娟秀,信紙是淡藍色的。「李少將先生,我以前看《潛伏》《懸崖》,覺得特工很酷。現在看了《借槍》,我覺得特工太慘了。慘也就算了,為什麼還要被一個女騙子欺負?你是不是曾經受過房東的氣,所以要寫一個這樣的女房東出來報復?」

  沈逸川握著聽筒,笑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在九龍城寨的板間房,房東是個瘦小的老太太,催房租的時候嗓門大得整棟樓都能聽見。她倒沒有裴艷玲那麼精於算計,但每次來收租,沈逸川都得從抽屜最深處翻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數了又數,遞過去。那日子,他不想再過一遍了。但他寫裴艷玲,不是為報復。

  張一鶴又問了一句:「沈先生,你不會真的被房東欺負過吧?」

  沈逸川沒有回答,只說了一句:「下一期專欄,我回這封信。」

  晚上,林婉清讀完當天的連載,把報紙疊好放在茶几上。她靠在沙發上,手指在報紙的邊緣慢慢摩挲著,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個裴艷玲,比你寫過的所有女人都討厭。」她的聲音不大,但很肯定。

  沈逸川從書房出來,在她旁邊坐下:「晚秋不討厭?翠平一開始也有人說討厭。」

  「不一樣。」林婉清搖了搖頭,「晚秋是痴情,翠平是笨,孫悅劍是賢惠。她們雖然各有缺點,但都不是壞人。裴艷玲不一樣,她是真的貪,真的市儈,真的不擇手段。」她頓了頓,「你寫她的時候,是不是想著咱們以前那個房東?」


  沈逸川愣了一下。他沒有跟林婉清說過那個房東的事,但她知道。她什麼都知道。

  「你覺得呢?」他問。

  林婉清想了想,嘴角彎了一下:「我覺得你就是。人家老太太不過催了兩次房租,你記了兩年。」她說完自己笑了,沈逸川也笑了。他沒有解釋。解釋就是掩飾。

  「那你為什麼還看?」他問。

  林婉清想了想,認真地說:「我想看她什麼時候倒霉。」

  沈逸川大笑。

  沈逸川在隨後的專欄中,專門回應了那封「報復房東」的來信。他寫得很慢,改了兩次,最後定稿的版本是這樣的:

  「有讀者問我,為什麼要寫裴艷玲這樣的女騙子。是不是曾經受過房東的氣,所以要寫一個出來報復?我想說,不是每個女人都是穆晚秋或孫悅劍。那個時代,有太多像裴艷玲一樣的人——她們市儈、貪婪、不擇手段地活著。因為不這樣,活不下去。」

  「特工不是生活在真空里。他們要租房,要吃飯,要跟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裴艷玲這樣的人,才是熊闊海每天都要面對的『敵人』——不是拿槍的,是拿帳單的。」

  「我不喜歡裴艷玲,但我覺得應該寫她。因為她真實。那個時代,有太多裴艷玲。她們沒有被寫進歷史,但她們活過。」

  他把稿紙折好裝進信封,放在門口的書架上。用茶杯壓住,怕被風吹走。

  儘管讀者嘴上罵,但每天追更的人更多了。張一鶴在電話里笑著說:「沈先生,你的讀者嘴上說不要,身體很誠實。罵得越凶,追得越緊。」

  沈逸川說:「那是因為他們想知道裴艷玲還會出什麼么蛾子。」

  張一鶴笑得更響了:「你這話說的,跟那些女讀者說的一模一樣。她們說就想看裴艷玲什麼時候倒霉。我看所有讀者都在等她倒霉。」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那她們可能讓失望了。這樣的人不僅不會倒霉,而且還是活到最後的人。」

  深夜,沈逸川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檯燈的光照在稿紙上,鋼筆字在燈光下微微反光。他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裴艷玲不是壞人,她只是一個被生活逼得不得不壞的人。熊闊海賣房子,她漲房租。他們都是被時代裹挾的小人物。誰比誰高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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