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票房井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旺角的影院門前人山人海。

  《繡春刀》的排片占了全天的一半以上,從早場到晚場,場場爆滿。影院門口貼著「連續三周票房第一」的海報,紅底金字,很醒目。

  售票處排著長隊,蜿蜒著繞了好幾圈,有人已經看了三遍,還在排隊買票。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跟同伴說:「第三遍了,丁修那段我還是看不夠。」同伴笑著說:「你『得加錢』都學了一個月了,還沒學夠?」兩個人笑著進了影院。

  影院經理站在門口,笑得合不攏嘴,對身邊的人說:「加場,加場。把早場提前到九點,晚場推遲到十一點。」身邊的人在本子上記著,連連點頭。

  街頭巷尾,到處有人在模仿丁修的台詞。茶樓里,夥計上茶時被客人調侃「加茶得加錢」,夥計笑著回「那您得多給小費」,客人大笑。賣魚蛋的小販也學會了,對顧客說「加辣?得加錢」,顧客瞪他一眼,他笑嘻嘻地加了一勺辣醬。連報攤的陳嬸都對來買報的人說:「加一份?得加錢。」對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電影周刊》的封面上印著吳某某的大照片,標題是「《繡春刀》捧紅群星,吳某某片酬漲至五千港幣每部」。沈逸川在茶樓讀到這條新聞的時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搖了搖頭。五千港幣,一部戲。他寫了兩年,攢下的稿費加版稅,還不夠在九龍塘買一套像樣的房子。吳某某演了一個丁修,火了,身價翻了不知多少倍。他在專欄里寫「得加錢」,自己倒是真的加錢了。

  報導里還配了吳某某的採訪。記者問他:「吳先生,丁修這個角色最難演的是什麼?」吳某某得意洋洋,靠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最難的是那句『得加錢』,我琢磨了好幾天。怎麼說出那種痞氣,又不讓人覺得討厭。」記者又問:「您覺得自己為什麼能火?」他笑了笑:「我早就知道自己會紅。只是沒想到這麼快。」沈逸川把報紙放下,沒看完。他想,丁修能火,是因為他寫的那個角色有血有肉。誰來演,都會火。但這話他沒有說出口,說出來就成了嫉妒。

  張一鶴的電話是在午飯前打來的。

  「沈先生,《潛伏》加印五千冊,三天賣完!《懸崖》也在加印,出版社那邊忙不過來了!」他的聲音興奮得有些發劈,像是跑了八百米沒喘過氣。

  沈逸川靠在沙發上,握著聽筒,沒有說話。張一鶴問:「你高興嗎?」

  「高興。就是有點不真實。」

  張一鶴笑了一聲。「不真實?你到報攤上看看,到電影院看看,就真實了。你的書,你的電影,全香港的人都在看。這還不真實?」

  沈逸川沒有說話。他想起兩年前,他的書連送都送不出去,在各大報社門口碰壁,被編輯嘲笑「特務故事誰信」。《華僑日報》《星島日報》,一家一家地跑,一家一家地被退。現在書加印了,電影火了,他應該高興。他確實高興,只是那種高興里,夾著一些說不清的東西。

  張一鶴又說了幾句,掛了電話。沈逸川坐在沙發上,把聽筒放回去,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從燈座到牆角,一條乾涸的河流。裂縫還在,但他已經不怎麼抬頭看它了。

  1954年2月上旬的一個清晨,九龍塘的報攤前,排隊的隊伍比平時長了一倍。陳嬸的報攤上,《潛伏》《懸崖》《繡春刀》的單行本摞得整整齊齊,不到半小時就被搶購一空。一個穿著工裝的中年男人排在最後,輪到他時,攤子上已經空空蕩蕩。他把錢攥在手心,不肯走。「陳嬸,真的一本都沒了?」「沒了沒了,明天早點來。」陳嬸一邊收錢一邊遞報紙,手忙腳亂的。那人嘆了口氣,轉身走了。旁邊一個年輕人舉著剛買到手的《繡春刀》單行本,在晨光中翻了兩頁,滿意地塞進包里。

  沈逸川站在馬路對面,把帽檐往下壓了壓,圍巾裹住了半張臉。他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靠在電線桿上,像一個在等人、等得不耐煩的無聊路人。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腳步比平時輕快了一些。

  下午,沈逸川坐在書房裡,把帳本攤開,一項一項地算。改編費、版稅、票房分紅——他寫了又劃,劃了又寫。鉛筆在稿紙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數字在紙上列了一長串。加總之後,他靠在椅背上,盯著那個數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已經超過了最初的預期。但還是不夠。

  林婉清端著茶進來,看他對著帳本發呆,把茶杯放在桌角,湊過來看了一眼。

  「夠買房了嗎?」她問。

  沈逸川搖了搖頭。「再等等,還不夠。」

  他沒有說具體差多少。林婉清也沒有問。她把茶放在桌上,在他旁邊坐下,把手搭在他手背上。她的手比他的涼,指尖的皮膚粗糙,虎口的老繭硌著他的掌心。


  「不急,慢慢來。」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沈逸川點了點頭。他把帳本合上,放進抽屜里。

  電話鈴又響了。沈逸川接起來,是陳國華。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的興奮。

  「沈先生,第二部前傳和第三部已經在籌備了。您得繼續擔任編劇,這個沒商量。」他頓了頓,「另外,我想請您擔任副導演,參與現場拍攝。沈先生,您不來,我心裡沒底。」

  沈逸川猶豫了一下。「副導演?我怕我幹不了。」

  「您比誰都懂《繡春刀》。您不來,拍出來就不是那個味兒了。」陳國華的語氣誠懇,不像在客套。

  沈逸川沉默了幾秒:「行。但片酬別給太高,我不好意思拿。」

  陳國華在電話那頭笑了:「片酬的事您別操心,不會讓您吃虧。」又說了幾句籌備的細節,掛了電話。

  沈逸川把聽筒放回去,靠在沙發上。林婉清在旁邊聽到了對話,笑著說:「副導演?你懂打光嗎?懂攝影嗎?懂調度嗎?」

  沈逸川想了想。「不懂。但我懂角色。」

  林婉清笑著搖頭。「你就是靠這些個角色吃一輩子。」

  沈逸川也笑了:「一個角色夠了。多少人一個角色都沒有。」

  深夜,沈逸川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翻開筆記本。檯燈的光照在紙面上,把那些字照得很清楚。他提筆寫了一行字:「電影火了,書賣了,錢賺了。但我還是買不起房。」

  他看著這行字,覺得有些矯情,劃掉了。在下面重新寫了一行:「不著急。慢慢來。」

  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抽屜。站起來,走到陽台上。九龍塘的萬家燈火在夜色中閃爍,一格一格的,像是一個巨大的蜂巢。梧桐樹的新葉在夜風中輕輕搖著,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遠處有電影院還沒散場,隱約傳來電影的音樂聲,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他想起兩年前在九龍城寨的板間房裡,一家五口差點餓死。他坐在破舊的桌前,鋪開稿紙,寫下了《潛伏》的第一行字。那時候他只想活下去,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的書會被搶購一空,拍的電影會場場爆滿。

  「夠了。」他輕聲說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對誰說的。

  他轉身走回屋裡,林婉清已經睡了。她在黑暗中側著身,一隻手搭在枕頭邊,呼吸均勻。沈逸川在她旁邊躺下來,把手輕輕搭在她手背上,閉上眼睛。窗外九龍塘的夜風還在吹,梧桐樹的新葉沙沙地響,像是在低聲說著什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