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8章 《借槍》開始連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借槍》第一章見報的那天,九龍塘的報攤比往常熱鬧得多

  。陳嬸的報攤前圍了七八個人,有人手裡已經攥著零錢,有人踮著腳尖往攤子上張望。「《香港商報》!李少將新書!《借槍》!還是講發生在天津的諜戰小說!」陳嬸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嗓子都有些劈了。她一邊收錢一邊遞報紙,手忙腳亂的,差點把一疊報紙碰翻在地上。

  沈逸川站在馬路對面,把帽檐往下壓了壓,圍巾裹住了半張臉。他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靠在電線桿上,像一個在等人、等得不耐煩的無聊路人。他看著報攤前那群人,心裡有些緊張——不是怕寫得不好,是怕讀者不接受這種「窮困潦倒」的特工。余則成在天津站吃香喝辣,周乙在哈爾濱警察廳呼風喚雨,熊闊海呢?他連件像樣的西裝都沒有,老婆在家裡吃不飽飯。讀者會不會覺得「這也太慘了」?他不知道。

  茶樓里比報攤更熱鬧。沈逸川走進去的時候,二樓已經坐了大半。他要了一壺烏龍,坐在角落裡,把帽子摘了放在桌角,圍巾沒有解,搭在脖子上。茶博士上茶的時候多看了他一眼,沒有認出來。鄰桌是幾個中年人,桌上攤著報紙,正在激烈討論。

  「又是天津站的事兒,不知道有沒有餘則成、翠平?」一個穿著格子西裝的中年人翻到連載版,眼睛在紙面上來回掃,像是在找什麼熟悉的名字。

  旁邊的人搖了搖頭,語氣篤定得很:「借槍發生時間是1938年,余則成翠平要1946年才到天津呢。差了八年,見不著。」

  格子西裝不死心,手指在報紙上點了點:「見不到余則成翠平,穆晚秋應該在天津吧?她叔叔穆連城,大漢奸,不是在天津嗎?」

  他對面的人想了想,正要回答,隔桌一個戴著老花鏡的讀者接過了話頭。他把報紙拿遠了一些,眯著眼睛,聲音不大但很清晰:「穆晚秋要1939年底她父母因為在哈爾濱出賣軍統情報被殺後,才被送到天津。現在1938年,她還沒來呢。李少將的時間線,向來是準的。」幾個人點了點頭,不再爭了。

  又有人翻到了主角的名字,眉頭皺了起來。

  「熊闊海?李少將這不是開玩笑吧。給主角起這麼一個名字。」他念了兩遍,越念越覺得不對勁,「雄闊海那是隋唐好漢,使一對短把鳳翅榴金樘,力大無窮。這個熊闊海,開篇就失業了,西裝都被扯破了。這也太——」

  他旁邊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壓低聲音,嘴唇幾乎貼著茶杯邊沿:「可能是怕再撞人名字上了。上一次可將吳景中給送進了監獄。」

  眾人心照不宣地沉默了幾秒,有人輕輕咳了一聲,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們都知道吳景中是誰,知道他現在還在牢里。那個話題不便多聊,誰也沒有接話。

  格子西裝清了清嗓子,把話題拉了回來,念起了開篇的段落。他的聲音不大,但二樓的隔音不好,沈逸川坐在角落裡聽得清清楚楚。

  「熊闊海原本有洋行買辦的職業,家裡還有小洋房。可洋行倒閉,職員們搶奪財產,他什麼也沒搶到,西裝還被同事扯破。」他念到這裡,忍不住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唏噓。

  旁邊的人接話,學著小說里同事的口吻,聲音尖了一些:「你也太窩囊了。可惜了你這個名字。」

  另一個人捏著嗓子,把聲音壓得更低,像是在模仿一個刻薄的辦公室文員:「你的熊是狗熊的熊,人家雄闊海可是英雄的雄,能一樣嗎?」

  幾個人笑了起來,但那笑聲里沒有惡意,更多的是一種「寫得太真了」的感慨。

  角落裡那個頭髮花白的老人一直沒有參與討論,只是低頭看報。等大家的笑聲停了,他把報紙放下,摘了老花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他的聲音不大,但二樓安靜了一瞬。

  「我可聽說了,這一次沈少將可是以自己為原型寫的,所以起熊闊海這個名字不奇怪了。而且開篇就是講一個中年人陷入失業的困境。」他頓了頓,把老花鏡重新戴上,「你們想想,他在香港差點餓死,跟熊闊海有什麼區別?」

  旁邊的人接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難怪這一次他又給主角一個中共地下黨的身份。《懸崖》里的周乙他說是軍統的人,但一切作風是中共的。這一次熊闊海表面上是寫的中共地下黨,但其實是寫的我們軍統這幫倒霉蛋。」

  茶樓里安靜了幾秒鐘。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笑。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人低下頭繼續看報,有人把目光移向窗外。

  沈逸川坐在角落裡,把這幾句話一字不漏地聽進了耳朵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味在舌根上散開。他用杯蓋擋住嘴角的笑意。


  這些老軍統,果然看得懂。他不是在寫中共地下黨,他是在寫他們自己——那些被時代拋棄的人,那些在夾縫中求生的人,那些連飯都吃不飽還要去送情報的人。但他們不能明說,他也不能明寫,只能用「中共地下黨」的殼子,裝「軍統倒霉蛋」的魂。

  方若雲收工後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片場的戲拍得不順,一場哭戲她拍了六條才過,眼睛哭得紅腫,化妝師幫她敷了冰袋才消腫。她換上睡衣,把頭髮散下來,窩在沙發里。茶几上放著一疊報紙,最上面是當天的《香港商報》。她端起來翻了翻,跳過社會新聞,跳過GG,直接翻到副刊連載版。

  《借槍》第一章。

  她靠在沙發靠墊上,開始讀。

  熊闊海的出場讓她皺了皺眉——這個名字太糙了,跟她印象中沈逸川筆下那些風度翩翩的男主角完全不同。余則成是沉穩的,周乙是冷峻的,丁修是痞帥的。熊闊海呢?他是一個連西裝都被人扯破的失業中年男人。

  她往下讀——洋行倒閉,職員哄搶洋行財產,熊闊海什麼都沒搶到。同事挖苦他,嘲笑他的名字。她讀的時候心裡有些不舒服,但說不清為什麼。

  然後周書真出場了。

  熊闊海的太太,一個成名的大鼓書藝人,結婚後就在家裡操持家務、養育女兒。作者寫她「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里沒有怨」。

  方若雲的手指在這幾個字上停了一下。「沒有怨」——三個字,很輕,但像一根針扎在她心裡。

  她又讀了一遍,再讀了一遍。周書真漂亮,年輕時風光過。但現在只是一個在家裡操持家務的婦人,臉上帶著疲憊。但她的眼神里沒有怨。沒有怨——這意味著她對自己的選擇不後悔,對丈夫的窮困不抱怨,對日子的艱難不退縮。

  方若雲放下報紙,靠在沙發靠墊上,看著天花板。

  她想起之前化妝師小玲跟她說的話——「沈老師的太太我見過一次,在片場門口。一點也不漂亮,甚至有些憔悴。」

  小玲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也不知道沈老師看上她什麼」的輕慢。方若雲當時沒有接話,但她心裡也閃過一絲類似的念頭。

  現在她忽然覺得那個念頭很可笑。她想起林婉清來接沈逸川回家的那個傍晚。她只遠遠看了一眼,沒有走近。

  那個女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旗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站在片場門口,沒有喊,沒有招手,只是站在那裡,安靜地等著。沈逸川出來的時候,她接過他手裡的帆布包,兩個人並肩走了。沒有牽手,沒有說笑,但那種默契讓她心裡忽然酸了一下。

  她站起來,走到梳妝檯前坐下,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年輕,二十八歲,正是女演員最好的年紀。皮膚白淨,五官精緻,化了妝能在鏡頭前發光。她有粉絲,有片約,有不錯的收入。在香港的電影圈裡,她算得上小有名氣。鏡子裡的女人很漂亮,但她忽然覺得自己輸了。輸給一個「一點也不漂亮」的女人。

  她在心裡問自己:如果她是沈逸川,她會選林婉清還是選方若雲?選「周書真」,那個臉上帶著疲憊、但沒有怨的女人。選她,踏實,安穩,不會擔心明天她會不會離開。選方若雲呢?年輕,漂亮,有名氣,但她是演員,她不會在家裡洗手作羹湯,不會在丈夫窮困潦倒的時候默默撐起一個家。

  沈老師選的是林婉清(「周書真」)。從始至終,他選的都是林婉清,在小說中選擇的則是周書真。她苦笑了一下,用梳子慢慢梳著頭髮,梳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梳掉。

  她想起那些師姐、師妹——戲班子裡的,後來跟了人做小。有的被大婆欺負,有的生完孩子就被趕出來,有的連死了都沒人收屍。她那時候發誓,絕不做妾。可現在呢?她在心裡描摹的那個男人,他是有婦之夫。她想走的這條路,跟那些師姐、師妹有什麼區別?她覺得自己正在變成她最討厭的那種人——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她把梳子放下,躺回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伸手從床頭柜上拿起那份報紙,把周書真出場的那段又讀了一遍。「她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里沒有怨。」她把報紙放在胸口,閉上眼睛。報紙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紙張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一個人在很輕地嘆氣。

  「沈老師,您到底在寫誰呢?」她對著黑暗輕聲問了一句。沒有人回答。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