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7章 林婉清的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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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升走後的第二天一早,沈逸川和林婉清一起送三個孩子上學。九龍塘的早晨有些涼,念祖背著書包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像是有急事。懷瑾牽著克己的手,克己一路踢著小石子,嘴裡哼著不知名的調子。

  林婉清走在沈逸川旁邊,步子不快不慢。她沒有說話,沈逸川也沒有說。兩個人之間的沉默不是那種尷尬的沉默,是那種在一起很久了不需要每時每刻都說話的沉默。走到學校門口,念祖頭也沒回地跑進去了,懷瑾鬆開克己的手,小聲說了句「爸爸再見媽媽再見」,也跑了進去。克己還抱著林婉清的腿不肯松,林婉清蹲下來幫他把圍巾系好,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好好上課,別跟同學打架。」克己撅著嘴,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回去的路上,林婉清一直沒怎麼說話。走到家門口的時候,林婉清忽然開口了。「陪我去見陸恩銘吧,把信給他。他明天就要回南京了。」

  沈逸川看了她一眼,說:「好。」

  兩個人進了屋,林婉清換了一件乾淨的外套,藏藍色的呢子大衣,她平時不太穿。她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用手理了理頭髮,轉過頭看著沈逸川。「走吧。」

  沈逸川穿上那件深灰色毛呢大衣,跟在後面出了門。陸恩銘住在旺角的一家旅館,不大,門面夾在一家藥材鋪和一家裁縫店之間。上樓的時候樓梯很窄,只能容一個人走,沈逸川讓林婉清走在前面。他跟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藏藍色的大衣在昏暗的樓道里顯得有些沉重。

  陸恩銘的房間在三樓,門開著,窗台上放著一隻舊皮箱,皮箱的銅扣擦得鋥亮。他正坐在床邊看報紙,看到林婉清和沈逸川一起進來,站起來,把報紙折好放在床上。

  林婉清從手提包里拿出那封信,遞過去。「麻煩你帶給我父母。」

  陸恩銘接過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地址,點了點頭。他看了沈逸川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說了句「放心,一定送到」。

  林婉清沒有多留,說了聲「謝謝」,轉身走了。沈逸川朝陸恩銘點了點頭,跟在後面出了門。下樓的時候林婉清走在前面,步子比上樓時快了一些。

  從旅館出來,兩個人沿著旺角的街道慢慢走。街上人來人往,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報童在路口舉著報紙喊著號外。沈逸川走在林婉清旁邊,她一直沒有說話,他也沒有問。他知道她有心事,那種心事不是問了就能說出來的,得她自己想好了,覺得可以說了,才會開口。

  到家時正好十一點。孩子們中午不回來——念祖和懷瑾都在學校吃午飯,克己的幼兒園也管一頓飯。屋裡很安靜,只有牆上的鐘在走,滴答滴答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板上,亮堂堂的,茶几上的茉莉花開了幾朵,白色的花瓣在陽光下有些透明。林婉清在沙發上坐下來,沈逸川也坐下。她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像是在想該從哪裡開始。

  「昨天你在王升走後,告訴我說陸恩銘就要回南京了。」她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一直覺得你話裡有話。」

  沈逸川看著她,沒有說話,等她說下去。

  林婉清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你在跟我結婚的時候,是不是查過我的底細?」

  沈逸川沉默了一會兒。這個問題他不是沒有想過,想過很多次,想過如果有一天她問起來,他該怎麼回答。他決定說實話。

  「不是我查的,是戴笠命人查的。軍統的人結婚,都得查。不只是我,每個人都是。」

  林婉清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不是那種大變的變,是那種「雖然猜到了但聽到還是不舒服」的變。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鬆開。「查到了什麼?」

  「你的身世清白。」沈逸川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一些,「但你家與陸恩銘家關係密切。軍統知道。」

  林婉清的臉色徹底變了。不是生氣,是那種被人從背後澆了一盆冷水、還沒反應過來該生氣還是該發抖的變。她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褲子,指節泛白。她看著沈逸川,嘴唇動了幾下,聲音有些發澀。

  「你從沒跟我說過。」

  沈逸川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林婉清縮了一下,沒有讓他握。他收回手,放在自己膝蓋上,聲音很低。

  「那時候你在南京,我在重慶。你跟陸恩銘的事,是戴笠的人查到的。但他只是告訴我,你認識一個可疑的人,讓我注意。後來抗戰了,陸恩銘去了延安,消息就斷了。戴笠死後,更沒有人再查這件事。所以我沒有告訴你。不是想瞞你,是覺得沒有必要。」

  林婉清沉默了很久。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那雙手在膝蓋上放得很平,手指微微蜷著。沈逸川繼續說下去,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這次陸恩銘來香港,我一開始不知道他是為什麼來的。但他一出現,我就猜到了一些。他是中共的人,軍統當年就知道。他來香港,總不會是為了做生意。後來王升說沈醉的子女被扣在台北,老總統不放人。我就知道陸恩銘要回南京了。他的任務沒有完成,或者說,只完成了一半。」

  林婉清抬起頭,看著沈逸川。她的眼眶有些紅,但沒有掉眼淚。「你就沒有懷疑過我也是中共的人?」

  沈逸川看著她,目光坦誠,沒有閃躲。他想了想,說了一句讓林婉清意外的話。

  「中共的人不會使用美人計。」

  林婉清愣了一下。她看著沈逸川,以為他在開玩笑,但他的表情很認真。然後她忽然生氣了。不是那種發火的生氣,是那種「你這話什麼意思」的生氣,臉漲得微紅,鼻翼微微翕動了一下。

  「我可不是什麼美人!」

  沈逸川連忙解釋,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我是說,你是光明正大嫁給我的。戴笠查過你和你家的底細,沒有問題。我也查過——不是不相信你,是那時候查底細是規矩,所有的背景資料現在也早就鎖在保密局的檔案櫃裡了。」他頓了頓,「我相信你。從始至終都相信。」

  林婉清還是氣不過。她從沙發上抓起一個靠墊,朝他扔了過來。沈逸川沒躲,接住了。她又抓起另一個,砸了過來。這一次他沒來得及接,靠墊砸在他肩膀上,軟綿綿的,不疼。客廳里靠墊飛來飛去,陽光照在地板上,照在兩個人之間。林婉清的臉上沒有真正的怒意,但動作明顯在出氣。她扔了好幾個,沈逸川接了一個,挨了兩個,最後一個直接蓋在他臉上。他伸手把靠墊拿下來,看到林婉清站在那裡,胸口起伏著,眼眶紅紅的,嘴唇在發抖。不是生氣,是委屈。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然後林婉清自己笑了出來,笑得眼眶泛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沒有掉下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聲音帶著鼻音。

  「你就是什麼事兒都自己扛。當年結婚的時候查我的底細,不告訴我。陸恩銘是什麼人,不告訴我。沈醉的子女被扣在台灣,你猜到陸恩銘來香港的目的,還是不告訴我。你什麼都自己扛。」

  沈逸川站起來,走過去,把她拉進懷裡。她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後慢慢軟了下來,趴在他肩上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悶悶的、把臉埋在他肩膀里的哭,肩膀一抖一抖的。沈逸川的手放在她背上,輕輕地拍著。

  鬧完之後,兩個人並肩坐在沙發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板上,照在茶几上,照在那幾朵白色的茉莉花上。林婉清把頭靠在沈逸川肩上,頭髮蹭著他的下巴,有些癢。她的眼睛還紅著,但呼吸已經平穩了。

  「以後有什麼事,早點告訴我。」她的聲音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棉被,「別讓我猜。」

  沈逸川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握了一下。「好。以後不讓你猜。」

  林婉清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他掌心裡動了一下。

  「你真的覺得我不是美人?」她的聲音不大,嘴角微微彎著,不知道是在開玩笑還是在認真地問。

  沈逸川側過頭看著她。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她的頭髮有些亂了,幾縷碎發垂在額前,眼睛還紅著,鼻尖也紅。他看著她的臉,想起第一次在南京見到她的時候,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旗袍,站在她父親身邊,笑得很安靜。

  「你是。」他的聲音不大,但很認真,「從南京到重慶,從重慶到香港,一直都是。」

  林婉清沒有說話,把臉埋進他的肩膀,手指攥著他的衣角,攥得很緊。

  牆上的鐘敲了四下。沈逸川看了看時間,站起來。「該去接孩子們了。」林婉清理了理頭髮,用手帕擦了擦眼睛,站起來穿上外套。兩個人走出家門,陽光正好,九龍塘的街道在午後的光線中顯得安靜而溫暖。陽光照在梧桐樹上面,有了一層薄薄的金色,像是在準備發芽。

  沈逸川握著林婉清的手,她的手比他的涼,指尖的皮膚粗糙。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慢慢地暖著。他在想,那本《借槍》要寫好了。熊闊海,周書真。一個在困苦中撐著的家,一個從不抱怨的女人。他要獻給林婉清,這個跟了他半輩子、從沒抱怨過的女人。她不是大鼓書藝人,她是南京城裡大戶人家的小姐,但她為這個家付出的,比周書真只多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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