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4章 各國情報機構的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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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的茶樓比平時熱鬧,沈逸川坐在角落裡,帽子壓得很低,圍巾裹住了半張臉。面前一壺烏龍已經泡了三泡,顏色淡了,味道也淡了,他沒叫夥計換。他來茶樓不是為了喝茶,是為了聽。

  鄰桌坐著一個金髮碧眼的外國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圍巾是喀什米爾羊毛的,質地很好。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杯咖啡——茶樓賣咖啡,這在1952年的香港不算稀奇。他手裡拿著一份《大公報》,翻到「軍統秘聞」那一版,一邊看一邊對著電話說話。聲音不大,但茶樓的隔音不好,沈逸川坐得又近,斷斷續續地飄過來幾個詞。

  「Yimin……Juntong……intelligence……」

  沈逸川的手指在茶杯上頓了一下。他豎起耳朵,假裝在看窗外,實際上每一個音節都沒放過。

  「This is more detailed than any public source. wants every issue translated and sent to headquarters.」

  沈逸川的英語不算好,但這幾句他聽懂了。「比任何公開資料都詳細」,「要求每期翻譯送總部」。

  外國情報機構已經盯上「一民」了。他的後背微微發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味在舌根上散開,他也不覺得。

  那記者掛了電話,把報紙折好塞進大衣內兜里,匆匆結了帳,推門出去了。沈逸川看著他的背影,茶杯舉在嘴邊沒有喝。他認得那個記者的面孔——之前在報攤上見過,買報紙的時候跟報販用粵語聊天,粵語說得不錯,但帶口音。他當時沒在意,以為是普通的外國僑民。現在想來,一個普通的外國僑民不會對「軍統秘聞」這麼感興趣,更不會打電話匯報給「倫敦」。

  下午,張一鶴的電話來了。

  「沈先生,你猜怎麼著?」張一鶴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不是興奮,不是緊張,是那種「這事兒有點意思但又不太好說」的微妙。「法國駐港領事館的人今天去了大公報的報社,要求長期訂閱《大公報》,指定要每期『軍統秘聞』專欄。」

  沈逸川握著聽筒,沒有說話。

  「不止法國。」張一鶴繼續說,「美國領事館也來了,還有戰敗了的日本。日本人對『軍統秘聞』特別感興趣,說『二戰期間軍統與日本特務機關的較量是重要研究資料』。我聽大公報的同僚跟我學,他們說得一本正經的,要是一般報紙也就信了,但大公報也不看是誰辦的。」

  沈逸川靠在沙發上,苦笑了一聲。「他們倒是會找藉口。」

  「還有一件事,」張一鶴的語氣忽然變得有些凝重,「沈先生,你得有個心理準備。」

  「什麼?」

  「因為『一民』的影響,已經有外國記者身份的人在打聽你的消息了。」張一鶴的聲音壓低了一些,「今天上午,有一個金髮、戴灰色圍巾的法國人來到副刊這裡向我打聽你的消息.....」

  沈逸川的手指微微收緊了聽筒:「你說的這個人我今天在茶樓遇到了。他在打電話,說的是英語,我還以為是英國或者美國人呢?沒想到是法國人。」

  「對,就是他。他在打聽你。問我們報社的夥計,『李少將是不是也寫過軍統的事?他知不知道『一民』是誰?』夥計說不知道,他還不死心,在報社附近磨了兩個多小時才走。」

  沈逸川沉默了。他想起那個外國記者的背影,想起他大衣內兜里那份折好的《大公報》,想起他對著電話說「London」。那不是普通的記者,那是間諜,或者至少是為情報機構工作的人。他們在找「一民」,也在找他——因為他也寫軍統,他也知道那些內幕。在「一民」身份成謎的情況下,他很可能會成為下一個被盯上的目標。

  「張兄,」沈逸川的聲音有些發澀,「你幫我盯著點。有新的情況隨時告訴我。」

  「你放心。我不會把你的消息給任何人。」

  掛了電話,沈逸川坐在書房裡,把那份《大公報》又翻出來看了一遍。「一民」的文章他讀了不知道多少遍了,每一篇都收著,用橡皮筋扎著,放在抽屜里。文章里的每一個字他都認得,每一個細節他都知道是真的。那些外國情報機構不是傻子,他們知道什麼是真的,什麼是編的。小說再真也是編的,他們不稀罕。回憶錄是真的,一個字都不摻假,那才是他們想要的。

  他想起後世看過的解密檔案。美國中央情報局、英國軍情六處、日本內閣情報調查室——這些機構在冷戰期間確實曾把國民黨情報系統的內部資料作為重點研究對象。他們研究軍統的組織架構、人事關係、行動模式,研究國民黨情報系統的弱點和漏洞。這些資料後來被解密,被學者引用,被寫進書里。但那些解密檔案里的信息,都不如「一民」的文章來得直接——那是親歷者寫的,是用血和淚換來的。現在,這些東西被送到了他們的辦公桌上,免費,每周一期。


  他擔心沈醉。如果外國情報機構順著「一民」這條線追查下去,沈醉的身份遲早會暴露。他們不需要去功德林,不需要去北京,只需要在香港找到那個把稿子從大陸轉出來的人。也許已經找到了,也許正在找。

  他什麼都不能做。不能提醒,不能警告,不能銷毀證據。他只能看著事情一步一步發展,像一個坐在觀眾席上的人,看著舞台上的悲劇已經拉開帷幕,幕布掀開一角,燈光亮起來,演員走出來,他卻不能喊停。

  他翻開筆記本,在空白頁上寫了一行字。「有些真相,比小說更值錢。」寫完之後,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鉛芯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然後在下面又加了一行:「也更危險。」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抽屜里。

  林婉清端著一碗綠豆湯進來,放在桌上。她看到沈逸川坐在書桌前發呆,看了一眼抽屜,又看了一眼他的臉,湊過來問了一句:「寫什麼呢?」

  沈逸川把筆記本給她看,搖了搖頭。「沒什麼。」林婉清沒有追問,把綠豆湯往他手邊推了推。「趁熱喝,涼了就不好喝了。」她轉身要走。

  沈逸川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有些涼,指尖的皮膚粗糙,虎口有老繭。他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

  「婉清,」他的聲音有些低,「我現在有些害怕了。」

  林婉清轉過身來,看著他。他很少說「害怕」這個詞。在九龍城寨的板間房裡差點餓死的時候,他沒有說;王升第一次登門的時候,他沒有說;樓下出現保密局的特務的時候,他也沒有說。現在他說了。

  「怕什麼?」她在他對面坐下,兩隻手放在桌上。

  沈逸川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光線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桌面上,像一條細細的金線。「怕『一民』被查出來。怕那些人順著線索找到沈醉的家人。怕毛人鳳發瘋。更怕這件事牽扯到我們身上.....」

  林婉清沒有說話,只是把手伸過來,覆在他的手背上。

  「怕那個外國記者找上我。」沈逸川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他已經在打聽我了。今天在茶樓,他就在我旁邊,用英語打電話,說『要每一期』。張一鶴說他在報社附近轉了兩天才走。他在找我。」

  林婉清握緊了他的手。「那你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沈逸川搖了搖頭,「我只能看著。看著,什麼都做不了。」

  林婉清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她的手掌很暖,隔著襯衫的布料,掌心的溫度傳過來,像是一種無聲的承諾。他在她身邊坐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林婉清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像是在說一件確定無疑的事,「如果不是因為這個家,你本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沈逸川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燈光下很亮,亮得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石子。她不是在安慰他,她是在說一個事實。他為了這個家,寫了《潛伏》,寫了《懸崖》,寫了《黑名單上的人》,寫了《繡春刀》。他被人扔過雞蛋,被人罵過狗特務,被人說「被招安了」。他忍了。不是因為怕死,是因為有老婆孩子要養。

  「可現在你只能看著。」林婉清的聲音很輕,「那就看著。看著,也是一種承受。」

  沈逸川沒有說話。他把她的手從肩膀上拿下來,放在自己的手心裡,兩隻手包著,慢慢地暖著。窗外傳來報童的叫賣聲,拖得長長的,在暮色中一聲一聲地迴蕩。「《大公報》——『軍統秘聞』——最新一期——買一份吧——」

  沈逸川聽著那聲音,出神了。報童的聲音很年輕,大概才十來歲,變聲期還沒過,嗓子有些沙啞。他在九龍塘的街道上跑來跑去,手裡舉著一疊報紙,不知道自己在喊什麼。他不知道「軍統」是什麼,不知道「秘聞」是什麼,不知道那些金髮碧眼的外國人為什麼要買這份報紙。他只知道多賣一份,今天就能多掙幾分錢。

  林婉清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拉上了。窗戶被遮住,報童的聲音變小了,悶悶的,像是隔了一層棉被。

  「別聽了。」她說。

  沈逸川點了點頭,但沒有說話。窗外那聲音還在繼續,一聲一聲的,像是在喊一個人的名字。「一民——一民——」不是,他喊的是「買一份」。但在沈逸川聽來,那些音節疊在一起,分明就是那兩個字。一民,一介平民,一個坐在鐵窗下寫字的平民。他的文章被印成鉛字,被翻譯成多國語言,被送到倫敦、華盛頓、東京的辦公桌上。那些西裝革履的人坐在檯燈下,讀著他用鉛筆在粗糙稿紙上寫的字,用紅筆劃線,用打字機摘要,歸檔,入卷宗。沈醉不知道這些。他只知道自己的字變成了鉛字,在香港的報紙上被人看到。他不知道那些看他文章的人,手裡握著的不只是報紙,還有檔案袋。

  沈逸川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道縫。窗外的九龍塘,街燈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梧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在燈光中投下交錯的影子。報童站在街角,手裡還有最後幾份報紙,賣完了就可以回家。

  他把窗簾放下,轉身走回書桌前,坐下來。林婉清從身後走過來,把手搭在他肩上。他沒有回頭,只是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

  窗外那聲音終於停了。報童賣完了最後一份,跑了。九龍塘的暮色沉了下來,街燈孤零零地亮著,遠處的海面上漆黑一片。沈逸川坐在書桌前,沒有開燈,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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