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2章 王升的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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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香港的雨不大,淅淅瀝瀝的,從早上一直下到傍晚,把九龍塘的街道澆得濕漉漉的,梧桐樹的枝丫上掛滿了水珠,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王升坐在旺角一家旅館客房裡,窗簾半拉著,光線昏暗。桌上攤著幾份《大公報》,剪報用回形針別在一起,邊角被手指翻得起了毛。菸灰缸堆滿了菸頭,有些只抽了一半就掐滅了,菸嘴上有深深的牙印。他已經在這個房間裡待了三天,吃的是樓下茶餐廳的外賣,睡不到五個小時。毛人鳳的急電還壓在手邊——「三天之內,查出『一民』是誰。」

  今天就是第三天。

  他把最後一份剪報放下,揉了揉太陽穴。這篇「軍統秘聞」他讀了不下十遍,每一個字都刻在腦子裡了。文風紮實,不煽情,不賣弄,細節具體到日期、地點、人名。寫毛人鳳的那段——「謙卑恭順」「手比誰都狠」——他讀的時候後背發涼。這不是外人能寫出來的。寫的人一定在軍統內部待過,而且級別不低。但「一民」這個署名沒有任何線索,沒有地址,沒有真實姓名,稿子只出現在《大公報》上,其他報紙沒有轉載。這說明作者與《大公報》有直接聯繫,也許是熟人,也許是特約。

  王升決定從《大公報》內部入手。他不認識《大公報》的人,左派報紙的編輯,保密局向來不接觸。但他認識一個中間人——老吳,在南洋做橡膠生意,早年跟軍統有過合作。老吳跟《大公報》印刷廠的一個排字工人有交情,姓黃,四十多歲,好賭,欠了一屁股債。這種人最好收買。

  他在旅館等了一上午。十一點剛過,敲門聲響了,三下,不輕不重。王升打開門,老吳站在門外,身後跟著一個瘦高的男人。四十多歲,臉色蠟黃,眼袋很深,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袖口磨出了毛邊。他站在門口,兩隻手插在褲兜里,目光躲閃,不敢跟王升對視。

  「王先生,這是老黃。」老吳側身讓了讓,壓低聲音,「他在《大公報》印刷廠幹了好幾年了。」

  王升把兩個人讓進屋,關上門。茶樓雅間太顯眼,旅館房間更方便,隔音也好。他請老吳和老黃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坐在床沿上,與對面的人隔了一張茶几。茶壺裡的水已經涼了,他沒有去換,給自己倒了杯涼茶,端起來喝了一口。

  老黃坐在那裡,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來回搓著,像是有點緊張。王升打量了他幾秒鐘,從床頭櫃抽屜里拿出一隻牛皮紙信封,厚厚一疊,放在茶几上,推到老黃面前。老黃的目光落在信封上,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伸出手,又縮了回去。

  「黃師傅,」王升的聲音不大,但很平穩,「我想知道『一民』的稿子是怎麼到報社的。是誰送來的,還是郵寄的,有沒有聯繫方式。」他把信封往老黃面前又推了推,「只要你說實話,這就是你的。夠你還清賭債,還能剩不少。」

  老黃盯著那隻信封看了幾秒鐘,伸手拿起信封,沒有打開,塞進了工裝內兜里。他的動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見,又像是怕自己反悔。他把拉鏈拉好,拍了拍,確認信封不會掉出來。然後他抬起頭,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三個人能聽見。

  「王先生,我說了,你可別跟別人講是我說的。」王升點了點頭。老黃舔了舔嘴唇,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一民』的稿子不是作者直接送來的,甚至沒經過編輯之手。每次都是主編親手交給印刷廠的,親自交代排版要優先,不能耽擱。」

  王升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稿子是從哪裡來的?郵寄的?還是有人送來的?」

  老黃搖了搖頭。「不知道。稿子到我們排版車間的時候,已經是謄清稿了,沒有信封,沒有地址。誰送來的、從哪兒來的,只有主編知道。我們只管排版。」

  王升沉默了一會兒。「你們主編是什麼人?」

  老黃想了想,說:「姓林,四十出頭,戴眼鏡。聽說是早年參加過抗戰,後來從大陸到香港的。」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又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我聽車間裡有人講,林主編跟中共那邊的人有來往。有時候會有一些『特殊』的稿子交下來,不經過正常的投稿渠道,直接送到他手上。」他把「特殊」兩個字說得很輕,像是在說一個不方便大聲講出來的詞。

  「什麼『特殊』的稿子?」王升追問。

  老黃搖了搖頭。「不曉得。我不問那些事,只管排版。」

  王升沒有再問。老吳識趣地站起來,拍了拍老黃的肩膀。「走吧。」老黃連忙站起來,跟著老吳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王升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推門出去了。門關上了,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王升一個人坐在房間裡,點了一根煙。煙霧在昏暗的光線中緩緩升騰,模糊了他的臉。他的腦子裡在飛速地轉——主編親自交代,稿子來源不明,與中共有關係。這不是一條普通的投稿線索,這是一條有組織、有背景的信息渠道。如果把「一民」跟中共聯繫起來,這件事的性質就變了——不是某個老軍統閒得無聊寫回憶錄,是有人在有組織地利用這些材料。


  他本想直接去接觸那個姓林的主編。但轉念一想,《大公報》是左派報紙,背後有中共背景。如果貿然行動,不僅查不出結果,還可能引發外交糾紛,甚至被港英政府驅逐出境。他想起上次阮清源在香港活動被英國警方警告的事,那次的教訓還不夠深嗎?他決定先把情況匯報給毛人鳳,讓上面定奪。

  電話打到台北保密局,接線員轉了兩道,毛人鳳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沙啞,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煩躁。「查到了嗎?」

  王升把從老黃那裡得到的情報一五一十地匯報了一遍。他說得很快,但很清楚,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隱瞞什麼。毛人鳳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升以為他掛了電話。

  「一定是中共的陰謀。」毛人鳳終於開口了,聲音冷得像鐵,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們想用軍統的醜事來打擊我們。這些材料,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但作者如果不是軍統內部的重要人物,不可能知道那麼詳細。這個人一定是叛徒,投靠了中共,現在被中共利用來寫這些東西。」

  王升順著毛人鳳的思路想下去,也覺得有道理。中共在香港有情報網絡,有宣傳渠道,《大公報》就是他們的陣地。如果他們手裡有一個投誠的軍統高層,利用他來寫這些文章,既能打擊國民黨,又能為中共的宣傳造勢,一舉兩得。但問題是——這個人是誰?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可能的人選:曾在軍統任職、後投共的,有幾個人,但那些人要麼不在香港,要麼已經去世了。符合「了解大量內幕」「級別夠高」「還活著」三個條件的,他一時想不出。

  毛人鳳在電話那頭又說了一句:「不管是誰,都要查出來。這個人不查出來,我們誰都別想安生。」

  王升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那個一直堵在嗓子眼的問題說了出來。「局座,會不會是沈醉他們?那些人被俘之後——」

  「不可能。」毛人鳳打斷了他,語氣篤定得像是在說一加一等於二,「沈醉他們早就被槍斃了。共產黨不會留他們的命。那些將軍們可以當戰俘養著,軍統的人?手上沾了多少血?共產黨能放過他們?」

  王升沒有反駁。保密局一直對外宣稱,那些手上沾滿共產黨鮮血的特務,被俘後已經全部被槍決了。連毛人鳳自己都信了——按他們的邏輯,國民黨將軍被俘還能活,軍統特務被俘怎麼可能不槍斃?王升自然也深信不疑。他完全沒想到白公館裡那些人還活著,還在寫。他的思路被「已被槍決」這道牆堵得死死的。

  「局座,」王升斟酌著措辭,「與其大張旗鼓去查一個查不到的人,不如暫時冷處理。讀者都是健忘的,過幾天就沒人記得了。如果繼續追查,反而會讓更多人關注『一民』,到時候更難收場。」

  電話那頭沉默了。沉默了很久。王升能聽到毛人鳳的呼吸聲,粗重,不均勻,像是一個人在黑暗中慢慢往前走,不知道前面是牆還是懸崖。他等了大概有半分鐘,也許更久。然後毛人鳳的聲音響了起來,沙啞,疲憊,像是一個人在深夜裡跟自己說話。

  「就這樣吧。你繼續在香港盯著,有新的情況隨時報告。」

  掛了電話。聽筒里傳來一聲沉重的嘆息,然後就是嘟嘟嘟的忙音。王升握著話筒,停了幾秒鐘,才放回去。那一聲嘆息在他耳朵里響了很久,像一塊石頭沉進了水裡,漣漪散不開。

  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雨。九龍塘的街燈已經亮了,光暈在雨中化成一團一團的黃暈,梧桐樹的枝丫在燈光中投下交錯的影子,像一幅鐵畫。遠處的海面上有幾艘漁船的燈光,明滅不定,像是誰在黑暗中慢慢地眨眼。他忽然想起沈逸川。那個人也在寫軍統,但他寫的是小說,是編的。「一民」寫的是真事。小說再真也是編的,回憶錄再平淡也是真的。讀者分得清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毛人鳳被這些「真事」氣得住了院,而他連對方是誰都查不出來。

  他搖了搖頭,把菸頭掐滅在菸灰缸里,拉上窗簾。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的,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一本永遠翻不完的書,又像是有人在替他嘆氣——別查了,查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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