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6章 這事兒加錢也辦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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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逸川出門的時候,林婉清正在廚房裡洗碗。她從門框裡探出頭來,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裝束,皺了皺眉。

  「你這樣子比特務還特務。」

  沈逸川站在玄關的鏡子前,把帽檐往下壓了壓。舊帽子,深藍色外套,灰圍巾裹住半張臉。他在鏡子裡看到一張自己都不太認識的臉——眉眼被帽檐遮住大半,只露出鼻樑和下巴。圍巾的邊角垂在胸前,被風吹得微微飄動。

  「就是要不像我才行。」他把圍巾又往上拉了拉,遮住嘴角,推門出去了。

  林婉清在身後喊了一句:「早點回來!」聲音被門隔斷,悶悶的。

  他不想讓王升來家裡。張一鶴可以來,張一鶴是朋友,是編輯,是那個在他最困難的時候給了他二十塊稿費的人。王升不一樣。王升是保密局的人,是毛人鳳的眼睛和手。讓他進家門,就等於讓毛人鳳在家裡裝了一面鏡子——你看不到他,但他一直在看。沈逸川不想被看。所以他選了茶樓,選了雅間,選了那個有隔斷、有屏風、夥計不會隨便進來的角落。

  走到街角的時候,賣煎餅的攤主正在吆喝。那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圍著油膩膩的白圍裙,手裡的鏟子在鐵板上翻飛。一個穿著工裝的年輕人站在攤前,遞過去五毛錢。

  「兩個雞蛋的。」

  攤主接過錢,鏟子一翻,把煎餅折好裝進紙袋。遞出去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什麼,咧著嘴補了一句:「加一個雞蛋的煎餅是五毛錢。加兩個雞蛋?那得加錢!」

  年輕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響。「你也看《繡春刀》了?」

  「那可不!」攤主拍了拍圍裙上的麵粉,「李少將寫的那個丁修,絕了!我昨天讀到『得加錢』,笑得差點把煎餅糊了。」沈逸川從攤前走過,帽檐壓得很低,圍巾遮住了半張臉。攤主和年輕人誰也沒有認出他。他放慢了腳步,聽著身後傳來的笑聲,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再往前走幾步,一個賣茶葉蛋的老太太坐在小馬紮上,面前擺著一隻鋁鍋,鍋里是深褐色的茶葉蛋,熱氣裊裊地冒。一個主婦蹲下來挑蛋,挑了兩個大的,用塑膠袋裝好。

  「多少錢?」

  「二毛一個,兩個三毛。」老太太接過錢,忽然加了一句,「我這茶葉蛋可是正經茶葉做的,你得加錢。」

  主婦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你這老太太,也看李少將的小說?」

  「我兒子看的,給我講的。」老太太把零錢塞進圍裙口袋裡,皺紋堆在一起,笑得像個孩子,「他說這句話好,讓我賣蛋的時候也說。說是能多賣幾個。」

  主婦笑著搖頭,拎著蛋走了。不遠處幾個年輕人路過,互相打趣。「幫我帶份報紙。」「得加錢!」「滾你的。」笑聲在街道上迴蕩,像是有人在撒一把看不見的碎銀子。沈逸川低著頭走過,帽子下的眼睛眯了眯,嘴角的笑意一直沒有收回去。

  茶樓在旺角的一條巷子裡,門面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經被風雨磨得有些模糊了。沈逸川推門進去,夥計認得他——不,是認得他的預約。王升提前訂好了二樓的雅間,夥計引著他上樓,推開一扇雕花的木門。雅間不大,一張八仙桌,四把太師椅,靠牆有一扇屏風,畫的是山水。窗戶半開,能看到樓下街道的行人。王升已經在了,面前的桌上擺著一壺茶和兩碟點心,一碟叉燒酥,一碟馬蹄糕。他的手邊放著一隻公文包,拉鏈開著,露出裡面的文件袋。他的臉色不太好看,眼下的青黑比上次見面更深了。

  沈逸川在對面坐下,摘下圍巾,放在椅背上。王升給他倒了杯茶,茶水顏色很深,泡得有些過頭了。沈逸川端起來喝了一口,沒有說什麼。王升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沉默了幾秒鐘。

  「沈先生,出事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沈逸川等著他說下去。

  「《黑名單上的人》第一階段連載完了,許忠義救出社會活動家那段,你是知道的。」王升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真實的案例,我特意在《新光報》上發了專欄說明,本想為軍統爭光——台灣那邊的意思是,在香港這片地盤上,不能只讓共產黨唱獨角戲。」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摺疊的報紙,攤在桌上,推過來。

  沈逸川低頭看了一眼——《大公報》。頭版頭條的標題很大,用加粗的字體印著:「軍統邀功,東江縱隊何在?」

  王升又抽出一份,又一份。他一邊翻一邊念,語速很快,像是在倒苦水。「『軍統在香港救了幾個人,但絕大多數都是高官的家屬。真正的愛國人士,反而是東江縱隊下屬的港九大隊所救。』」他把第三份報紙拍在桌上,聲音有些發澀,「你看這段——『孔二小姐逃出香港時,將狗都帶走了,甚至將一位國民政府的上將趕下了飛機。軍統保密局也好意思邀功?』」


  沈逸川端起茶杯,慢慢地喝著。他想起那些歷史——孔二小姐的狗,被趕下飛機的上將,這些事他聽說過。原主的記憶里也有這些碎片。1941年香港淪陷前,大批國民黨高官眷屬撤離,飛機座位不夠,孔二小姐的狗占了一個位置,而一位將軍被從舷梯上拉了下來。這些事在當時就傳遍了重慶,人人當笑話講。現在被人翻出來寫在報紙上,他一點都不意外。

  「這些話,」他把茶杯放下,語氣很平,「沒說錯。」

  王升的手指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沈逸川,目光里有不甘,有憤怒,還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他張了張嘴,想反駁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沉默了幾秒鐘,他把那些報紙收攏,折好,塞回公文包里。

  「沈先生,我直說了。」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隻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放在桌上,推到沈逸川面前。「保密局這邊,沒有擅長寫文章的。我想請你寫一篇反擊文章。幾百字就行,不用署名。我們不讓你白寫。」

  信封的邊角在桌面上滑了一下,停在沈逸川的手邊。他看著那隻信封,沒有伸手去拿。王升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

  「一千港幣。」

  沈逸川靠在太師椅上,看著王升的臉。那張臉上沒有之前見面時的從容,沒有那種「我在執行任務」的篤定。眼下有青黑的眼圈,眉心的川字紋比上次見面時更深了。他忽然覺得這個人不是來談交易的,是來求援的。

  「我就一個寫小說的。」沈逸川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讓我跟《大公報》那些人對罵,那可難為我了。」

  王升往前探了探身子,語速快了一些。「幾百字就行。不用署名,不會有人知道是你寫的。就當做是你幫我們一個忙。」他的手指在信封上點了點,「一千塊,買幾百個字。一個字值一兩塊錢,比你寫小說賺得多多了。」

  沈逸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澀味在舌根上散開。他把杯子放下,看著王升,搖了搖頭。

  「這個就算你加多少錢,我也辦不到。」

  王升盯著他看了幾秒鐘。兩個人在燈光下對視,誰也沒有先移開目光。然後王升靠回了椅背,苦笑了一聲。那笑容不是演戲,是真的苦,苦到眼角都垂了下來。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別說你,我現在想找別人寫,也沒有人敢寫這東西。」

  他端起茶杯,一飲而盡。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茶水早就涼了,他好像也沒感覺到,把杯子放下的時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沈逸川看著他的手——那雙手跟他見過的很多軍統老人的手一樣,骨節突出,虎口有老繭,指甲剪得很短。這雙手握過槍,簽過文件,也曾在深夜的燈下寫過密報。現在這雙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憋屈。

  「其實沒必要反擊。」沈逸川說。

  王升抬起頭。

  「讀者買報是為了看小說。只要小說寫得好,他們就繼續買,繼續看。至於《大公報》上說什麼,主要是給知識分子看的。知識分子才幾個人?香港幾十萬人,有幾個天天讀《大公報》的社論?」

  王升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聲音有些發澀。「可是《大公報》不僅建豐同志要看,老總統也要看。這才是最讓我難辦的。」

  沈逸川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說「那是你們的事」,沒有說出口。他想說「我管不了」,也沒有說出口。他只是端起茶杯,發現茶已經喝完了,又把杯子放下。

  「愛莫能助。」他說。

  王升看著那個空杯子,像是在看一件什麼很遠的東西。沉默了很久,他把那隻信封從桌上拿起來,塞回公文包里,拉好拉鏈。

  「茶我請。」王升站起來,整了整領口,「沈先生,小說還是要繼續寫的。《黑名單上的人》後面幾章,稿子什麼時候交?」

  「照舊。」

  「行。我讓人去取。」

  沈逸川站起來,把圍巾重新圍好,帽子戴正。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雅間,夥計在樓梯口鞠躬,王升走在前面,沈逸川跟在後面,誰也沒有說話。出了茶樓,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王升朝街角走了,沈逸川朝相反的方向走。他沒有回頭。

  街上依然有人在喊「得加錢」。賣煎餅的攤主還在吆喝,幾個小孩追著喊「得加錢」,笑聲在巷子裡迴蕩。沈逸川低著頭走過那個攤子,煎餅的香味鑽進鼻腔,鐵板上的麵糊滋滋地響。賣茶葉蛋的老太太換了位置,坐在茶樓門口的石階上,鋁鍋冒著熱氣。

  「茶葉蛋,正經茶葉做的,得加錢!」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沈逸川從她面前走過,老太太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認出他,低下頭繼續撥弄鍋里的蛋。他走出那條街,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裡沒有人,只有牆上爬山虎的枯藤在風中輕輕搖晃。陽光從樓房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條一條的金線。

  他停下腳步,靠在牆上,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點上。煙霧在空氣中散開,很快就被風吹散了。他想起丁修說的那句話——「得加錢。」現在整條街的人都在說這句話,賣煎餅的說,賣茶葉蛋的說,小孩追著喊。他們不知道,就在剛才,有人給他加了一千塊,讓他寫幾百個字。他拒絕了。這世上有些事情,加錢也沒用。

  他把煙掐滅,丟進路邊的垃圾桶,拉好圍巾,壓低帽檐,繼續朝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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