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5章 無敵了「加錢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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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繡春刀》連載的前三天,沈逸川每天去茶樓,都會豎起耳朵聽讀者議論。

  第一天,反響平平。有人說:「李少將寫的是武俠嗎?怎麼看著像官場小說?」有人說:「盧劍星為了升百戶,又是送禮又是巴結上司,活得也太憋屈了。」沈逸川喝著茶,沒有說話。

  第二天,議論多了一些,但仍然是負面為主。一個穿長衫的老先生把報紙往桌上一拍:「沈煉堂堂一個錦衣衛,整天往教坊司跑,就為了看一個歌妓?這成何體統!」旁邊的人附和:「就是,要寫兒女情長,去看鴛鴦蝴蝶派好了。」沈逸川把茶杯端起來,擋住嘴角的苦笑。

  第三天,靳一川的戲份出來了。身患重病,每天去太醫那裡配藥,愛上了太醫的女兒,卻連表白都不敢。

  茶樓里一個年輕人忍不住吐槽:「這也太壓抑了吧!李少將還是寫諜戰吧,武俠不適合他。」他頓了頓,把報紙翻到另一版——《黑名單上的人》——語氣一變:「你看看人家這本,許忠義在香港大展拳腳,多熱血,多過癮!」

  旁邊的人接話:「那本是為了保命寫的,反而比這本用心。」

  沈逸川坐在角落裡,把這話聽得清清楚楚。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沒有反駁。他想起丁修快要出場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第四天。丁修出場了。

  連載的內容是這樣的:靳一川從太醫那裡出來,走在巷子裡,一個身影從牆頭跳下來,擋住了他的去路。那人一身破衣,頭髮亂糟糟的,腰間挎著一把刀,刀鞘磨得發白。他靠在牆上,嘴裡叼著一根牙籤,歪著頭看著靳一川。

  「師弟,好久不見。」丁修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讓人不舒服的痞氣。

  靳一川的臉色變了。「師兄,你怎麼來了?」

  「沒錢了,來找你借點。」丁修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做著數錢的手勢。靳一川從懷裡掏出幾塊碎銀子,遞過去。丁修接過來掂了掂,皺了皺眉:「就這點?」

  「師兄,我真的沒錢了。」靳一川的聲音有些發澀。

  丁修把銀子揣進懷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一咧,露出一個讓人渾身不舒服的笑容。「以你的模樣,可以給京城裡的達官貴人做兔兒爺,一定能掙到更多的錢。」

  靳一川的臉漲得通紅,手按在了刀柄上。

  茶樓里有人讀到這段,氣得拍桌子,震得茶杯跳了一下,茶水灑了出來。「這是什麼師兄?畜生!」

  靳一川拔刀了。刀光一閃,直取丁修的咽喉。丁修側身避開,腳步輕飄飄的,像是在閒庭信步。幾個回合下來,靳一川的刀被丁修打落在地,胸口挨了一腳,飛出去撞在牆上。丁修撿起地上的刀,在手裡轉了一圈,丟回給靳一川,嘲笑著轉身走了。

  「就這?錦衣衛?呵呵。」

  靳一川靠在牆上,握著刀,手指在發抖。茶樓里的讀者比他還氣。

  「武功這麼高,人品這麼差,作者故意氣人吧?」一個胖子把報紙摔在桌上,「這種人還當師兄?他配嗎?」

  旁邊的人勸他別激動,「小說而已」,胖子瞪了他一眼:「我追了四天,好不容易出來一個能打的,結果是個混蛋!」

  沈逸川坐在角落裡,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在說:別急,還沒完。

  太監頭目趙精忠出場了。他坐在轎子裡,隔著帘子,聲音尖細,像指甲划過玻璃。

  「丁修,我這裡有樁買賣,你做不做?」

  丁修蹲在路邊,手裡拿著一串糖葫蘆,舔了一口。「什麼買賣?」

  「殺三個人。」

  丁修豎起一根手指。「一百兩。」

  趙精忠從帘子後面遞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三個名字。丁修接過來看了一眼,手指停在了第三個名字上。他的臉色變了——不是恐懼,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怎麼了?」趙精忠問。

  丁修沉默了幾秒鐘,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猶豫什麼。「你讓我殺的這個靳一川.....那可是我的至愛親朋——」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讀到這裡的讀者,心裡大概都在想:這人還算有點良心,雖然自己可以欺負師弟,但不能讓別人傷害他。茶樓里有人點了點頭,輕聲說了一句:「還算個人。」

  報紙翻到下一段。丁修停頓了一下,把糖葫蘆的竹籤從嘴裡抽出來,在手指上轉了一圈。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轎子的方向,語氣忽然輕鬆了起來,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得加錢!」

  茶樓里一片安靜。那種安靜不是無聲的,是聲音忽然被什麼東西掐斷了之後的安靜。茶杯懸在半空中,報紙停在被翻動的位置,幾個正在嚼花生米的人停下了咀嚼。

  然後,鬨笑聲和罵聲同時炸開了。

  「這個混蛋!」胖子把報紙拍在桌上,笑得直不起腰。

  「李少將你是真會寫!」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人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把那一段重讀了一遍,「『得加錢』,這三個字絕了。」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笑得咳嗽了兩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壓了壓,放下杯子搖了搖頭,說了一句:「我以前以為人再壞能壞到哪裡去,沒想到這個丁修壞得連我都不敢想。」

  旁邊的人紛紛附和。「不愧是李少將,寫一個壞人愣是讓人恨得直咬牙。」

  「這個人該不會就是這本書的最大反派吧?」一個年輕人翻到連載的開頭,把丁修出場的段落又看了一遍,「這性格,這台詞,比前面那三個主角有意思多了。」

  胖子擦著笑出來的眼淚,說了一句讓滿堂鬨笑的話:「光這一句『得加錢』,以後整個香港的殺手們都得拜他作祖師爺了。」

  沈逸川化了妝坐在角落裡,把這一切一字不漏地看在了眼裡。

  他今天出來的時候特意換了裝束——戴了一頂舊帽子,把帽檐壓得很低,穿了一件平時不怎麼穿的深藍色外套。林婉清看了一眼,說「你這打扮比保密局的特務還像特務」,他沒理她。他不想被人認出來,只想安安靜靜地聽一次讀者真實的反應。

  現在他聽到了。

  他端起茶杯,用杯蓋擋住嘴角的笑意。茶水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臉,但他的眼睛在笑,那種笑不是得意,是一種「果然如此」的釋然。

  他在心裡想:後面的反轉,恐怕會更讓你們吃驚。丁修會在師弟死後去對付趙精忠,會在生死關頭擋在沈煉前面,一刀斬殺十幾位後金騎兵。讀者現在恨他恨得咬牙切齒,以後就會更喜歡他,喜歡得莫名其妙。這就是丁修——一個混蛋,但不是一個徹底的混蛋。一個壞人,但他有自己的底線。那條底線很模糊,模糊到他自己都說不清楚在哪裡,但它存在。

  沈逸川把杯里最後一口茶喝完,站起來,把茶錢放在桌上。碟子旁邊壓了兩塊錢,用茶杯壓住。他低著頭走過那些還在熱烈議論的茶客身邊,沒有人認出他。帽子遮住了半張臉,深藍色的外套讓他看起來像任何一個普通的茶客。

  走出茶樓的時候,夕陽正好。十二月的香港,太陽落得早,西邊的天際還有一抹暗紅,像是一塊燒過了的炭在慢慢熄滅。梧桐樹的葉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丫在夕陽中投下交錯的影子,像一幅鐵畫。遠處的海面上有幾艘漁船的燈光在暮色中亮了起來,一點一點的,像是誰在海面上撒了一把碎金。

  沈逸川站在茶樓門口的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海水的咸腥味,有路邊燒烤攤的油煙味,有暮色特有的那種清冷。他把帽子摘下來,夾在腋下,朝家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人行道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他想起丁修。想起他蹲在路邊舔糖葫蘆的樣子,想起他說「得加錢」時那種輕飄飄的語氣,想起他在趙精忠面前豎起一根手指——「一百兩」。

  這個人物在他腦子裡住了很久,從前世看到《繡春刀》電影的時候就住了下來。他記得第一次看的時候,丁修出場不到幾分鐘,他就被這個角色抓住了。一個壞人,壞得理直氣壯,壞得有原則。

  以前他在網上看到有人討論丁修,有人說他「亦正亦邪」,有人說他是「全片最出彩的角色」。他現在把丁修搬到紙上,搬到1952年的香港,搬到這些茶樓里讀報紙的讀者面前。他們罵他,恨他,笑得拍桌子。這就是成功。

  「等著瞧吧。」他自言自語,聲音被晚風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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