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3章 免費十萬份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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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九龍,比往常熱鬧得有些不尋常。

  沈逸川是被樓下的嘈雜聲吵醒的。他披了件外套走到陽台上,往下看了一眼,愣住了。街邊多了一群派發報紙的人,不是平時那種報攤小販,而是一群上了年紀的男人,穿著各色舊衣服——有的穿灰布中山裝,有的穿洗得發白的軍褲,有的裹著舊衫子。他們站在電車站、茶樓前、碼頭邊,手裡抱著一摞厚厚的報紙,封面印著醒目的大字:「李少將新作《黑名單上的人》免費贈閱。」

  沈逸川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還在做夢。免費贈閱?十萬份?王升說過,但他沒想到會是這樣鋪天蓋地。

  他下樓買煙,走到街角的一個派報點前。派報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的男人,穿著一件舊軍褲,褲腿磨出了毛邊,膝蓋處有一塊深色的補丁。他低著頭,把一份報紙遞給路人,動作熟練但不自然,像是在做一件不習慣的事。

  「來一份。」沈逸川說。

  那人抬起頭,兩個人都愣了一下。

  「沈將軍?」那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尷尬。

  沈逸川認出了他——老李,當年軍統的人,在技術處幹過,跟他一樣被邊緣化,一樣流落到了香港。上次在茶樓偶遇,已經是一年從前的事了。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中山裝,領口的扣子解開了一顆,露出裡面發黃的襯衣領。

  「老李?你怎麼在這兒?」

  老李把報紙遞給他,苦笑著,嘴角扯了一下。「每天十塊港幣,包一頓午飯。閒著也是閒著。」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比扛包強。扛包一天累死累活,也就三五塊。」

  沈逸川接過報紙,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他沒有多說什麼,站在那裡翻了兩頁報紙,目光卻不在字上。他想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出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老李已經低下頭,繼續派發報紙,動作比剛才更熟練了一些。

  九龍塘的茶樓里,這一天比平時熱鬧得多。

  沈逸川沒有去自己常去的那家,而是換了一家更偏僻的,坐在角落裡要了一壺烏龍。他不想被人認出來,尤其不想被問到「你為什麼給保密局寫小說」。但議論聲像風一樣從窗戶的縫隙里鑽進來,擋不住。

  「李少將不是被保密局追殺嗎?怎麼給他們寫起小說來了?」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翻開報紙,皺著眉頭。

  對面的人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胳膊擰不過大腿。他一家老小在香港,能怎麼辦?」

  「可是他之前寫了《潛伏》和《懸崖》,把保密局罵得夠嗆。現在轉頭給他們寫小說,這不是——」

  「這是活命。」對面的人打斷了他,語氣不重,但很確定,「你有老婆孩子,你也得選。」

  年輕人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再說什麼,低頭看報去了。

  角落裡有一個戴著老花鏡的老人,把報紙攤在桌上,一頁一頁地翻。他的手指在紙面上慢慢移動,翻到某一頁時,手指停了一下,然後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又戴上,繼續往下讀。沈逸川注意到,那老人翻到的是《黑名單上的人》開篇的那一段。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著,聽著那些議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有人說他「被招安了」,有人說他「識時務」,有人說他「可惜了」。他都不在意。他在意的是那些人翻開報紙之後,有沒有繼續往下讀。

  開篇的那一段,他自己也記得很清楚。

  許忠義按戴老闆、王主任的安排回到香港,與弟弟許忠信一同往蝸居的九龍寨走。巷子窄,兩邊是密密麻麻的木板房,頭頂晾著各家各戶的衣服,水滴下來,打在臉上。他們低著頭快步走,忽然,身後傳來一陣槍響。

  一個年輕人從巷口沖了進來。他手拿著一把手槍,動作極快,先是翻過一個二米五高的柵欄——單手撐了一下,整個人就翻了過去,乾淨利落。然後連續跳過幾個障礙物:一隻翻倒的木箱,一輛廢棄的黃包車,一堆碼好的煤球。七八個全副武裝的日本兵緊追不捨,軍靴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日本兵開槍了,子彈打在柵欄上,木屑飛濺。年輕人還擊,回手就是幾槍,沒有瞄準,憑著感覺。幾聲槍響後,一個日本兵倒在地上,捂著腿慘叫。年輕人借著地形的掩護,翻過一道矮牆,消失了。

  許忠義和弟弟從躲藏處走出來,彼此對視,眼中滿是震驚。

  茶樓里,一個中年男人讀到這段,一拍桌子。「好!這才叫諜戰!」他的手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濺出來幾滴。旁邊的人湊過來看,連連點頭。


  「這個開篇比《潛伏》還刺激。」有人把報紙翻到第一頁又看了一遍,「你看看這個節奏——不是慢慢鋪墊,上來就是干。」

  免費報紙在茶樓里傳閱,有人看完一版遞給鄰桌,說:「你看看這個,寫得太帶勁了。」鄰桌的人接過去,邊看邊嘖嘖稱讚。甚至有人掏出筆,在報紙空白處畫了一個大大的感嘆號。

  沈逸川坐在角落裡,聽著那些聲音,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同一時間,王升站在九龍某棟樓的二層窗口,看著樓下派報的熱鬧場景。

  從這裡能看到街角那個派報點——老李站在那裡,手裡的報紙已經發了一大半,只剩薄薄的一疊。有路人經過,他遞過去一份,對方接過去低頭就看。王升手裡也拿著一份報紙,讀完了開篇那一段,眉頭微微皺著。

  作為一個經驗豐富的軍統特工,他覺得這段就是胡扯。戰場上消滅一個日本兵有多難?他太清楚了:

  在軍統的訓練班裡,一個新人要練幾個月才能打中移動靶,更別說在城市巷道裡邊跑邊回頭射擊。

  二米五高的柵欄,單手翻過去?那種柵欄他見過,上面有時還帶著鐵刺,翻過去手掌就廢了。

  還有那些日本兵——他們不是木頭人,不會站在那裡等著你開槍。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沒有受過什么正規訓練,能在七八個日本兵的追擊下全身而退,還打傷一個?這種事,在真實的諜戰里幾乎不可能發生。

  但他不得不承認,讀的時候心跳加速了,眼睛被文字拽著往前走,一頁翻過去還想翻下一頁。王升呼出一口氣,自言自語:「看來作為普通讀者的感覺是沒問題的。」

  他把報紙折好,放在窗台上。身邊的人問:「王先生,這段有問題嗎?」

  王升沉默了一會兒。「有問題。」他說,「但讀者喜歡。」

  身邊的人不再問了。

  沈逸川其實知道這段不符合真實特工交戰的情況。

  在軍統待了那麼多年,他親手開過槍,也見過別人開槍。戰場上不是你打得准就能活,很多時候是靠運氣、靠配合、靠地形。一個新人能在那種情況下全身而退的概率,大概跟中彩票差不多。

  但前世閱文無數的經驗告訴他:讀者要的不是紀錄片,是爽感。寫得太真實,子彈打不中、跑幾步就喘、敵人沒那麼蠢——讀者會覺得「囉嗦」「拖沓」「沒意思」。他要的不是真實,是「讓讀者拍桌子」。

  所以他寫了那個年輕人翻過柵欄、跳過障礙物、回頭一槍撂倒一個日本兵。他知道這很扯,但他也知道,茶樓里那個中年男人拍桌子的聲音,就是最好的反饋。

  王升對身邊的人說:「至於有人以後會提出疑問——沒問題,《新光報》的讀者來信都是經過專門篩選的,上不了報紙。」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至於其他報紙,我相信沒有人敢跳出來唱反調。」

  身邊的人點頭稱是,在筆記本上記了下來。

  沈逸川回到家,把外套掛在衣架上,在沙發上坐下。

  林婉清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湯,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在他旁邊坐下。

  「外面都在議論你的新書。有人說你被招安了。」她的聲音不大,像在說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沈逸川沒有回答。他看著茶几上那份報紙,封面上的字在燈光下很醒目——「李少將新作《黑名單上的人》」。

  他把報紙翻過來,翻到老李派發報紙的畫面在腦子裡轉了好幾個來回。那些穿著舊軍褲、站在街頭髮報紙的人,曾經是少校、中校、上校,是抗戰時期在敵後出生入死的特工。他們有的人在軍統時拿過獎章,有的人在戴笠面前匯報過工作,有的人親手殺過漢奸。現在他們站在九龍的路邊,每天領十塊錢,包一頓午飯,把一份免費報紙遞到路人手裡。

  「招安就招安吧。」他最後說,聲音很低,「至少他們能多十塊錢。」

  傍晚,沈逸川站在陽台上往下看。樓下那個派報的老人還在發最後幾份報紙。他頭髮全白了,背有些佝僂,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裝上衣。十塊錢,包一頓午飯。他站在那裡,手凍得通紅,但臉上帶著笑。

  有人接過報紙,說了一句「辛苦了」,老人連聲說:「不辛苦不辛苦,您慢走。」

  沈逸川看著那個老人,在暮色中站了很久。林婉清走過來,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他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

  暮色越來越濃,街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那個老人終於發完了最後一份報紙,把空了的紙箱夾在腋下,慢慢地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燈下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了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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