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2章 保密局的大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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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經過精心偽裝的沈逸川如約來到旺角那家老茶樓。

  茶樓藏在兩條街的轉角處,門面不大,招牌被風吹日曬得褪了色,不仔細看幾乎認不出上面的字。

  沈逸川推門進去的時候,樓下的茶客不多,幾個老人散坐在角落裡,端著茶杯聊天,聲音不大,像蚊子在哼。他沿著木樓梯上了二樓,樓梯踩上去吱呀作響,牆上的壁紙翹起了邊,露出底下發黃的牆面。

  王升已經坐在角落裡了。他面前擺著一壺普洱和兩碟點心——一碟蝦餃,一碟燒賣。點心沒動,茶已經喝了大半,茶水的顏色很深,泡過頭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到沈逸川上來,他抬了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沈先生,坐。」

  沈逸川在他對面坐下,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王升給他倒了一杯茶,推過來。茶湯顏色很深,沈逸川端起來喝了一口,有些苦,茶葉放多了。他沒有說什麼,把杯子放下,看著王升。

  王升從身邊的公文包里拿出一隻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沒有推過來。他的手指在信封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確認裡面的東西還在。

  「沈先生,毛局長看了你那三章稿子。」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他很滿意。」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沒有說話。

  王升從信封里抽出一疊稿紙,是沈逸川寫的《黑名單上的人》前三章,但紙面上多了紅筆的批改痕跡。他把稿紙攤在桌上,翻到第一頁,指著上面改動的字跡,繪聲繪色地講了起來。

  「毛局長親自批閱的。你看這裡,『齊公子』三個字,毛局長覺得不好,改成了『許忠義』。」他的手指在「許忠義」三個字上點了點,「忠義救國,這個名字好。當年戴老闆在江南成立忠義救國軍,打鬼子是真賣命。」

  他翻到第二頁,「息烽訓練班」被劃掉了,旁邊寫著另一個訓練班的名字。又翻到後面,「毛主任」改成了「王主任」。

  他一邊翻一邊講,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像是在做一場工作報告。沈逸川聽著,臉上沒有表情,手指在茶杯邊沿慢慢畫圈。

  「毛局長還寫了批語。」王升翻到最後一頁,指著空白處的那行紅字——「此書可讀。」

  沈逸川低頭看了一眼那四個字,紅筆寫的,字跡潦草但用力很重,筆畫末端的墨跡洇開了一點。「毛局長還說,稿費按最高標準算,另外多給一千港幣的獎金。」

  王升從信封里抽出十幾張鈔票,港幣,嶄新的,用橡皮筋扎著,推過桌面。鈔票在燈光下泛著新紙的光澤,邊角鋒利,像是剛從銀行取出來的。

  沈逸川看了一眼那些錢,沒有伸手去拿。

  「一千塊?毛局長出手挺大方。」他的語氣很平,聽不出是誇獎還是嘲諷。

  王升笑了一下,那笑意沒有到達眼睛。他從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張紙,是發行計劃,上面印著表格和數字。他指著表格上的一行字,說:「發行計劃已經定了。新光報明天那一期印十萬份,只送不賣。」

  沈逸川終於有了反應。他的手指在茶杯邊沿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王升。

  「十萬?只送不賣?你們圖什麼?」

  王升把發行計劃收回去,折好,放回公文包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蓋碰著杯沿,發出細微的瓷器碰撞聲。「毛局長說了,這本書要讓更多人看到。錢不是問題。」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沈逸川沉默了一會兒。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澀味更重了。他把杯子放下,淡淡地說了一句:「你們真有錢。但為什麼流亡香港那麼多同僚,你們不能救濟一下呢?」

  王升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他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但僵住了,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他低下頭,看著杯子裡深褐色的茶湯,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然後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動作很慢。他裝作沒聽見這句話,把話題岔開了,繼續講毛局長對書的批示。

  「毛局長說,這本書要突出戴老闆的領導,突出軍統的抗日功績。那些暗殺的細節可以多寫一些,動作場面要激烈,不要太多內心獨白。」王升雖然只傳達了毛局長說要突然戴老闆的領導,但如果不突出他毛人鳳那一定是不行的,這一點不用王升說,沈逸川心裡很清楚。

  沈逸川沒有說話,聽他說。王升把稿紙翻到「齊公子」改「許忠義」的那一頁,又念了一遍改動的理由。沈逸川聽到「許忠義」三個字,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齊公子在《滲透》那部劇里被許忠義壓著,到了自己這本魔改的《黑名單上的人》里,連姓名都被許忠義替代了。這就是命。他沒有說出口,只是點了點頭。


  「許忠義不錯,比齊公子好。」

  王升滿意地點了點頭,把稿紙收攏,整整齊齊地碼好,重新裝回牛皮紙信封里。他從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報紙——《香港商報》,翻到連載版。

  他把報紙攤在桌上,指著上面的一欄,壓低聲音說:「你這剛剛連載的《繡春刀》我也看了,比那些武俠小說,那可是天地之差。」

  沈逸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寫的《繡春刀》第一章。王升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真誠,不像在拍馬屁。沈逸川沒有謙虛。他知道王升說的是實話——現在的香港武俠小說,還是明清「三俠五義」那種章回體風格,打擂台、比武,動不動就幾十個回合不分勝負。人物臉譜化,情節套路化,讀多了就膩了。

  而《繡春刀》第一章開頭,三兄弟快刀斬亂麻,乾淨利落地清除了一群江湖俠士,沒有拖泥帶水,沒有幾十回合的纏鬥。刀光閃過,人倒了,結束了。畫面感極強,像是在看電影。但話鋒一轉——剛才還所向無敵的三兄弟,在一個太監面前點頭哈腰。

  這個轉折讓一些喜歡傳統武俠的讀者很不爽,剛才一路走來,已經有讀者開始議論,有人說:「李少將把俠客寫成了奴才」。但也有更多的人覺得這才是真實。官場就是這樣的,人性就是這樣的。再厲害的刀客,在權力面前也得低頭。李少將寫的不是武俠,是披著武俠外衣的潛伏、懸崖一樣的諜戰小說。

  沈逸川端起茶杯,把最後一口涼茶喝完,放下杯子。他看了王升一眼,說了一句:「那就這樣吧。《黑名單上的人》按毛局長的意思改,《繡春刀》我繼續寫。」

  王升點了點頭,把桌上的鈔票推過來。鈔票的邊緣在桌面上滑了一下,停在沈逸川的手邊。「錢你收著。毛局長說了,好好寫。」

  沈逸川拿起那疊鈔票,沒有數,折了一下,塞進外套內兜里。他站起來,把外套從椅背上取下來,穿好。王升也站了起來,把信封和公文包收好,整了整領口。

  沈逸川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往樓梯口走去。王升跟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下吱呀作響的木樓梯。茶樓的老闆在櫃檯後面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打算盤。

  出了茶樓,陽光正好。十一月底的香港,太陽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梧桐樹的葉子還在落,一片一片的,打著旋兒飄下來,落在人行道上,被人踩碎,發出細碎的聲響。沈逸川眯了眯眼睛,朝家的方向走去。走出幾步,他沒有回頭。王升站在茶樓門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後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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