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章 下一本,爆改的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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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將信箱」開通一個月後,沈逸川收到的讀者來信已經超過了三千封。

  張一鶴專門在報社騰出一間小屋子來存放這些信,用牛皮紙袋按日期分好,摞起來比克己的個頭還高。每周他去報社取信的時候,小夥計都要搬一隻紙箱子下樓,沈逸川得叫一輛黃包車才能把箱子拉回家。

  林婉清對此頗有微詞。「家裡都快成郵局了,」她一邊拆信一邊說,手指被信封的邊角劃出了一道細小的口子,「你看,又割了。」

  沈逸川把那箱信搬進書房,每天晚上等孩子們睡了之後拆開看。他不是每封都回——沒那個精力,但他儘量每封都看。讀者的筆跡有工整有潦草,有用毛筆有用鋼筆,有寫在信紙上有寫在香菸包裝紙背面的。他把那些有意思的挑出來,用夾子夾好,放在打字機旁邊,當寫作間歇的讀物。

  七月下旬的一個晚上,沈逸川像往常一樣拆信。天氣很熱,書房裡只有一台老式電扇嗡嗡地轉著,把稿紙吹得嘩嘩響。林婉清端了一碗綠豆湯進來,放在他手邊,順便看了一眼他手裡的信。

  「又有人罵你了?」

  「不是罵。」沈逸川把信紙攤開,「是一個挺有意思的問題。」

  信是一個署名「黃埔學生」的讀者寫的。字跡硬朗,橫平豎直,一看就是在軍校待過的人。沈逸川念給林婉清聽:

  「李少將先生,我讀了您寫的《潛伏》,對翠平這個角色印象深刻。但我有一個疑問——按中共組織原來的安排,給余則成當妻子的人應該是陳桃花的妹妹陳秋平。陳秋平是讀過書、受過特工訓練的知識女性。如果她沒有在路上出意外,給余則成作搭檔的就是她,而不是陳桃花。那麼,一個知書達禮、經過專門訓練的女特工,會不會被吳敬中、馬奎、李涯這些人發現身份?我很好奇。希望您能在專欄里回答一下。」

  林婉清聽完,歪著頭想了想。

  「這個讀者倒是挺認真的。」

  沈逸川沒有回答。他盯著那封信,眼睛一動不動,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沈逸川?」林婉清叫了他一聲。

  他忽然站起來,動作太大,椅子被帶得往後一仰,差點翻過去。林婉清嚇了一跳,後退了一步。

  「怎麼了?」

  沈逸川沒有馬上回答。他在書房裡來回走了兩圈,步子很快,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響。然後他停在窗前,手扶著窗框,望著樓下的街道。路燈的光暈中,那個便衣正在跟賣糖葫蘆的小販聊天,兩個人有說有笑的。

  「婉清,」他轉過身來,聲音裡帶著一種林婉清很久沒聽到過的興奮,「我知道下一本書要寫什麼了。」

  林婉清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這個讀者問的問題——如果余則成身邊不是翠平,而是一個受過特工訓練的知識女性,會不會被吳敬中發現?」沈逸川走回到書桌前,拿起那封信晃了晃,「這個問題,就是下一本書的種子。」

  他在椅子上坐下,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像個發現了寶藏的孩子。

  「後世——不是,我是說我在腦子裡有一個故事,叫《懸崖》。裡面有一個女角色叫顧秋妍,跟翠平完全相反。她是大學畢業,知書達禮,會彈鋼琴,會說日語、俄語,反應快得不得了。她做了很多翠平做不到的事,但最後——她不僅害死了自己真正丈夫的弟弟,還害死了男主。」

  林婉清的臉色變了一下。

  「害死了男主?」

  「對。」沈逸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翠平看起來笨,但她什麼都沒害。顧秋妍什麼都會,但最後什麼都沒保住。這兩個人物就像硬幣的兩面——一個是看起來不行但什麼都行,一個是看起來什麼都行但最後全不行。」

  他站起來,又走了兩圈。

  「你想想,《潛伏》寫的是『不專業』的特工怎麼活下來。《懸崖》寫的是『太專業』的特工怎麼死掉。這兩本書放在一起,讀者會怎麼看?他們會討論——到底什麼樣的人適合當特工?是翠平那樣的,還是顧秋妍那樣的?這個問題,比晚秋到底愛誰有意思多了。」

  林婉清被他繞得有點暈,但她看出來了——沈逸川的眼睛亮了。那種光,跟當初寫《潛伏》的時候一模一樣。

  「所以你打算寫那個《懸崖》?」

  「寫。」沈逸川的手杖在桌沿上敲了一下,「但不是原樣照搬。」

  他坐回桌前,拿起筆,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林婉清湊過去看,上面寫著:《懸崖》——爆改。


  「爆改?」她念了一遍這個陌生的詞。

  「就是大刀闊斧地改。」沈逸川的筆尖在本子上戳了幾個點,「原版......我原來想過的《懸崖》里,主角周乙是中共特工,潛伏在偽滿洲國的哈爾濱警察廳。這個身份,我不能寫。」

  林婉清明白了。不是不能寫中共特工——是寫了之後,保密局那邊會更瘋。一個前軍統少將,寫中共特工的英雄事跡?毛人鳳會把沈逸川的定義從「叛徒」升級為「共諜」。到時候連香港警方的庇護都不一定保得住他。

  「那你改成什麼?」

  沈逸川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本子上的「爆改」兩個字,沉默了很久。

  「改成軍統特工。」他慢慢地說,「把周乙的身份,從中共地下黨改為軍統特工。潛伏在日偽的系統里。這樣就不會有政治風險。」

  林婉清看著他,欲言又止。

  「怎麼了?」沈逸川發覺了她的異樣。

  「你把人家中共的英雄改成軍統的人……」林婉清斟酌著措辭,「那些讀者會不會覺得你在給軍統洗白?」

  沈逸川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不是高興的笑,是一種「你說得對但我也沒辦法」的笑。

  「婉清,我現在這個處境——前軍統少將,被保密局追殺,靠香港警方庇護。我要是寫一本中共特工的英雄事跡,毛人鳳會怎麼說?他會說『沈逸川果然是共諜』。我寫軍統特工,至少還能說『我是個寫小說的,只寫我自己知道的事』。」

  林婉清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那你就寫吧。但你要小心。」

  「我會小心的。」沈逸川說,「爆改不是亂改。身份換了,但人物的處境、掙扎、選擇,這些不會變。一個潛伏者不管穿哪邊的衣服,他內心的煎熬是一樣的。」

  他在本子上又寫了一行字:「周乙——軍統特工,奉命潛伏。」

  寫完之後,他又覺得哪裡不對。

  在原版《懸崖》里,周乙之所以讓讀者揪心,是因為他的信仰、他的犧牲、他對革命事業的忠誠。這些東西跟他中共特工的身份是綁在一起的。如果把身份改成軍統特工,讀者還會為他的犧牲而感動嗎?

  一個軍統特工死了,1952年的香港讀者會流淚嗎?

  沈逸川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他不能因為怕讀者不感動,就去寫一個讓自己全家送命的故事。

  本子上的字跡在檯燈下顯得有點模糊。他揉了揉眼睛,把本子合上。

  「先這樣吧。」他對林婉清說,「人物怎麼改,情節怎麼調,後面再說。先把架子搭起來。」

  那天晚上,沈逸川破例沒有寫稿。他把打字機推到一邊,從柜子里翻出一疊空白稿紙,開始做《懸崖》的改編筆記。

  他先寫下了原版《懸崖》的核心人物關係:

  周乙——中共特工,潛伏在哈爾濱警察廳

  孫悅劍——周乙真正的妻子

  顧秋妍——周乙的假妻子,一起潛伏

  高彬——警察廳特務科科長,老狐狸,周乙的敵人

  然後他在旁邊畫了一個箭頭,寫上「爆改」。

  周乙的身份,從中共特工改為軍統特工。潛伏的目標不變——搜集情報,破壞日偽行動。高彬的身份不動,依然是老狐狸式的反派。孫悅劍和顧秋妍的身份隨之調整——她們不是中共地下黨員,而同樣是經過專業訓練的軍統特工。

  他寫到這裡,筆頓了一下。

  顧秋妍這個角色,是他最想寫的。《潛伏》里的翠平是「傻人有傻福」,不會讓人懷疑。顧秋妍是聰明反被聰明誤,自以為是地做了很多事,每一步都覺得是對的,但每一步都在把周乙推向懸崖。

  這種人物,比翠平更複雜,也更難寫。

  但他喜歡。

  天色漸漸亮了。

  沈逸川放下筆,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脊椎骨發出一連串咯咯的響聲,像是一台老機器被重新啟動。桌上的稿紙堆了十幾頁,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林婉清推門進來,看見他還坐在書桌前,嘆了口氣。

  「一夜沒睡?」

  「不困。」沈逸川揉了揉眼睛,那眼睛布滿血絲,但整個人像剛充過電似的,「婉清,我跟你說,這本書寫出來,一定不會比《潛伏》差。」


  林婉清沒有接話。

  她走到他身後,把掉在地上的那件外套撿起來,拍了拍灰,重新搭在椅背上。然後她拿起桌上的稿紙看了看。字很潦草,有些地方劃掉了重寫,有些地方用箭頭指著別處,像一張混亂的作戰地圖。

  她看不太懂。

  但她看得懂沈逸川的表情。

  「你覺得好就行。」她把稿紙放回桌上,「先去睡一會兒。睡醒了再寫。」

  沈逸川「嗯」了一聲,但沒有動。

  他看著桌上那堆稿紙,目光在「爆改」兩個字上停了好一會兒。

  改身份是最容易的一步。難的是——改了之後,人物的靈魂會不會也跟著變?

  周乙原來是一個為了信仰可以犧牲一切的人。如果他的信仰從「共產主義」變成了「三民主義」,或者更模糊的「抗日救國」,讀者還會覺得他偉大嗎?

  沈逸川想不出答案。

  但他知道,這個問題不是坐在書房裡就能解決的。要先寫,寫出來,讓讀者去看,讓時間去檢驗。

  他站起來,走到床邊,合衣躺下。林婉清幫他拉上窗簾,把門輕輕帶上。

  屋裡暗了下來。

  沈逸川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轉著周乙和顧秋妍的臉。那兩張臉在他腦海中慢慢重疊、分開、又重疊,像是一幅永遠調不准焦距的照片。

  他翻了個身,把枕頭壓在腦袋上。

  先睡。

  明天......已經是今天了,等睡醒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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