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章 謝若林也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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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搬家之後的日子,沈逸川寫得更勤了。

  九龍塘的新居比板間房寬敞了不止一倍。三室一廳,窗戶朝南,白天陽光能從早上一直曬到下午。他單獨占了一間最小的房間做書房,打字機的嗡嗡聲不會吵到孩子們做功課。林婉清在陽台上種了兩盆茉莉,花開的時候整個屋子都是香的。

  但沈逸川的心情並不像環境那樣明朗。

  保密局的暗探還在香港轉悠,雖然暫時沒有找到他,但那根弦一直繃著。他需要讓《潛伏》的熱度保持下去——稿費、版稅、一家五口的吃穿用度,都指著這本書。可他也不能寫得太「真」,太真就會暴露更多內幕,引起台灣方面更猛烈的追查。

  真與假之間,他得走一條鋼絲。

  新章節的構思,他想了很久。

  前世的記憶告訴他,《潛伏》原劇中有不少支線情節,比如余則成與天津江湖幫派的周旋。原主在軍統時也接觸過幫會——天津的青幫、洪門,勢力盤根錯節,跟特務系統有千絲萬縷的聯繫。把這些寫進去,既豐富了情節,又能把故事的焦點從「政黨鬥爭」轉移到「江湖恩怨」上,一舉兩得。

  他坐在書桌前,手指在打字機的鉛字盤上慢慢移動,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下去。

  「余則成接到一個新任務——調查一批從東北流竄到天津的軍火。這批軍火的買家不是日本人,也不是汪偽,而是一個神秘的地下幫派。幫派老大姓杜,人稱『杜三爺』,在天津衛混了三十年,黑白兩道通吃……」

  他越寫越順手。江湖幫派的情節比他想像的更好寫,因為不需要太嚴謹的政治背景,只需要把恩怨情仇、規矩道義寫透了,讀者就買帳。

  寫到一半的時候,林婉清端了一杯茶進來,站在他身後看了一會兒。

  「你這是寫武俠還是寫諜戰?」她問。

  「都寫。」沈逸川頭也沒抬,「諜戰加巷斗,現在流行這個。」

  林婉清搖了搖頭,把茶放在桌上,出去了。

  她不太懂這些,但沈逸川既然覺得好,她就信。

  寫完幫派情節的那一章,沈逸川又回到了主線——穆晚秋和謝若林回到天津。

  這一段前世他就特別喜歡。謝若林這個角色,說話吊兒郎當,做事荒腔走板,但每一句台詞都透著一種黑色幽默。他一邊打字一邊忍不住笑,把謝若林那些搞笑的名言和動作寫得活靈活現。

  於是香港的讀者們看到了這樣的情節——

  謝若林叼著菸捲,歪著腦袋對余則成說:「現在搞情報,跟買白菜一樣,誰出價高就給誰。你別跟我談信仰,我信仰的是黃金。」

  穆晚秋在旁邊翻了個白眼:「你能不能正經點?」

  謝若林嘿嘿一笑:「正經?正經能當飯吃?我告訴你,這年頭,正經人活不過三天。」

  這段刊登出去之後,讀者的反應出乎意料地熱烈。

  張一鶴在電話里的聲音帶著笑:「沈先生,你那謝若林寫得太絕了!今天報社收到好幾封信,都在說謝若林這個角色。有人說他是全書最真實的人,有人說他『嘴上沒毛辦事不牢』,還有人說……」

  「說什麼?」沈逸川問。

  「說你要是把余則成寫死了,就讓謝若林當主角。」

  沈逸川哭笑不得。

  不只是謝若林火了,整部小說的文風都變了一個調子。從前幾章那種緊張壓抑的諜戰氛圍,忽然摻進了不少江湖氣和市井味,讀起來輕鬆了許多。讀者來信像雪片一樣飛來,有的說「更過癮了」,有的說「從純粹諜戰變成了諜戰加巷斗,好看」。

  但也有人不滿意。

  一個署名「老派讀者」的來信被張一鶴特意轉給了沈逸川。信件是用毛筆寫的,字跡工整,一看就是老學究的手筆。信的內容倒也不激烈,但措辭里透著一種不屑:

  「李少將先生台鑒:拜讀大作,前數章頗有章法,情節緊湊,令人拍案。然近日所刊,漸涉江湖幫派、插科打諢,竊以為有失水準。諜戰者,智斗也;巷斗者,力搏也。二者涇渭分明,不可混為一談。先生若功力不濟,不妨慢寫、細寫,何必以雜燴充數?」

  沈逸川看完,把信放在一邊,繼續寫下一章。

  他不是不在乎批評,但他更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增加江湖情節不是為了「充數」,而是為了分散注意力。小說越像「演義」,台灣方面就越難從中找到「實證」。這是他自己給自己定的安全閥。


  張一鶴那邊卻有些坐不住了。

  報社總編找他談了一次話,大意是:現在《潛伏》太火了,火到有些政治人物已經在關注了。上面有人暗示,希望「李少將」少寫一些政黨鬥爭的內容,多寫一些遠離政治的純故事。張一鶴把話轉達給沈逸川的時候,語氣裡帶著歉意。

  「沈先生,我知道這有點過分,但總編也是在為報紙著想。現在港英政府那邊的審查也在收緊,萬一……」

  「我明白。」沈逸川打斷了他,「不用解釋了。」

  他在心裡已經有了打算。

  接下來的幾章,他特意寫了一些「從良特工」的幽默小品。比如一個退役的特務開了一家麵館,客人嫌面不好吃,他下意識地掏槍;比如兩個前軍統人員在小酒館裡吹牛,說自己當年多厲害,結果被一個小偷把錢包摸走了。這些小故事跟主線沒什麼關係,但讀起來輕鬆有趣,讀者也愛看。

  張一鶴看了稿子,鬆了一口氣。

  但沈逸川自己也知道,他不可能永遠迴避那些真正精彩的東西。

  有一天晚上寫稿,他不知不覺就把腦子裡存著的《潛伏》經典台詞打了出來。那是吳敬中的一段話——

  「什麼叫凝聚意志?什麼叫保衛領袖?說穿了,不就是大家跟著你干,有肉吃、有錢拿嗎?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打完這一段,他愣住了。

  他盯著鉛字盤上的字,手指懸在半空中,足足停了十幾秒鐘。

  不妥。太不妥了。

  這段話雖然是吳敬中說的,但讀者不會管是誰說的,他們只會覺得這是「李少將」的想法。而且這段話嘲諷的意味太濃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在當下的台灣,幾乎是直接扇蔣介石的耳光。

  他伸手想把那張紙從打字機上抽出來,撕掉。

  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算了,打都打出來了,明天再改。

  然而第二天早上,林婉清比他起得早,習慣性地幫他整理桌上的稿紙,把昨晚打好的幾頁按順序排好,放進牛皮紙信封里。等沈逸川起床的時候,信封已經被張一鶴派來取稿的小夥計拿走了。

  沈逸川追出去的時候,小夥計已經騎著自行車消失在了街角。

  他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街道,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壞了。

  那一段果然炸了。

  三天後,張一鶴打電話來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哭笑不得的興奮。

  「沈先生,你那句『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你知道現在外面怎麼說嗎?」

  沈逸川捏著聽筒的手微微出汗:「怎麼說?」

  「滿大街都在傳!」張一鶴幾乎是喊出來的,「我今天坐電車來上班,旁邊兩個人在聊天,一個說『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另一個說『這話說得對』。我下了電車去吃早飯,茶餐廳里也在說。到了報社,總編拿著報紙問我,『張一鶴,這個李少將是不是不想幹了?這種話也敢寫?』」

  沈逸川沉默了幾秒鐘。

  「總編生氣了嗎?」

  「沒有沒有,他倒是覺得挺好,說這一期的報紙銷量又漲了。」張一鶴壓低了聲音,「但是他說了,以後這種話少寫。畢竟咱們報紙還要在香港混下去,不能得罪太多人。」

  沈逸川應了一聲,掛斷了電話。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他想起前世看《潛伏》的時候,吳敬中那句「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也是經典台詞,觀眾看了哈哈大笑,沒人覺得有什麼不妥。但那是電視劇,那是二十一世紀。現在是1952年,這是在香港,台灣那邊有一群人對號入座,滿心想要他的命。

  一句台詞都能引起這麼大的反響,如果他再寫幾句更敏感的,保密局的人怕是要把他從香港挖出來。

  他拿起筆,在稿紙上寫下一行字:「以後寫稿,少寫金句。」

  寫完之後,又覺得這句話本身就像一句金句,苦笑著把紙揉成一團,扔進了紙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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