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章 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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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逸川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和林婉清試用打字機的那幾天,保密局的暗探已經開始在香港的各個報社進行秘密排查。

  這些人不是警察,不會出示搜查證,不會大張旗鼓。他們穿著便衣,像普通讀者一樣走進報社的大門,找到編輯室,掏出那團寫有「李少將」的紙條,問同一個問題:「你們有沒有見過這個作者?」

  有的編輯說沒見過,有的編輯說稿子是寄來的,有的編輯乾脆不搭理。沒有人能提供有用的線索。

  但暗探們不只是在問人。

  他們還在搜集筆跡。

  有幾家報社保留著投稿人的原始手稿。暗探們藉口「欣賞原稿」,把那些手稿一頁一頁地翻看,比較筆跡。他們手裡有一份從《香港商報》弄到的「李少將」手稿複印件——是張一鶴故意留在辦公室抽屜里的一份廢稿,被暗探順手牽羊拿走了。

  他們拿著這份複印件,跟各個報社的手稿比對。

  比對了一天,兩天,三天。

  一無所獲。

  沈逸川並不知道這件事。但他有一種直覺——有人在附近轉悠。

  那種直覺不是憑空來的。原主在軍統幹了十幾年,被跟蹤、被盯梢是家常便飯。那種被人盯著後背的感覺,像一根細針扎在脊椎上,說不清道不明,但就是存在。

  從此以後,沈逸川每次出門都換不同的路線。

  今天從彌敦道走,明天從上海街繞,後天走廟街穿過去。他從來不走小巷,只走大路。大路上人多,電車叮叮噹噹地過,街邊阿sir站在路口指揮交通。雖然香港警察的名聲不太好,私下裡黑吃黑的勾當也不少,但至少在大庭廣眾之下,他們還不敢不出警。

  他走在街上,眼睛從不閒著。餘光掃過每一個擦肩而過的人,腦子裡自動標記出那些多看自己一眼的傢伙。沒有人跟蹤他——至少目前沒有。

  但他不敢放鬆。

  一天傍晚,林婉清在門口收衣服的時候,忽然看到巷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深色的衣服,身材瘦長,背對著她,像是在等什麼人。林婉清的手頓了一下,衣服差點掉在地上。她迅速把衣服收進屋裡,關上門,插上門栓。

  「怎麼了?」沈逸川在裡屋聽見動靜,走出來問。

  「外面有人。」林婉清的聲音在發抖,「在巷口站了好一會兒了。」

  沈逸川走到窗邊,小心地掀起窗簾一角往外看。巷口確實站著一個人,但那個人很快就轉身走了,消失在街角。

  他沒有追出去。他轉過身,握住林婉清的手。

  「別怕。可能是路過的,也可能是真的。不管是不是真的,我們都要搬了。」

  他在幾天前就看中了一處房子。

  位置在九龍塘,靠近牛津道,是一棟三層小樓里的二樓,三室一廳,帶獨立的廚房和衛生間。房租一個月九十塊港幣,比現在住的板間房貴了好幾倍多,但對於現在的沈逸川來說,完全負擔得起。

  重要的是,那棟樓的樓下有一家裁縫鋪,對面是一家茶館,街上人來人往,阿sir每天都會巡邏經過。安全措施比現在住的地方好太多了。

  他當天下午就去交了定金。

  回來的路上,他遇到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半舊的軍綠色夾克,蹲在路邊抽菸。沈逸川本來沒在意,走過去兩步,忽然覺得那張臉有點眼熟。

  他停下腳步,仔細看了一眼。

  那個人也抬起頭來,目光在沈逸川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猛地站了起來。

  「沈、沈將軍?」

  沈逸川認出來了。這人是他在軍統時期的一個舊同事,姓劉,當年在技術處幹過,後來跟沈逸川一樣被邊緣化,1949年撤到香港,之後就沒再聯繫過。

  兩個人站在路邊,一時間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還是老劉先開了口:「沈將軍,你……這些年還好?」

  「還行。」沈逸川含糊地應了一句,「你呢?」

  老劉嘆了口氣:「能活著就不錯了。你呢?在做什麼?」

  「做點小生意。」沈逸川隨口編了個謊。

  老劉點了點頭,忽然壓低聲音說:「沈將軍,你知道最近保密局的人在查什麼嗎?」


  沈逸川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查什麼?」

  「他們派了人來香港,在查一個寫小說的。」老劉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筆名叫什麼『李少將』的。你說這名字起得多怪,少將就少將,還『你少將』。」

  沈逸川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而且啊,」老劉繼續說,「我聽說他們不只是在查那個『李少將』,還在查一樁舊案。叫什麼『把茶葉交給克公』——你知道這個案子嗎?」

  沈逸川搖了搖頭。他是真不知道。原主的記憶里沒有這回事,可能是因為他當時已經被邊緣化了,沒有接觸到那樁案子的任何信息。

  「我也是聽人說的,」老劉左右看了看,確認沒有人在注意他們,「那樁案子是戴老闆在世的時候辦的,知道的人極少。保密局現在把這個案子跟那個『李少將』的小說聯繫起來了,說小說里寫了這件事,說明作者一定是軍統內部的人,而且是高層。」

  沈逸川的心裡翻湧起驚濤駭浪,但臉上依然平靜。

  「他們還問我,」老劉苦笑了一聲,「有沒有認識什麼人流落到了香港,在寫小說的。我說沒有。沈將軍,我不是替你瞞著,我是真不知道你也——」

  「我也什麼?」沈逸川打斷他,語氣很平淡,「我就是個做小生意的,不寫小說。」

  老劉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他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把菸頭掐滅在地上,跟沈逸川道了別,轉身走了。

  沈逸川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後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往家走。

  一路上,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保密局已經把「把茶葉交給克公」跟「李少將」聯繫起來了,而且正在圍繞這個案子排查當年軍統內部的相關人員。幸好,他當年沒有參與那樁案子。原主的記憶告訴他,那樁案子發生時,他正在重慶養病,根本不在南京。

  這是不幸中的萬幸。但沈逸川真沒有想到,這居然是真實發生的事情,原來他只以為潛伏中編的一個劇情呢!

  如果他當年參與了那樁案子,哪怕只是間接接觸過,現在保密局查起來,他就會被列入排查名單。然後他們就會發現,當年那個被邊緣化的沈逸川,此刻正在香港——

  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加快了腳步。

  回到家,他鎖上門,把今天遇到老劉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林婉清。

  林婉清聽完,臉色白得像紙。

  「他們已經在查那樁案子了?」她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那他們遲早會查到——」

  「不會。」沈逸川的聲音很堅定,「那樁案子跟我沒有任何關係。我的名字不在任何一份名單上。他們查來查去,也查不到我頭上。」

  「可是老劉見到你了,萬一他說出去——」

  「老劉不會說的。」沈逸川說,「他自己也是被邊緣化的人,他不會主動去跟保密局的人搭話。而且他以為我只是做小生意的,不知道我就是『李少將』。」

  林婉清咬著嘴唇,沉默了很久。

  「我們什麼時候搬家?」她問。

  「後天。」沈逸川說,「明天我先把打字機和手稿搬過去,後天一早全家就走。」

  那天夜裡,沈逸川躺在床上,很久沒有睡著。

  他在想一件事——保密局為什麼會把「把茶葉交給克公」那樁案子跟他的小說聯繫起來?他寫那段的時候,根本不知道那是真實案件,更不知道那樁案件的知情者只有區區幾個人。

  現在好了,歪打正著,這個情節反而讓保密局把調查範圍縮小到了當年軍統高層的那幾個人身上。

  這對他來說,既是好事,也是壞事。

  好事是,保密局的排查方向偏了,他們正在追查的那群人里沒有他。

  壞事是,如果他們順著那幾個人查下去,發現都不是「李少將」,遲早會把排查範圍擴大到「被邊緣化的那一批人」。而他,就在那批人里。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不能再想了。先搬家,先把家安頓好,其他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窗外,香港的夜風吹過街巷,遠處傳來電車軌道摩擦的聲音,刺耳但讓人安心——因為那聲音意味著,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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