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穆晚秋的殺傷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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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過了幾天,沈逸川走在彌敦道上,路過一家冰室門口的時候,忽然聽見裡面傳來幾個女學生的聲音。

  他本來沒在意,步子已經邁出去了,卻又收了回來。

  因為他聽見了三個字——「穆晚秋」。

  「穆晚秋好漂亮啊!」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女學生說,「我覺得她才是女主角!那個第一章出現的左藍就是一個路人甲,出場沒兩章就走了。李少將是不是寫不下去了才把她寫死啊?」

  另一個短髮女生反駁:「你懂什麼,左藍是白月光,穆晚秋是紅玫瑰,兩個不一樣!」

  「反正我站穆晚秋。你們想想,余則成在天津站孤軍奮戰,吳站長又那麼精明,要是沒有穆晚秋這個知書達禮的文藝女青年幫他打掩護,他早暴露了!」

  至於穆晚秋的叔叔是個漢奸的事情反而沒有人在意,畢竟香港已經被英國人統治一百多年了,香港人雖然同樣討厭日本人,但對漢奸並非全是惡感,畢竟按照香港的情況,幾年前日本占領期間,留下的上層人士又有幾家沒有投過日。

  一群女學生嘰嘰喳喳地爭論起來,冰室的老闆也不趕人,反而端著奶茶站在旁邊聽,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沈逸川站在冰室門口,把帽檐往下拉了拉,低著頭快步走過去了。

  他的耳朵根燒得厲害。

  不是因為害羞——被自己的讀者當面討論自己寫的人物,這種感覺太奇妙了。她們不知道那個叫「李少將」的作者就站在她們身後,如果知道了,大概會尖叫著圍上來吧?

  他走出幾十步遠,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忍不住笑了一下。

  林婉清的擔心,比沈逸川想像的來得更快。

  《潛伏》在報紙上火起來之後,最先注意到的不是報社,不是讀者,而是街坊鄰居。

  那天下午,沈逸川正在家裡寫作——張一鶴催著要後面的稿子,他不敢懈怠。林婉清在院子裡晾衣服,隔壁的周婆拎著菜籃子從外面回來,隔著矮牆喊了一嗓子:「婉清啊,你看了沒有?報紙上那個《潛伏》,火得很吶!」

  林婉清的手頓了一下,手裡的濕衣服差點掉在地上。

  「是、是嗎?」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

  「我兒子每天都買,說辦公室里的人都在討論。」周婆興致勃勃地繼續說,「寫這個的人叫『李少將』,你說這個筆名起得怪不怪?少將就少將,還『你少將』,聽起來像罵人。」

  林婉清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嗯嗯啊啊地應付了幾句。周婆又說了一陣,才拎著菜籃子走了。

  林婉清抱著洗好的衣服回到屋裡,臉色發白。

  「沈逸川。」她壓低聲音,語氣急促。

  「怎麼了?」沈逸川從稿紙上抬起頭。

  「周婆都在說你的小說了。」林婉清把衣服放在床上,「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這條街上的人遲早會知道你就是『李少將』!」

  沈逸川沉默了一會兒,放下筆。

  「不會的。」他說,「香港這麼大,寫小說的人多了去了。周婆只是說小說火,又沒說知道作者是誰。」

  「萬一有人查呢?萬一……」

  「沒有萬一。」沈逸川走過去,按住她的肩膀,「婉清,你聽我說。我們現在要做的是低調,不是慌張。你越是慌張,越容易被看出來。」

  林婉清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那天晚上,她把三個孩子叫到跟前,一臉嚴肅地說了一番話。

  「你們聽著。」林婉清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最近報紙上有一篇小說叫《潛伏》,作者叫『李少將』。你們知道就行了,對外人一個字都不能說——那篇小說是你們爸爸寫的。誰要是說出去,咱們全家就得搬家,你們就再也見不到同學了。」

  念祖十一歲了,已經懂事了。他點了點頭,目光里有一種超出年齡的沉穩。

  懷瑾九歲,似懂非懂,但看到母親的表情那麼認真,也跟著認真地點了點頭。

  克己才六歲,不太明白母親在說什麼,但他看到哥哥姐姐都點頭了,他也跟著使勁點頭,嘴裡還含著一顆糖,含混不清地說:「知道啦知道啦。」

  林婉清看著三個孩子,心裡五味雜陳。

  她想讓這個世界知道自己的丈夫有多大的本事,想讓那些曾經看不起沈逸川的人閉嘴,想讓街坊鄰居羨慕她嫁了一個能幹的丈夫。但她不能。她只能把這份驕傲藏在心裡,像藏那隻已經進了當鋪的玉鐲一樣,永遠不再拿出來。


  連載進行到第二周的時候,張一鶴親自登門了。

  這一次他不是空手來的。他帶了兩瓶汽水、一包花生米,還有一個讓他既興奮又為難的消息。

  「李少將,不對,沈先生。」進了屋坐下之後,張一鶴還是習慣性地用筆名稱呼他,「你知道《潛伏》現在的銷量是多少嗎?」

  沈逸川搖頭。

  「從改版到現在,我們的發行量翻了將近四倍。」張一鶴的眼睛裡放著光,「四倍!其他版面沒有太大的變化,就只有你這《潛伏》連載的第三版,每天被讀者翻得起了毛邊。」

  沈逸川被這個數字震了一下。他雖然天天在外面走,能感受到《潛伏》的熱度在漲,但沒想到漲得這麼猛。

  「所以呢?」他問。

  「所以——加更。」張一鶴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像是提前打好的草稿,「報社那邊希望能加快連載進度,從每周兩更變成每周三更。你要是能寫到四更,那就更好了。同時要重點描寫穆晚秋的情節.......」

  沈逸川沒有馬上答應。

  他不是不想寫——他的腦子裡有的是情節,前世的記憶和原主的經歷結合在一起,足夠他寫三年不重樣。但他在考慮一件事:寫得太快,質量會不會下降?

  「三更。」他最後說,「每周三更,不能再多了。我要保證質量。」

  張一鶴本想再爭取一下四更,但看到沈逸川的表情,知道這是底線了。他點了點頭,把汽水打開,兩個人碰了一下瓶,像是在簽一份看不見的合同。

  張一鶴走後,沈逸川坐回那張吱呀作響的舊桌前。

  桌上攤著稿紙,筆擱在硯台邊上,墨已經幹了。他重新研墨,把筆蘸飽,在空白的稿紙上寫下了下一章的開頭。

  窗外,夜色已經很深了。九龍城寨方向偶爾傳來幾聲犬吠,遠處維多利亞港的海面上,最後一班渡輪的汽笛聲低沉地響了一下,很快就被夜風吹散了。

  沈逸川的筆穩穩地落下去。

  他要寫的,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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