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投稿碰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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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逸川把稿紙用牛皮紙包了三層,再用細麻繩扎得結結實實,抱在懷裡出了門。

  四月的香港,天已經有些熱了。早晨的空氣裡帶著海腥味,從維多利亞港那邊一陣一陣地飄過來,混著街上早點的油煙氣,鑽進人的鼻腔里,說不上好聞,但讓人覺得鮮活。

  他沿著彌敦道一直走,步子很快。

  懷裡那包稿紙大概有兩斤重。他抱著它,像是在抱一捆炸藥——不,比抱炸藥還緊張。當年在軍統執行任務的時候,至少知道目標在哪裡、退路在哪裡。今天,他連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

  走到《華僑日報》報社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那是一棟四層高的樓房,門面不算大,但比周圍那些兩層騎樓要氣派得多。門口立著一塊牌子,寫著「華僑日報」四個大字。台階上站著幾個和他差不多打扮的人——穿著半舊的長衫或者西服,手裡都拿著一卷或厚或薄的稿紙。

  投稿的人。

  沈逸川看了他們一眼。這些人年齡參差不齊,最年輕的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最大的頭髮都花白了。但無論老少,臉上的神情都是相似的——那種「我這一篇一定能成」的意氣風發。

  他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可笑。

  四十一歲了。原主的年紀是四十一,他自己上輩子才三十出頭。兩個記憶加在一起,他覺得自己應該算一個中年人——一個在報社門口排著隊、等著編輯賞臉看一眼稿子的中年人。

  他在隊伍的末尾站定。

  前面一個年輕人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懷裡的牛皮紙包上停了停,又轉回去了。那目光里有打量,但沒有敵意。投稿的人都是同病相憐的,誰也不比誰高貴。

  隊伍動得很慢。每進去一個人,少的要等五六分鐘,多的要等十幾分鐘。沈逸川不知道裡面在幹什麼——是編輯在看稿,還是在聊閒天,還是乾脆把人晾在那裡。他只知道門口的日頭越來越烈,曬得他後脖頸發燙。

  大約過了四十分鐘,輪到他了。

  他被領進一間不大的辦公室,裡面坐著一個人,四十來歲,戴眼鏡,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穿著一件灰色派力司西裝。桌上堆滿了稿紙和校樣,茶杯邊上有一圈褐色的茶漬。

  「坐。」那人頭都沒抬,手裡還在翻著什麼。

  沈逸川在他對面坐下,把牛皮紙包解開,將稿紙遞了過去。

  「您好,我是來投稿的。小說,諜戰題材。」

  編輯總算抬起了頭。他接過稿紙,沒著急看內容,而是先翻了翻厚度,然後看了第一頁上寫的筆名——「李少將」。

  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是覺得好笑還是不以為然。

  然後又翻了幾頁。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只有翻稿紙的沙沙聲。沈逸川盯著編輯的臉,想從他的表情里看出點什麼。但那個人像是戴了一張面具,不笑也不皺眉,就那麼一頁一頁地翻過去。

  大概翻了二十來頁,編輯停了下來。

  他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

  「李……少將,是吧?」

  「是。」

  「這個筆名,」編輯斟酌了一下措辭,「很特別。」

  沈逸川沒接話。他等著真正的評價。

  「你這個故事,寫得倒是挺用心。」編輯把稿紙推回來一些,「但是——」他頓了頓,「情節太荒誕了。又是暗殺又是潛伏的,讀者不會信的。我們報紙的讀者大多是城市裡的普通市民,太太啊、學生啊、生意人啊,他們喜歡看什麼?喜歡看家庭倫理、男女言情、武俠公案。你這個特務故事,太冷門了。」

  沈逸川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編輯已經站起來了。這個動作的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要不你試試別家?」編輯把他的稿紙推過桌面,語氣裡帶著一種客氣而疏離的拒斥,「我們這邊實在是發不了。」

  沈逸川把稿紙收起來,重新用牛皮紙包好。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時間,又像是在跟自己確認這第一瓢冷水確實澆下來了。

  走出《華僑日報》大門的時候,他站在台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沒事,還有下一家。

  第二家,他去了《星島日報》。

  《星島日報》的編輯部比《華僑日報》大得多。樓更高,門臉更闊氣,站在門口能聽見裡面打字機噼里啪啦的聲音,像是幾十個人同時在趕稿。沈逸川在大廳里等了好一陣,才被領進一間辦公室。


  這一次見到的編輯年紀更大,五十來歲,花白頭髮,說話帶著一股濃重的江浙口音。

  沈逸川把稿紙遞過去,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您好,我是來投稿的。小說,諜戰題材。」

  老編輯接過稿紙,先看署名,再看開篇。他的閱讀速度比前一個編輯快得多,嘩嘩嘩地翻,像是在數頁數而不是在讀內容。翻了不到十頁,他就放下了。

  「先生,」老編輯把稿紙推回來,「你知不知道現在市面上最火的是什麼?」

  「武俠?」沈逸川試探著說。

  「對嘛,武俠。」老編輯來了精神,身子往前探了探,「俠義公案、飛檐走壁,這才是市場。梁羽生的《龍虎鬥京華》你沒看過?報攤上一擺出來就搶光。還有那個金庸,雖然還沒大火,但路子是對的。你寫特務故事——誰信啊?」

  「可是這裡面很多東西都是真的……」

  「真的又如何?」老編輯打斷他,「讀者要的是好看,不是真不真。你這故事裡又是軍統又是汪偽的,老百姓哪分得清這些?他們就會覺得你在寫政治,不是寫小說。」

  沈逸川想說「間諜故事也可以很好看」,但老編輯已經擺了擺手。

  「先生,我不是說你的文筆不好。你的文筆確實不錯,比很多投稿的人強。但是你這個題材,我們真的不好發。要不你回去寫個武俠試試?俠客江湖,這個我們收。」

  沈逸川把稿紙收回來,站起來,道了聲謝。

  走出《星島日報》大門的時候,他的手微微有些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不是因為被拒絕而憤怒,而是因為那種輕蔑的語氣——「你這特務故事誰信」。

  你信不信,跟它好不好,是兩回事。

  他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好一會兒,走到雙腿發酸,才在路邊找了個台階坐下。

  懷裡那包稿紙已經變得沉甸甸的了,像是一塊石頭壓在心口。

  他想起原主在軍統的時候,執行任務被上級否決、方案被駁回,那種滋味他嘗過太多次了。但那不一樣。被駁回的方案可以改,改完了可以重報。稿子被退了呢?他連改都不知道往哪個方向改。

  他坐在台階上,看著街上走來走去的人。

  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夾著公文包匆匆走過,一個穿旗袍的少婦牽著孩子的手慢慢走,兩個穿短褂的苦力扛著竹竿說說笑笑,一個報童舉著報紙在馬路對面叫賣——「號外號外!梁羽生新作連載!」

  沈逸川的目光落在那個報童身上。

  報童手裡拿的報紙,頭版上印著幾個大字,是武俠小說的GG。那個叫梁羽生的作者,他前世聽過這個名字,但沒想到在這個年代,他還在寫連載。

  沈逸川走過去,花了幾分錢買了一份報紙,翻到副刊看了看。

  確實寫得不錯。文白夾雜,節奏明快,俠客風骨躍然紙上。他不得不承認,這種風格就是有市場——老百姓愛看。

  他把報紙疊好,塞進口袋裡。

  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金庸這會兒還沒大火,梁羽生也才起步,這個市場正在被開發。武俠能火,諜戰為什麼不能火?不是題材的問題,是時機的問題。等讀者胃口養刁了,自然就會有人想看更刺激的東西。

  他站在報攤前,觀察了好一會兒。買報的人形形色色——太太、學生、生意人、洋行職員、甚至碼頭上的苦力。他們買報的時候會翻一翻副刊,但很少有人停下來細看。更多的人是衝著新聞去的,副刊是順手翻翻,不是什麼大件事。

  沈逸川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諜戰故事的讀者,不是這些匆匆忙忙的普通人,而是那些對政治、對時局、對人心暗處有興趣的人。這樣的讀者現在可能不多,但只要有,就是鐵桿。

  他咬了咬牙。

  不行,不能放棄。

  他抱著稿紙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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