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驚蟄
子時三刻，月隱層雲。
聽竹軒內，竹影透過窗欞，在地面鋪開一片斑駁的墨痕。天羽合衣臥於榻上，呼吸悠長平穩，仿佛已沉入最深沉的睡眠。
一道黑影，自窗外竹梢悄無聲息地滑落，如一片沒有重量的枯葉，貼著窗縫滲入室內。落地時，連塵埃都未曾驚動。
黑影在昏暗中凝固片刻，確認榻上之人氣息勻停、毫無防備。而後，緩緩迫近。
三步。兩步。一步。
榻前，黑影抬手——一柄三寸余長的短刃自袖中滑出，刃身幽暗，不反絲毫光亮，唯有刃尖一點泛起的寒芒，鎖定了天羽心口。
刺！
短刃破空，卻無風聲。快、准、狠，直取要害。
也就在刃尖即將觸及衣襟的剎那——
「叮！」
一聲極輕、卻極清脆的金鐵交擊之音，在寂靜的室內綻開。
天羽不知何時已睜開雙眼，眸中清明如雪，哪有半分睡意？他右手虛握，一柄由靈力凝聚而成的匕首，正穩穩架住了那抹幽暗的刃尖。
兩柄匕首，一實一虛，一幽一明，在方寸之間僵持。靈力氣勁無聲對沖，震得榻邊紗帳無風自動。
黑影瞳孔驟縮。
他未曾看見天羽是何時抬手，更未感知到半分靈力凝聚的波動！這一擋，仿佛早就等候多時，精確得令人心悸。
沒有半分猶豫，黑影抽刃疾退！
其身形向後一仰，竟如融化般沒入地面投下的陰影之中，氣息瞬間消散，仿佛從未存在過。若非那縷未散的寒意，幾乎要讓人以為方才一切只是幻覺。
「想走？」
天羽已自榻上飄然而起，左手並指虛劃。
「鏘——」
天羽足下凝聚出一把靈劍，劍光托體，人已穿窗而出，凌空立於庭園之上，衣袂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夜色蒼茫，竹濤簌簌。方才那道黑影已完全融入黑暗，無蹤無跡。
天羽閉目，神識如潮水般散開。
一息。兩息。
東南角，竹籬外三丈，地面陰影有極細微的不自然流動——若非他有雙魚配強化的神識感知遠超同階，絕難察覺。
（找到你了！）
天羽目光一凝，足下劍光倏然折轉，人劍合一，撕裂夜色直追而去！
下方陰影中，那道黑影顯然察覺追擊，遁速再提！其身形時而貼地疾掠，時而沒入建築倒影，路線詭譎多變，更兼有一種隱藏氣息的秘法，幾度幾乎擺脫鎖定。
然而天羽的劍光始終如影隨形，緊追不捨，那黑影甚至有好幾次險些被他的劍氣所傷。
如此追出王府，掠過數條街巷，至一片廢棄坊市殘垣處。前方黑影忽地一晃，沒入一堵半塌的灰牆之後，氣息徹底消失。
天羽劍光驟停，懸於殘垣上空。
四下唯有風聲嗚咽，斷牆殘瓦在月光下投出張牙舞爪的暗影。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牆後陰影中，一道幽暗的目光悄然抬起，望向空中那道懸停的月白身影，眼中閃過一抹譏誚與鬆懈。
（呵呵，終究是年輕人……）
「嗡！」「嗡！」「嗡！」「嗡！」
四方黑暗之中，驟然亮起四點妖艷紫芒！
不，不是光點，是劍尖——四柄完全由絕影劍氣凝成的靈劍，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懸於四方，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每一柄靈劍的劍尖，都精確鎖定著他藏身陰影的軀體。
而空中，天羽緩緩垂眸，目光如實質般落下，穿過斷牆，直視那點幽暗。
「閣下還不現身嗎？」
他開口，聲音平靜，卻在寂靜的廢墟中清晰可聞。
「還是說——」
足下長劍一聲清吟，倏然分化，第五柄靈劍凝成，劍尖朝下，緩緩旋轉。
未等其說完，一道身影自下方的陰影中走出，發出滲人的笑聲。
「呵呵呵……能殺死肖執事的傢伙，果然有點門道。」
「可惜，終究只是個築基初期罷了！」
笑聲未落，那道身影周身的陰影驟然炸開！不是遁走，而是爆開——血肉與靈力瞬間瓦解，化作一團腥臭的血霧，如決堤的洪流般朝著天羽席捲而上。血霧中，無數張扭曲的面孔若隱若現，發出悽厲的尖嘯。
天羽面色一沉，五道劍光交錯而出，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劍網，狠狠斬入血霧之中。
「嗤嗤嗤——」
劍身毫無阻礙地穿透血霧，如同斬入虛無，連一絲漣漪都未泛起，便從另一側穿透而出。
就在血霧即將吞沒他的瞬間，天羽腳尖輕點，身形如風中柳絮般飄退數十丈。與此同時，心念微動，那五柄靈劍並未迴轉，而是迎著血霧再次疾刺而去。
在即將接觸的剎那，靈劍並未爆發出璀璨的劍芒，而是自行消散。
它們化作數縷若有若無的春風，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那團狂暴的血霧之中。
血霧一滯，仿佛被無形的雜質污染，原本流暢的攻勢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凝滯。但它很快便調整過來，再次鎖定天羽，如跗骨之蛆般追襲而至。
然而，就在血霧觸及天羽衣角的電光火石間——
嗡——
天羽心念微動，那縷混入血霧的「春風」驟然炸裂！
「呃啊——！」
血霧中傳來一聲悽厲的悶哼。那無孔不入的鋒利劍氣，在毫無防備的經脈內肆虐開來，瞬間切斷了維繫血霧的靈力脈絡。
人影狼狽地自半空跌落，顯出身形，臉色煞白，嘴角溢血，周身氣息紊亂不堪。
天羽如影隨形，手中凝劍，直取對方咽喉。這一劍，快、准、狠。
那血傀教眾此刻靈力逆亂，根本無法調動護體罡氣。面對這必殺一劍，他眼中爆發出野獸般的求生欲，竟強行扭轉身軀，以寬闊的後背硬生生撞向劍鋒！
「呲——！」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刺耳欲聾。劍尖划過一件暗金色的軟甲，只留下一道深深的凹痕，火星四濺。
那人借著這一撞之勢，連滾帶爬地向後倒飛，拉開了十幾丈的距離，驚魂未定地喘著粗氣。
「小賊！好生歹毒的劍法！」他捂著劇痛的後背，眼中滿是驚懼與怨毒，「哼！要不是城裡那幫狗東西盯得緊，今日就算折了這身皮囊，我也要把你撕碎！」
天羽劍尖斜指地面，神色淡漠：「原來是血傀教的餘孽。既然送上門來，那便留下吧。」
目光掃過對方破損衣衫下露出的暗金軟甲，他嘴角勾起一抹冷意：「那件護身法寶不錯，便當作你贈予我的見面禮吧。」
「無恥小兒！」教眾氣得渾身發抖，「殺我教弟兄，還敢覬覦我的烏金軟甲！今日就算自爆元神，我也要拉你墊背！」
話音未落，他猛地從懷中掏出那支熟悉的慘白骨筒，眼中閃過決絕的瘋狂，就要往心口刺去！
就在骨筒尖端觸及皮膚的剎那——
「嗖！」
一道烏光破空而至，速度快到難以反應！那不是劍氣，而是一柄閃爍著寒芒的重槍！
天羽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一擊，橫劍格擋，將那狂暴的力道巧妙引偏。
「鐺——！」
一聲巨響，長槍擦著劍身掠過，狠狠轟入他身側的牆壁，磚石炸裂，瞬間鑿出一個巨大的窟窿。反震之力順著劍柄傳來，震得天羽虎口發麻，氣血翻湧。
煙塵未散，一道挺拔身影已如鬼魅般插入二人之間。那隻骨節分明的素手虛握一抓，那柄深陷牆壁的長槍便化作一道烏光，靈巧地飛回手中。
來人周身煞氣繚繞，槍尖斜指地面，一雙虎目死死鎖住天羽，竟再無半分看輕之意。
「趙執事，你先走！我來拖住他！」
那被稱為趙執事的血傀教眾，被這從天而降的轉機沖昏了頭腦，此刻哪還顧得上辨認眼前之人，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化作一道血光，狼狽不堪地遁入夜色之中。
「哼，你們這群血傀教的餘孽，還真是無處不在，比茅廁里的蛆蟲還多呀。」
天羽冷哼一聲，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
他足尖輕點地面，靈力涌動，身形瞬間與那持槍之人拉開數丈距離。與此同時，手中靈劍疾揮，數道「清風劍氣」破空而去，直取對方要害。
但這還未結束。
他身後虛空微顫，數柄由「絕影劍氣」凝成的靈劍悄然浮現，與手中的實體靈劍一同擲出！劍光從各種刁鑽的角度襲來，封死了對方所有閃避的空間。
「雕蟲小技！」
那人怒喝一聲，竟是不閃不避，手中長槍驟然舞起一團烏光，宛如一堵密不透風的槍牆。
隨著他一聲暴喝，槍尖如游龍般一挑一攪，那數道看似凌厲的清風劍氣，竟如冰雪遇陽，被這蠻橫的力道硬生生攪得潰散無形。
更令人心驚的是，他竟借著槍勢迴旋之力，迎著那數柄襲來的絕影靈劍，直衝天羽而來！
面對席捲而來的槍影，天羽心念電轉，數道絕影靈劍瞬息凝成，如毒龍般噬向那持槍之人。
那人冷哼一聲，周身護體罡氣轟然透出，如銅牆鐵壁。靈劍刺其上，竟發出金鐵交鳴的脆響，被死死抵擋在外。
「看來你也就這點本事了。受死！」
天羽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心念微動，那數柄靈劍驟然崩解，化作無數細若遊絲的劍氣，如附骨之疽般纏繞上那渾厚的罡氣，瘋狂切割、侵蝕。
嗤嗤嗤——
堅韌的罡氣護盾上，頓時漣漪陣陣，光芒黯淡。與此同時，天羽身形如鬼魅般側滑，險之又險地避過橫掃而來的重槍，槍風將他髮髻削斷一縷。
深知靈力消耗巨大，天羽不再與之硬撼，且戰且退，將戰場引向地形複雜的廢墟深處。殘垣斷壁限制了長槍的發揮，那人雖依舊舞得虎虎生威，卻總被刁鑽的清風劍氣擾亂節奏。
激戰數十合，那人忽覺體內氣血一陣翻騰逆亂，竟有一股陰寒銳氣悄然滲入經脈，試圖擾亂靈力。他大駭之下，猛地一聲爆喝，周身氣勢狂飆，硬生生將那股侵入的劍氣震碎逼出。
「臭小子，好歹毒的手段！」他驚怒交加。
「彼此彼此。」天羽淡然回應，目光卻掃過對方因逼出劍氣而略顯凝滯的靈力流轉。
那人見久戰不下，焦躁頓生，猛地將長槍頓入焦土，捨棄兵器，竟憑藉強悍無匹的體魄，如蠻荒巨獸般朝天羽撲來！
天羽亦收起劍氣，擺出迎戰架勢。下一瞬，兩道身影對撞在一起！
沒有花哨的技巧，只有純粹力量的轟鳴。雙拳相接，氣浪炸開，周圍的廢墟如同紙糊般被掀飛，煙塵四起。勁氣撕扯下，二人的上衣瞬間化為碎片，露出精壯的上身。
天羽只覺一股蠻力傳來，氣血翻湧；而對方亦是心頭巨震，自己引以為傲的體修肉身，竟被一個「法修」硬生生擋住！
「有趣！」那人眼中閃過嗜血興奮，「一個法修，竟有不亞於體修的體魄！」
「你們血傀教之人，話都這麼多嗎？」天羽冷哼一聲，拉開距離，右手勾指，做出一個「放馬過來」的挑釁手勢。
那人徹底被激怒，周身氣血沸騰，白霧蒸騰，肌肉線條如岩石般凝練。他再次化作炮彈轟出，這一拳，快到極致，帶著撕裂一切的決絕！
天羽知道硬接必受重創。危急關頭，心神驟然空靈，昔日與張奎對戰時那絲「陰陽流轉」的道韻再次浮現。世界在他眼中瞬間慢了下來，那狂暴的拳影之中，暴露出一絲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破綻。
在那拳鋒將至未至的剎那，天羽閉目睜眼，雙眸凌厲如劍！
他掌心一翻，不作抵擋，而是順著那狂暴拳勢的流向，劃出一道圓融無缺的弧線。勁力如水流，被他輕輕一帶，便偏離了原本摧山斷岳的軌跡，轟然砸入空處。那人重心瞬間失衡，天羽側身如鬼魅，左手如電般扣住其手腕，順勢一甩，右拳已攜雷霆之勢，重重轟在其腋下軟肋！
砰！
一聲悶響，那人如斷線風箏般砸入廢墟，右臂軟軟垂落，已然脫臼，滿臉痛苦與驚駭。
未等其反應過來，天羽的拳影已朝其面門襲來，整個人再次被轟飛出去，在地面上犁出一條長長的溝壑。未等其身影停下，天羽再次跟上，握住其腳踝，將整個人舉起，來回猛砸地面。
一瞬間周圍碎石紛飛，那趙碩更是慘不忍睹，整個人猶如死狗一般。
然而見此情景，天羽並未憐憫其分毫。身為金吾衛，竟敢與血傀教勾結，罪該萬死。
天羽再次將其拋至空中，待其身形一滯，便迴旋一踢，恐怖的巨力將其死死地釘在遠方的殘壁上。
天羽飄然落地，殺意凜然。左手青芒（清風）流轉，右手紫芒（絕影）妖艷，兩股截然不同的劍氣於胸前緩緩融合，一股毀滅性的氣息瀰漫開來，周圍的空氣都仿佛被割裂。
「道友且慢！」
那人掙扎著站起，臉上再無狠戾，只剩驚慌，「在下趙碩，乃錦明城金吾衛！絕非血傀教餘孽！令牌在此，不信你看！」
一枚古樸鐵令被拋至天羽腳下。
天羽殺意不減，神識一掃，確是金吾衛令牌無疑。但他眼中的寒意更甚，周身劍氣凝聚成實質般的恐怖氣旋。
「金吾衛掌京畿巡捕，緝奸除惡，乃是百姓心中的『青天』。你身為此衛，卻與血傀教餘孽同流合污，置城中百姓安危於何地？該當何罪！」
「道友誤會！」趙碩忍著痛楚急道，「那賊人我們已暗中布控數月，正欲收網！方才你追得急，我若不出手阻你，他必死無疑，我等的部署便前功盡棄了！事態緊急，不得已為之啊！」
「哼，是嗎？」天羽劍氣一斂，目光如刀，「帶我去翊府。若查實有半句虛言……」
「自當領死！還有……那個，我的槍，麻煩道友先幫我收著，丟了要賠半個月的俸祿呢……」
天羽冷哼一聲，將那柄重槍收入儲物袋，劍尖虛指其後心，「帶路。若敢耍詐，一劍抹了你。」
……
不久，翊府門前。
守衛見趙碩衣衫襤褸身後還被天羽押著，頓時刀劍出鞘，戰意沸騰。
「大膽狂徒！竟敢傷我金吾衛同袍！」
「誤會！全是誤會！」趙碩連忙喊道，「這位道友是把我當成了血傀教的人，我這不是帶他回來驗明正身嘛……」
守衛目光掃過趙碩不自然的右臂，又看向天羽，雖覺蹊蹺，卻也收了兵刃，側身放行。
在翊府一間僻靜的值房內，趙碩終於取回了屬於自己的長槍和令牌，也換上了一件新衣裳。他揉著被天羽捏得生疼的手腕，看著眼前依舊殺氣未消的少年，心中五味雜陳。
天羽將東西扔還給他，轉身便走，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話語在房內迴蕩：
「記住你的話。若讓我發現你與血傀教有半分勾連，下一次，這槍，便釘在你的腦袋上。」
窗外，錦明城的萬家燈火下，是看不見的暗流涌動。天羽的身影融入夜色，他知道，從踏入這座城池的那一刻起，他便已身處風暴眼。而那枚金吾衛令牌，或許正是揭開風暴真相的第一把鑰匙。
聽竹軒內，竹影透過窗欞，在地面鋪開一片斑駁的墨痕。天羽合衣臥於榻上，呼吸悠長平穩，仿佛已沉入最深沉的睡眠。
一道黑影，自窗外竹梢悄無聲息地滑落，如一片沒有重量的枯葉，貼著窗縫滲入室內。落地時，連塵埃都未曾驚動。
黑影在昏暗中凝固片刻，確認榻上之人氣息勻停、毫無防備。而後，緩緩迫近。
三步。兩步。一步。
榻前，黑影抬手——一柄三寸余長的短刃自袖中滑出，刃身幽暗，不反絲毫光亮，唯有刃尖一點泛起的寒芒，鎖定了天羽心口。
刺！
短刃破空，卻無風聲。快、准、狠，直取要害。
也就在刃尖即將觸及衣襟的剎那——
「叮！」
一聲極輕、卻極清脆的金鐵交擊之音，在寂靜的室內綻開。
天羽不知何時已睜開雙眼，眸中清明如雪，哪有半分睡意？他右手虛握，一柄由靈力凝聚而成的匕首，正穩穩架住了那抹幽暗的刃尖。
兩柄匕首，一實一虛，一幽一明，在方寸之間僵持。靈力氣勁無聲對沖，震得榻邊紗帳無風自動。
黑影瞳孔驟縮。
他未曾看見天羽是何時抬手，更未感知到半分靈力凝聚的波動！這一擋，仿佛早就等候多時，精確得令人心悸。
沒有半分猶豫，黑影抽刃疾退！
其身形向後一仰，竟如融化般沒入地面投下的陰影之中，氣息瞬間消散，仿佛從未存在過。若非那縷未散的寒意，幾乎要讓人以為方才一切只是幻覺。
「想走？」
天羽已自榻上飄然而起，左手並指虛劃。
「鏘——」
天羽足下凝聚出一把靈劍，劍光托體，人已穿窗而出，凌空立於庭園之上，衣袂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夜色蒼茫，竹濤簌簌。方才那道黑影已完全融入黑暗，無蹤無跡。
天羽閉目，神識如潮水般散開。
一息。兩息。
東南角，竹籬外三丈，地面陰影有極細微的不自然流動——若非他有雙魚配強化的神識感知遠超同階，絕難察覺。
（找到你了！）
天羽目光一凝，足下劍光倏然折轉，人劍合一，撕裂夜色直追而去！
下方陰影中，那道黑影顯然察覺追擊，遁速再提！其身形時而貼地疾掠，時而沒入建築倒影，路線詭譎多變，更兼有一種隱藏氣息的秘法，幾度幾乎擺脫鎖定。
然而天羽的劍光始終如影隨形，緊追不捨，那黑影甚至有好幾次險些被他的劍氣所傷。
如此追出王府，掠過數條街巷，至一片廢棄坊市殘垣處。前方黑影忽地一晃，沒入一堵半塌的灰牆之後，氣息徹底消失。
天羽劍光驟停，懸於殘垣上空。
四下唯有風聲嗚咽，斷牆殘瓦在月光下投出張牙舞爪的暗影。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牆後陰影中，一道幽暗的目光悄然抬起，望向空中那道懸停的月白身影，眼中閃過一抹譏誚與鬆懈。
（呵呵，終究是年輕人……）
「嗡！」「嗡！」「嗡！」「嗡！」
四方黑暗之中，驟然亮起四點妖艷紫芒！
不，不是光點，是劍尖——四柄完全由絕影劍氣凝成的靈劍，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懸於四方，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每一柄靈劍的劍尖，都精確鎖定著他藏身陰影的軀體。
而空中，天羽緩緩垂眸，目光如實質般落下，穿過斷牆，直視那點幽暗。
「閣下還不現身嗎？」
他開口，聲音平靜，卻在寂靜的廢墟中清晰可聞。
「還是說——」
足下長劍一聲清吟，倏然分化，第五柄靈劍凝成，劍尖朝下，緩緩旋轉。
未等其說完，一道身影自下方的陰影中走出，發出滲人的笑聲。
「呵呵呵……能殺死肖執事的傢伙，果然有點門道。」
「可惜，終究只是個築基初期罷了！」
笑聲未落，那道身影周身的陰影驟然炸開！不是遁走，而是爆開——血肉與靈力瞬間瓦解，化作一團腥臭的血霧，如決堤的洪流般朝著天羽席捲而上。血霧中，無數張扭曲的面孔若隱若現，發出悽厲的尖嘯。
天羽面色一沉，五道劍光交錯而出，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劍網，狠狠斬入血霧之中。
「嗤嗤嗤——」
劍身毫無阻礙地穿透血霧，如同斬入虛無，連一絲漣漪都未泛起，便從另一側穿透而出。
就在血霧即將吞沒他的瞬間，天羽腳尖輕點，身形如風中柳絮般飄退數十丈。與此同時，心念微動，那五柄靈劍並未迴轉，而是迎著血霧再次疾刺而去。
在即將接觸的剎那，靈劍並未爆發出璀璨的劍芒，而是自行消散。
它們化作數縷若有若無的春風，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那團狂暴的血霧之中。
血霧一滯，仿佛被無形的雜質污染，原本流暢的攻勢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凝滯。但它很快便調整過來，再次鎖定天羽，如跗骨之蛆般追襲而至。
然而，就在血霧觸及天羽衣角的電光火石間——
嗡——
天羽心念微動，那縷混入血霧的「春風」驟然炸裂！
「呃啊——！」
血霧中傳來一聲悽厲的悶哼。那無孔不入的鋒利劍氣，在毫無防備的經脈內肆虐開來，瞬間切斷了維繫血霧的靈力脈絡。
人影狼狽地自半空跌落，顯出身形，臉色煞白，嘴角溢血，周身氣息紊亂不堪。
天羽如影隨形，手中凝劍，直取對方咽喉。這一劍，快、准、狠。
那血傀教眾此刻靈力逆亂，根本無法調動護體罡氣。面對這必殺一劍，他眼中爆發出野獸般的求生欲，竟強行扭轉身軀，以寬闊的後背硬生生撞向劍鋒！
「呲——！」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刺耳欲聾。劍尖划過一件暗金色的軟甲，只留下一道深深的凹痕，火星四濺。
那人借著這一撞之勢，連滾帶爬地向後倒飛，拉開了十幾丈的距離，驚魂未定地喘著粗氣。
「小賊！好生歹毒的劍法！」他捂著劇痛的後背，眼中滿是驚懼與怨毒，「哼！要不是城裡那幫狗東西盯得緊，今日就算折了這身皮囊，我也要把你撕碎！」
天羽劍尖斜指地面，神色淡漠：「原來是血傀教的餘孽。既然送上門來，那便留下吧。」
目光掃過對方破損衣衫下露出的暗金軟甲，他嘴角勾起一抹冷意：「那件護身法寶不錯，便當作你贈予我的見面禮吧。」
「無恥小兒！」教眾氣得渾身發抖，「殺我教弟兄，還敢覬覦我的烏金軟甲！今日就算自爆元神，我也要拉你墊背！」
話音未落，他猛地從懷中掏出那支熟悉的慘白骨筒，眼中閃過決絕的瘋狂，就要往心口刺去！
就在骨筒尖端觸及皮膚的剎那——
「嗖！」
一道烏光破空而至，速度快到難以反應！那不是劍氣，而是一柄閃爍著寒芒的重槍！
天羽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一擊，橫劍格擋，將那狂暴的力道巧妙引偏。
「鐺——！」
一聲巨響，長槍擦著劍身掠過，狠狠轟入他身側的牆壁，磚石炸裂，瞬間鑿出一個巨大的窟窿。反震之力順著劍柄傳來，震得天羽虎口發麻，氣血翻湧。
煙塵未散，一道挺拔身影已如鬼魅般插入二人之間。那隻骨節分明的素手虛握一抓，那柄深陷牆壁的長槍便化作一道烏光，靈巧地飛回手中。
來人周身煞氣繚繞，槍尖斜指地面，一雙虎目死死鎖住天羽，竟再無半分看輕之意。
「趙執事，你先走！我來拖住他！」
那被稱為趙執事的血傀教眾，被這從天而降的轉機沖昏了頭腦，此刻哪還顧得上辨認眼前之人，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化作一道血光，狼狽不堪地遁入夜色之中。
「哼，你們這群血傀教的餘孽，還真是無處不在，比茅廁里的蛆蟲還多呀。」
天羽冷哼一聲，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
他足尖輕點地面，靈力涌動，身形瞬間與那持槍之人拉開數丈距離。與此同時，手中靈劍疾揮，數道「清風劍氣」破空而去，直取對方要害。
但這還未結束。
他身後虛空微顫，數柄由「絕影劍氣」凝成的靈劍悄然浮現，與手中的實體靈劍一同擲出！劍光從各種刁鑽的角度襲來，封死了對方所有閃避的空間。
「雕蟲小技！」
那人怒喝一聲，竟是不閃不避，手中長槍驟然舞起一團烏光，宛如一堵密不透風的槍牆。
隨著他一聲暴喝，槍尖如游龍般一挑一攪，那數道看似凌厲的清風劍氣，竟如冰雪遇陽，被這蠻橫的力道硬生生攪得潰散無形。
更令人心驚的是，他竟借著槍勢迴旋之力，迎著那數柄襲來的絕影靈劍，直衝天羽而來！
面對席捲而來的槍影，天羽心念電轉，數道絕影靈劍瞬息凝成，如毒龍般噬向那持槍之人。
那人冷哼一聲，周身護體罡氣轟然透出，如銅牆鐵壁。靈劍刺其上，竟發出金鐵交鳴的脆響，被死死抵擋在外。
「看來你也就這點本事了。受死！」
天羽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心念微動，那數柄靈劍驟然崩解，化作無數細若遊絲的劍氣，如附骨之疽般纏繞上那渾厚的罡氣，瘋狂切割、侵蝕。
嗤嗤嗤——
堅韌的罡氣護盾上，頓時漣漪陣陣，光芒黯淡。與此同時，天羽身形如鬼魅般側滑，險之又險地避過橫掃而來的重槍，槍風將他髮髻削斷一縷。
深知靈力消耗巨大，天羽不再與之硬撼，且戰且退，將戰場引向地形複雜的廢墟深處。殘垣斷壁限制了長槍的發揮，那人雖依舊舞得虎虎生威，卻總被刁鑽的清風劍氣擾亂節奏。
激戰數十合，那人忽覺體內氣血一陣翻騰逆亂，竟有一股陰寒銳氣悄然滲入經脈，試圖擾亂靈力。他大駭之下，猛地一聲爆喝，周身氣勢狂飆，硬生生將那股侵入的劍氣震碎逼出。
「臭小子，好歹毒的手段！」他驚怒交加。
「彼此彼此。」天羽淡然回應，目光卻掃過對方因逼出劍氣而略顯凝滯的靈力流轉。
那人見久戰不下，焦躁頓生，猛地將長槍頓入焦土，捨棄兵器，竟憑藉強悍無匹的體魄，如蠻荒巨獸般朝天羽撲來！
天羽亦收起劍氣，擺出迎戰架勢。下一瞬，兩道身影對撞在一起！
沒有花哨的技巧，只有純粹力量的轟鳴。雙拳相接，氣浪炸開，周圍的廢墟如同紙糊般被掀飛，煙塵四起。勁氣撕扯下，二人的上衣瞬間化為碎片，露出精壯的上身。
天羽只覺一股蠻力傳來，氣血翻湧；而對方亦是心頭巨震，自己引以為傲的體修肉身，竟被一個「法修」硬生生擋住！
「有趣！」那人眼中閃過嗜血興奮，「一個法修，竟有不亞於體修的體魄！」
「你們血傀教之人，話都這麼多嗎？」天羽冷哼一聲，拉開距離，右手勾指，做出一個「放馬過來」的挑釁手勢。
那人徹底被激怒，周身氣血沸騰，白霧蒸騰，肌肉線條如岩石般凝練。他再次化作炮彈轟出，這一拳，快到極致，帶著撕裂一切的決絕！
天羽知道硬接必受重創。危急關頭，心神驟然空靈，昔日與張奎對戰時那絲「陰陽流轉」的道韻再次浮現。世界在他眼中瞬間慢了下來，那狂暴的拳影之中，暴露出一絲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破綻。
在那拳鋒將至未至的剎那，天羽閉目睜眼，雙眸凌厲如劍！
他掌心一翻，不作抵擋，而是順著那狂暴拳勢的流向，劃出一道圓融無缺的弧線。勁力如水流，被他輕輕一帶，便偏離了原本摧山斷岳的軌跡，轟然砸入空處。那人重心瞬間失衡，天羽側身如鬼魅，左手如電般扣住其手腕，順勢一甩，右拳已攜雷霆之勢，重重轟在其腋下軟肋！
砰！
一聲悶響，那人如斷線風箏般砸入廢墟，右臂軟軟垂落，已然脫臼，滿臉痛苦與驚駭。
未等其反應過來，天羽的拳影已朝其面門襲來，整個人再次被轟飛出去，在地面上犁出一條長長的溝壑。未等其身影停下，天羽再次跟上，握住其腳踝，將整個人舉起，來回猛砸地面。
一瞬間周圍碎石紛飛，那趙碩更是慘不忍睹，整個人猶如死狗一般。
然而見此情景，天羽並未憐憫其分毫。身為金吾衛，竟敢與血傀教勾結，罪該萬死。
天羽再次將其拋至空中，待其身形一滯，便迴旋一踢，恐怖的巨力將其死死地釘在遠方的殘壁上。
天羽飄然落地，殺意凜然。左手青芒（清風）流轉，右手紫芒（絕影）妖艷，兩股截然不同的劍氣於胸前緩緩融合，一股毀滅性的氣息瀰漫開來，周圍的空氣都仿佛被割裂。
「道友且慢！」
那人掙扎著站起，臉上再無狠戾，只剩驚慌，「在下趙碩，乃錦明城金吾衛！絕非血傀教餘孽！令牌在此，不信你看！」
一枚古樸鐵令被拋至天羽腳下。
天羽殺意不減，神識一掃，確是金吾衛令牌無疑。但他眼中的寒意更甚，周身劍氣凝聚成實質般的恐怖氣旋。
「金吾衛掌京畿巡捕，緝奸除惡，乃是百姓心中的『青天』。你身為此衛，卻與血傀教餘孽同流合污，置城中百姓安危於何地？該當何罪！」
「道友誤會！」趙碩忍著痛楚急道，「那賊人我們已暗中布控數月，正欲收網！方才你追得急，我若不出手阻你，他必死無疑，我等的部署便前功盡棄了！事態緊急，不得已為之啊！」
「哼，是嗎？」天羽劍氣一斂，目光如刀，「帶我去翊府。若查實有半句虛言……」
「自當領死！還有……那個，我的槍，麻煩道友先幫我收著，丟了要賠半個月的俸祿呢……」
天羽冷哼一聲，將那柄重槍收入儲物袋，劍尖虛指其後心，「帶路。若敢耍詐，一劍抹了你。」
……
不久，翊府門前。
守衛見趙碩衣衫襤褸身後還被天羽押著，頓時刀劍出鞘，戰意沸騰。
「大膽狂徒！竟敢傷我金吾衛同袍！」
「誤會！全是誤會！」趙碩連忙喊道，「這位道友是把我當成了血傀教的人，我這不是帶他回來驗明正身嘛……」
守衛目光掃過趙碩不自然的右臂，又看向天羽，雖覺蹊蹺，卻也收了兵刃，側身放行。
在翊府一間僻靜的值房內，趙碩終於取回了屬於自己的長槍和令牌，也換上了一件新衣裳。他揉著被天羽捏得生疼的手腕，看著眼前依舊殺氣未消的少年，心中五味雜陳。
天羽將東西扔還給他，轉身便走，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話語在房內迴蕩：
「記住你的話。若讓我發現你與血傀教有半分勾連，下一次，這槍，便釘在你的腦袋上。」
窗外，錦明城的萬家燈火下，是看不見的暗流涌動。天羽的身影融入夜色，他知道，從踏入這座城池的那一刻起，他便已身處風暴眼。而那枚金吾衛令牌，或許正是揭開風暴真相的第一把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