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風起錦明
暮色四合，錦明城巍峨的城牆在漸暗的天光中如蟄伏的巨獸。往來行人已稀，城門即將下鑰。王家車隊風塵僕僕地出現在天邊時，守衛便遠遠看見護衛服飾上醒目的王氏家徽，尤其認出了為首那位面容冷峻、氣息沉凝的護衛統領李默，問詢盤查的步驟便省去了大半，迅速開門放行。
車輪碾過平整寬闊的青石板道，穿過漸次亮起燈火的坊市，最終停在一座門庭深峻的府邸前。朱門高聳，匾額上「王宅」二字鐵畫銀鉤。府門早已大開，數十盞明角風燈將門前照得亮如白晝。
家主王玄武已率眾親立於階前相候。他年約五旬，面容與王芝有五六分相似，蓄著短須，眉眼間沉穩威嚴，此刻卻帶著顯而易見的急切。身旁站著數位氣息深厚、衣著華貴之人，當是族中長老或核心子弟。
「父親！」車簾掀開，王芝率先躍下，快步上前，眼眶微紅。
「回來就好，平安回來就好。」王玄武上下打量女兒，見她雖神色疲憊但並無大礙，眼中憂慮稍減，隨即目光便投向她身後正被張奎與桃妙夢小心攙扶下車的天羽。
「這位便是天羽小友吧？果真是少年英才，氣度不凡。」王玄武上前兩步，親自虛扶，言辭懇切，「方才護衛已詳述絕龍嶺之事。此恩我王氏闔族銘記。快，府內已備好靜室傷藥，速速安頓療傷要緊！」
天羽面色仍顯蒼白，但已能站穩，聞言拱手：「王家主言重了，分內之事，不敢當恩。此番叨擾了。」
「天羽兄弟就別客氣了！」張奎聲如洪鐘，拍了拍胸脯，「咱都是過命的交情！王老爺子，俺張奎，跟著天羽兄弟來蹭個地方住，嘿嘿。」
桃妙夢則有些拘謹地跟在王芝身後，小聲行禮：「妙夢見過王家主，諸位前輩。」
王玄武身後幾位族人亦紛紛上前見禮，場面一時頗為熱絡。然而，王芝在與父親低聲交談幾句、目光掃過迎接人群後，秀眉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寒暄暫畢，王玄武親自引路，眾人穿過重重庭院，向府內行去。沿途樓閣亭台精巧，園林布局雅致，盡顯世家底蘊，但氣氛似乎隱隱有些……過於安靜，甚至有些壓抑。來往僕役雖恭敬有禮，卻少了幾分大家族應有的喧嚷人氣。
行至一處岔路，王玄武吩咐一位管事引張奎、桃妙夢去客院安頓，親自帶著天羽、王芝轉向另一條更為幽靜的小徑。待身後跟隨的族人只剩兩三位心腹，王芝終於忍不住，低聲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父親，方才府門前……似乎只見到了三叔公、五長老和幾位堂兄？二伯、四叔他們，還有幾位常駐城中的執事長老，為何……？」
王玄武腳步未停，面上笑容卻淡去了些許，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凝重。他看了一眼身旁雖虛弱但目光沉靜的天羽，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
「芝兒，你離家的這些時日，永寧州……尤其是青鳳派周邊，不甚太平。你既親身經歷了絕龍嶺那般兇險，當知我輩修士，於這風波詭譎的世道，如浪中扁舟。」
他頓了頓，繼續道：「青鳳派前番『哀悼大典』，柳宗主雖震懾四方，卻也引來了無數目光與猜忌。定闕山那位劉執事離去時的態度，並非秘密。族中……已有不少聲音。」
王芝心頭一沉：「他們……」
「嗯。」王玄武微微點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沉鬱，「有人認為，青鳳派鋒芒過露，已遭上宗忌憚，恐非久依之良木。繼續與之交集，恐會引火燒身，累及全族。主張……早謀退路，不在少數。」
他看了一眼天羽，意有所指：「故而，今日聽聞有青鳳派人員拜訪，有些人不願沾染是非，便選擇了暫避。你二伯稱病，四叔言有急務離城，幾位執事長老也各有緣由未至。門前那些，已是仍願相信為父判斷、或暫且觀望之人了。」
王芝聞言，俏臉微白，手指悄然攥緊了袖口。她沒想到，家族內部的分歧與壓力，竟已到了如此地步，甚至連表面上的團結都難以維持。而這一切的源頭，竟隱隱與身邊之人相關……
天羽默默聽著，面上並無波瀾，心中卻是一片雪亮。王家內部，因青鳳派與定闕山的衝突，已然產生了裂痕與分歧。自己這個「青鳳派弟子」的到來，無意中成了試金石，也成了某些人眼中的「麻煩之源」。
王玄武帶著二人穿過幾條迴廊，來到府邸深處一座獨立的院落。院門匾額上書「回春閣」三字，筆力蒼勁。推開院門，藥香撲鼻，院中植滿各類珍稀靈草，月光下泛著瑩瑩微光。主屋燈火通明，一位身著青色道袍、髮髻高束的老者早已在門前等候，見眾人到來，拱手一禮。
「三長老。」王玄武介紹道，「這位便是天羽小友，有勞了。」
三長老鶴髮童顏，目光溫和卻隱含精芒，顯然精於醫道。他微微頷首，示意天羽進入屋內。
屋內陳設簡潔，正中一張寒玉榻，四壁藥櫃林立，空氣中瀰漫著清苦而醇厚的藥香。天羽依言在玉榻上盤膝坐下。
「小友，放鬆心神，莫要抵抗。」三長老聲音平和，右手並指，虛點在天羽眉心。
一縷溫潤精純的乙木靈力探入天羽體內，如春日暖流，順著經脈緩緩遊走。三長老閉目凝神，眉頭卻隨著探查的深入，漸漸蹙起。
他探查得極為仔細。靈力先循任督二脈而行，所過之處，經脈寬闊堅韌，隱隱有玉質光澤，雖略顯空虛，卻無任何破損淤塞之象。隨即靈力散入四肢百骸，檢查骨骼臟腑——同樣完好無損，氣血運行雖緩，卻中正平和，更無絲毫雷霆灼傷或邪氣侵蝕後的衰敗痕跡。
三長老睜開眼，目中疑惑之色更濃。他沉吟片刻，忽然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扯開天羽前襟衣袍。
月光與燈光交匯，照亮了年輕人肌理勻稱、線條流暢的胸膛。皮膚光潔，隱隱有健康的光澤流動，別說致命的貫穿傷或焦黑灼痕，連一道稍微顯眼的疤痕都找不到。
「這……」三長老捻著鬍鬚，後退半步，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轉頭看向王玄武，「家主，奇哉怪也。據方才那護衛所言，天羽小友於絕龍嶺硬抗匪徒，經脈損毀，體表更有雷霆反噬之灼傷，已然瀕死……可老夫觀之……」
他頓了頓，組織著語言：「靈力雖虧，但根基未損；體魄完好，暗疾全無。莫說致命傷，便是尋常鬥法所致的輕微內傷，也幾乎不見。這……與所述情形，相差何止萬里？」
屋內的氣氛微微一凝。王玄武聞言，目光也帶上了審視，看向天羽。
就在這時，一直靜立旁側的王芝，忽然上前半步，聲音清晰卻帶著恰到好處的急促，接過了話頭：
「三長老明鑑，父親，此事……原也怪不得那護衛。」她看向天羽，眼中流露出恰當的後怕與慶幸，「當時情況萬分危急，天羽公子確實……傷得極重。幸得同行的張奎師兄，他出身體修一脈，性情豪烈，最重義氣。眼見公子重傷，他竟毫不猶豫，將自己珍藏的一枚由青鳳派長老賜下的保命靈丹，餵予公子服下。」
她語速稍快，仿佛回憶當時情景仍心有餘悸：「那丹藥想必極為珍貴，公子服下後不久，氣息便穩定下來，體表那些可怕的灼傷也開始收斂。只是靈力透支太過，方才一直昏迷。李護衛他們忙於趕路，且公子一直於車架內調養，故而……」
三長老恍然，捋著雪白長須，緩緩點頭：「原來如此……青鳳派底蘊深厚，若有這等能肉白骨、逆生機的頂尖保命丹藥，倒也不無可能。只是藥效如此神妙，竟能令重傷之軀在短時間內恢復至此，恐怕那丹藥品階……非同小可啊。這位張奎小友，真是義薄雲天。」
他再次看向天羽，眼中疑惑盡去，轉為濃濃的讚嘆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能讓人捨得用如此神丹相救，此子在青鳳派的地位，恐怕並非普通內門弟子，甚至比預想的還要特殊。
王玄武緊繃的神色也鬆了下來，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複雜。他朝三長老點點頭：「既是虛驚一場，便是最好。天羽小友福緣深厚，又有義友相助，實乃大幸。」他轉向天羽，語氣更加和煦，「小友既無大礙，只需靜養恢復靈力即可。回春閣雖好，終是藥氣重了些。芝兒，」
他看向王芝：「你帶天羽小友去『聽竹軒』安頓吧。那裡清靜雅致，靈氣也溫潤，最適合休養。所需一應物事，即刻讓人送去。」
「是，父親。」王芝柔聲應下。
「天羽小友，」王玄武對天羽拱手，面帶歉意，「本欲親自為你接風，奈何族中確有要務亟待處理，只得先行一步。你且安心住下，待你精神稍復，我再設宴，鄭重謝過援手之恩。」
「王家主客氣了，您請便。」天羽起身，從容還禮。
王玄武又對三長老交代幾句，便帶著兩名心腹匆匆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廊廡中。回春閣內，只剩下天羽、王芝，以及仍在若有所思的三長老。
「小友。」三長老從懷中取出一隻白玉瓶，遞給天羽，「此乃老夫煉製的『回元散』，於溫養經脈、補益靈力有奇效。你雖無外傷，但靈力耗損至此，亦不可輕忽。」
「多謝長老贈藥。」天羽接過，觸手溫涼，藥香沁人，知其不凡。
三長老擺擺手，目光在天羽臉上停留一瞬，終究沒再說什麼，只是道：「好了，老夫也該去煉丹了。王芝丫頭，好生照顧貴客。」
「恭送三長老。」
送走三長老，回春閣內徹底安靜下來。夜風穿過院中靈草，帶來沙沙輕響，更顯靜謐。
王芝這才輕輕吁出一口氣，一直挺直的肩背微微放鬆，轉向天羽。月光透過窗欞，在她姣好的側臉上投下淡淡光影，方才應對時的鎮定悄然褪去，眼底泛起真切如水的關懷，以及一絲未曾散盡的餘悸。
「方才……」她低聲開口，聲音柔和，「我擅自做主，提及張奎師兄丹藥之事，還望公子勿怪。」
天羽搖了搖頭，看向她的目光溫潤而深沉：「不，你說得也很好。星流之事，確不宜為外人所知。」他頓了頓，聲音更緩，「多謝你，王芝姑娘。」
這一聲謝，謝的是她危急時刻的守護，是她在馬車上的淚，也是方才在長老與父親面前，那份急智與回護。
王芝臉頰微熱，垂下眼帘：「公子於我有救命之恩，於王家有援手之誼，此乃分內之事。」她抬起眼，眸光在燈下盈盈，「聽竹軒不遠，我引公子過去。父親既已吩咐，一應事宜想必已備妥，公子可安心靜養。」
(原來那小靈鯤叫星流呀！確實挺符合它的氣質。)
「有勞。」
兩人走出回春閣，並肩步入王府深深的夜色中。廊下燈籠氤氳著暖光，將兩人的身影拉長，時而交疊，時而被月色隔開。一路無言，只有衣袂拂過石階的細微聲響，和彼此間無需言說的、劫後餘生的寧靜默契。
聽竹軒位於王府東南角，依一片蒼翠竹林而建，清幽得不似繁華城內。正如其名，夜風過處，竹濤聲聲，如訴如歌，洗滌塵慮。
軒內果然一切已布置妥當，陳設古樸雅致，熏著淡淡的寧神香。王芝親自檢查了茶水溫熱、被褥厚薄，又將三長老所贈丹藥和父親交代送來的幾樣溫補靈果仔細放好，事無巨細，妥帖周到。
「公子便在此安歇，若有任何需要，儘管吩咐門外侍從，或……隨時讓人喚我。」她立在門邊，輕聲說道。
「好。」天羽點頭，看著她眼下的淡青，溫聲道，「你也累了一天，早些休息。」
「嗯。」王芝應著，卻並未立刻離開。她站在門口，月光灑在她身上，如同攏著一層輕紗。她靜靜看了天羽片刻，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柔柔一笑，眸中映著燭火與他的影。
「公子，安寢。」
她這才轉身，細碎的腳步聲漸漸融入竹濤聲中，遠去。
天羽掩上門，隔絕了外界。他走到窗邊，望向窗外搖曳的竹影，以及竹影后，錦明城朦朧的萬家燈火。
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裝有「回元散」的玉瓶，光滑微涼。
（王家內部，已是暗流涌動。定闕山之威，竟能讓一個根基不淺的世家分化至此……王家主，壓力不小。）
（而我……）
他內視己身，經脈中，那縷星流留下的、溫涼如水的星空之力仍在緩緩流轉，滋養著每一寸血肉靈根。神魂深處，那枚黯淡布滿裂痕的紫色雷霆符文，靜靜懸浮。
（傷勢雖無礙，但這「天妒」符文的損傷，以及那窺探在暗處的血傀教陰影……此地，怕是難得清淨。）
夜風穿過竹隙，帶來遠處隱約的更鼓聲。
錦明城的第一夜，就這樣在表面的安寧與深藏的暗涌中，悄然降臨。
子時三刻，錦明城的燈火已逐漸稀疏。聽竹軒內，天羽此刻正睡得香甜。
然而，一道黑影悄然出現在其榻前，手中握著一道森然寒光，猶如索命厲鬼步步逼近。
車輪碾過平整寬闊的青石板道，穿過漸次亮起燈火的坊市，最終停在一座門庭深峻的府邸前。朱門高聳，匾額上「王宅」二字鐵畫銀鉤。府門早已大開，數十盞明角風燈將門前照得亮如白晝。
家主王玄武已率眾親立於階前相候。他年約五旬，面容與王芝有五六分相似，蓄著短須，眉眼間沉穩威嚴，此刻卻帶著顯而易見的急切。身旁站著數位氣息深厚、衣著華貴之人，當是族中長老或核心子弟。
「父親！」車簾掀開，王芝率先躍下，快步上前，眼眶微紅。
「回來就好，平安回來就好。」王玄武上下打量女兒，見她雖神色疲憊但並無大礙，眼中憂慮稍減，隨即目光便投向她身後正被張奎與桃妙夢小心攙扶下車的天羽。
「這位便是天羽小友吧？果真是少年英才，氣度不凡。」王玄武上前兩步，親自虛扶，言辭懇切，「方才護衛已詳述絕龍嶺之事。此恩我王氏闔族銘記。快，府內已備好靜室傷藥，速速安頓療傷要緊！」
天羽面色仍顯蒼白，但已能站穩，聞言拱手：「王家主言重了，分內之事，不敢當恩。此番叨擾了。」
「天羽兄弟就別客氣了！」張奎聲如洪鐘，拍了拍胸脯，「咱都是過命的交情！王老爺子，俺張奎，跟著天羽兄弟來蹭個地方住，嘿嘿。」
桃妙夢則有些拘謹地跟在王芝身後，小聲行禮：「妙夢見過王家主，諸位前輩。」
王玄武身後幾位族人亦紛紛上前見禮，場面一時頗為熱絡。然而，王芝在與父親低聲交談幾句、目光掃過迎接人群後，秀眉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寒暄暫畢，王玄武親自引路，眾人穿過重重庭院，向府內行去。沿途樓閣亭台精巧，園林布局雅致，盡顯世家底蘊，但氣氛似乎隱隱有些……過於安靜，甚至有些壓抑。來往僕役雖恭敬有禮，卻少了幾分大家族應有的喧嚷人氣。
行至一處岔路，王玄武吩咐一位管事引張奎、桃妙夢去客院安頓，親自帶著天羽、王芝轉向另一條更為幽靜的小徑。待身後跟隨的族人只剩兩三位心腹，王芝終於忍不住，低聲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父親，方才府門前……似乎只見到了三叔公、五長老和幾位堂兄？二伯、四叔他們，還有幾位常駐城中的執事長老，為何……？」
王玄武腳步未停，面上笑容卻淡去了些許，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凝重。他看了一眼身旁雖虛弱但目光沉靜的天羽，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
「芝兒，你離家的這些時日，永寧州……尤其是青鳳派周邊，不甚太平。你既親身經歷了絕龍嶺那般兇險，當知我輩修士，於這風波詭譎的世道，如浪中扁舟。」
他頓了頓，繼續道：「青鳳派前番『哀悼大典』，柳宗主雖震懾四方，卻也引來了無數目光與猜忌。定闕山那位劉執事離去時的態度，並非秘密。族中……已有不少聲音。」
王芝心頭一沉：「他們……」
「嗯。」王玄武微微點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沉鬱，「有人認為，青鳳派鋒芒過露，已遭上宗忌憚，恐非久依之良木。繼續與之交集，恐會引火燒身，累及全族。主張……早謀退路，不在少數。」
他看了一眼天羽，意有所指：「故而，今日聽聞有青鳳派人員拜訪，有些人不願沾染是非，便選擇了暫避。你二伯稱病，四叔言有急務離城，幾位執事長老也各有緣由未至。門前那些，已是仍願相信為父判斷、或暫且觀望之人了。」
王芝聞言，俏臉微白，手指悄然攥緊了袖口。她沒想到，家族內部的分歧與壓力，竟已到了如此地步，甚至連表面上的團結都難以維持。而這一切的源頭，竟隱隱與身邊之人相關……
天羽默默聽著，面上並無波瀾，心中卻是一片雪亮。王家內部，因青鳳派與定闕山的衝突，已然產生了裂痕與分歧。自己這個「青鳳派弟子」的到來，無意中成了試金石，也成了某些人眼中的「麻煩之源」。
王玄武帶著二人穿過幾條迴廊，來到府邸深處一座獨立的院落。院門匾額上書「回春閣」三字，筆力蒼勁。推開院門，藥香撲鼻，院中植滿各類珍稀靈草，月光下泛著瑩瑩微光。主屋燈火通明，一位身著青色道袍、髮髻高束的老者早已在門前等候，見眾人到來，拱手一禮。
「三長老。」王玄武介紹道，「這位便是天羽小友，有勞了。」
三長老鶴髮童顏，目光溫和卻隱含精芒，顯然精於醫道。他微微頷首，示意天羽進入屋內。
屋內陳設簡潔，正中一張寒玉榻，四壁藥櫃林立，空氣中瀰漫著清苦而醇厚的藥香。天羽依言在玉榻上盤膝坐下。
「小友，放鬆心神，莫要抵抗。」三長老聲音平和，右手並指，虛點在天羽眉心。
一縷溫潤精純的乙木靈力探入天羽體內，如春日暖流，順著經脈緩緩遊走。三長老閉目凝神，眉頭卻隨著探查的深入，漸漸蹙起。
他探查得極為仔細。靈力先循任督二脈而行，所過之處，經脈寬闊堅韌，隱隱有玉質光澤，雖略顯空虛，卻無任何破損淤塞之象。隨即靈力散入四肢百骸，檢查骨骼臟腑——同樣完好無損，氣血運行雖緩，卻中正平和，更無絲毫雷霆灼傷或邪氣侵蝕後的衰敗痕跡。
三長老睜開眼，目中疑惑之色更濃。他沉吟片刻，忽然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扯開天羽前襟衣袍。
月光與燈光交匯，照亮了年輕人肌理勻稱、線條流暢的胸膛。皮膚光潔，隱隱有健康的光澤流動，別說致命的貫穿傷或焦黑灼痕，連一道稍微顯眼的疤痕都找不到。
「這……」三長老捻著鬍鬚，後退半步，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轉頭看向王玄武，「家主，奇哉怪也。據方才那護衛所言，天羽小友於絕龍嶺硬抗匪徒，經脈損毀，體表更有雷霆反噬之灼傷，已然瀕死……可老夫觀之……」
他頓了頓，組織著語言：「靈力雖虧，但根基未損；體魄完好，暗疾全無。莫說致命傷，便是尋常鬥法所致的輕微內傷，也幾乎不見。這……與所述情形，相差何止萬里？」
屋內的氣氛微微一凝。王玄武聞言，目光也帶上了審視，看向天羽。
就在這時，一直靜立旁側的王芝，忽然上前半步，聲音清晰卻帶著恰到好處的急促，接過了話頭：
「三長老明鑑，父親，此事……原也怪不得那護衛。」她看向天羽，眼中流露出恰當的後怕與慶幸，「當時情況萬分危急，天羽公子確實……傷得極重。幸得同行的張奎師兄，他出身體修一脈，性情豪烈，最重義氣。眼見公子重傷，他竟毫不猶豫，將自己珍藏的一枚由青鳳派長老賜下的保命靈丹，餵予公子服下。」
她語速稍快，仿佛回憶當時情景仍心有餘悸：「那丹藥想必極為珍貴，公子服下後不久，氣息便穩定下來，體表那些可怕的灼傷也開始收斂。只是靈力透支太過，方才一直昏迷。李護衛他們忙於趕路，且公子一直於車架內調養，故而……」
三長老恍然，捋著雪白長須，緩緩點頭：「原來如此……青鳳派底蘊深厚，若有這等能肉白骨、逆生機的頂尖保命丹藥，倒也不無可能。只是藥效如此神妙，竟能令重傷之軀在短時間內恢復至此，恐怕那丹藥品階……非同小可啊。這位張奎小友，真是義薄雲天。」
他再次看向天羽，眼中疑惑盡去，轉為濃濃的讚嘆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能讓人捨得用如此神丹相救，此子在青鳳派的地位，恐怕並非普通內門弟子，甚至比預想的還要特殊。
王玄武緊繃的神色也鬆了下來，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複雜。他朝三長老點點頭：「既是虛驚一場，便是最好。天羽小友福緣深厚，又有義友相助，實乃大幸。」他轉向天羽，語氣更加和煦，「小友既無大礙，只需靜養恢復靈力即可。回春閣雖好，終是藥氣重了些。芝兒，」
他看向王芝：「你帶天羽小友去『聽竹軒』安頓吧。那裡清靜雅致，靈氣也溫潤，最適合休養。所需一應物事，即刻讓人送去。」
「是，父親。」王芝柔聲應下。
「天羽小友，」王玄武對天羽拱手，面帶歉意，「本欲親自為你接風，奈何族中確有要務亟待處理，只得先行一步。你且安心住下，待你精神稍復，我再設宴，鄭重謝過援手之恩。」
「王家主客氣了，您請便。」天羽起身，從容還禮。
王玄武又對三長老交代幾句，便帶著兩名心腹匆匆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廊廡中。回春閣內，只剩下天羽、王芝，以及仍在若有所思的三長老。
「小友。」三長老從懷中取出一隻白玉瓶，遞給天羽，「此乃老夫煉製的『回元散』，於溫養經脈、補益靈力有奇效。你雖無外傷，但靈力耗損至此，亦不可輕忽。」
「多謝長老贈藥。」天羽接過，觸手溫涼，藥香沁人，知其不凡。
三長老擺擺手，目光在天羽臉上停留一瞬，終究沒再說什麼，只是道：「好了，老夫也該去煉丹了。王芝丫頭，好生照顧貴客。」
「恭送三長老。」
送走三長老，回春閣內徹底安靜下來。夜風穿過院中靈草，帶來沙沙輕響，更顯靜謐。
王芝這才輕輕吁出一口氣，一直挺直的肩背微微放鬆，轉向天羽。月光透過窗欞，在她姣好的側臉上投下淡淡光影，方才應對時的鎮定悄然褪去，眼底泛起真切如水的關懷，以及一絲未曾散盡的餘悸。
「方才……」她低聲開口，聲音柔和，「我擅自做主，提及張奎師兄丹藥之事，還望公子勿怪。」
天羽搖了搖頭，看向她的目光溫潤而深沉：「不，你說得也很好。星流之事，確不宜為外人所知。」他頓了頓，聲音更緩，「多謝你，王芝姑娘。」
這一聲謝，謝的是她危急時刻的守護，是她在馬車上的淚，也是方才在長老與父親面前，那份急智與回護。
王芝臉頰微熱，垂下眼帘：「公子於我有救命之恩，於王家有援手之誼，此乃分內之事。」她抬起眼，眸光在燈下盈盈，「聽竹軒不遠，我引公子過去。父親既已吩咐，一應事宜想必已備妥，公子可安心靜養。」
(原來那小靈鯤叫星流呀！確實挺符合它的氣質。)
「有勞。」
兩人走出回春閣，並肩步入王府深深的夜色中。廊下燈籠氤氳著暖光，將兩人的身影拉長，時而交疊，時而被月色隔開。一路無言，只有衣袂拂過石階的細微聲響，和彼此間無需言說的、劫後餘生的寧靜默契。
聽竹軒位於王府東南角，依一片蒼翠竹林而建，清幽得不似繁華城內。正如其名，夜風過處，竹濤聲聲，如訴如歌，洗滌塵慮。
軒內果然一切已布置妥當，陳設古樸雅致，熏著淡淡的寧神香。王芝親自檢查了茶水溫熱、被褥厚薄，又將三長老所贈丹藥和父親交代送來的幾樣溫補靈果仔細放好，事無巨細，妥帖周到。
「公子便在此安歇，若有任何需要，儘管吩咐門外侍從，或……隨時讓人喚我。」她立在門邊，輕聲說道。
「好。」天羽點頭，看著她眼下的淡青，溫聲道，「你也累了一天，早些休息。」
「嗯。」王芝應著，卻並未立刻離開。她站在門口，月光灑在她身上，如同攏著一層輕紗。她靜靜看了天羽片刻，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柔柔一笑，眸中映著燭火與他的影。
「公子，安寢。」
她這才轉身，細碎的腳步聲漸漸融入竹濤聲中，遠去。
天羽掩上門，隔絕了外界。他走到窗邊，望向窗外搖曳的竹影，以及竹影后，錦明城朦朧的萬家燈火。
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裝有「回元散」的玉瓶，光滑微涼。
（王家內部，已是暗流涌動。定闕山之威，竟能讓一個根基不淺的世家分化至此……王家主，壓力不小。）
（而我……）
他內視己身，經脈中，那縷星流留下的、溫涼如水的星空之力仍在緩緩流轉，滋養著每一寸血肉靈根。神魂深處，那枚黯淡布滿裂痕的紫色雷霆符文，靜靜懸浮。
（傷勢雖無礙，但這「天妒」符文的損傷，以及那窺探在暗處的血傀教陰影……此地，怕是難得清淨。）
夜風穿過竹隙，帶來遠處隱約的更鼓聲。
錦明城的第一夜，就這樣在表面的安寧與深藏的暗涌中，悄然降臨。
子時三刻，錦明城的燈火已逐漸稀疏。聽竹軒內，天羽此刻正睡得香甜。
然而，一道黑影悄然出現在其榻前，手中握著一道森然寒光，猶如索命厲鬼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