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白水之間
第94章 白水之間
在前往黎蒼居住的小樓的途上，厲無常遠遠地就看到幽絳從西面廂房的窗口向外張望，兩人的目光對上。
厲無常沖他點了點頭，示意自己同意了。
幽絳也點頭回應。
碎石路走到盡頭，木梯在腳下吱呀作響。檐廊外那扇門虛掩著，透出一線昏黃的燈火。
「義父，孩兒前來稟報。
「」
「進。
」
厲無常推門而入。屋裡火塘燒得正旺，松木偶爾炸開一兩點火星，在暗處一閃即滅。
柳無相跟在身後，將那兩張反覆推敲過的文稿呈了上去。
「義父，我們和幽絳————
，黎蒼擺擺手，說道：「你們和她怎麼樣，我不管，也不必在意我的態度。」
他垂眼掃過那幾頁紙，未置一詞，隨手擱在案上。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道：「這一次，你們做的不錯。牽制威遠軍的任務，考慮到唐震重傷，算是超額了，就記兩個大功————
「幽絳已說過，她那份功勞也讓與你們。那便一人一個大功吧————至於其他的，稍後會有人統計的。
「這一次，你們的表現是最好的，興許還能有額外的賞賜，可以期待一下。」
一人一個大功，這和厲無常之前的估計差不多。不過讓他稍感意外的是幽絳居然提前就說要把功勞轉過來————
她就不怕我不答應嗎？還是說，她對那次援手是心存感激的，不管我是否答應，她都會將功勞轉給我們？
是個敞亮人啊————
厲無常這麼想著，嘴上已和柳無相一齊應道：「多謝義父。
「」
柳無相頓了頓，抬起頭來，眉間帶著一絲疑惑！
「義父————這回到底出了什麼事？連您都親自出手了。昨夜那人————」
「我知道你們有很多疑惑，先看看這個吧。」黎蒼輕輕一彈，將一封信函送到兩人面前。
厲無常伸手接住，展開來，目光掃過紙上那幾行字，瞳孔微微一縮。
上面列著玄幽宮的傷亡：陣亡一品1人，二品4人，三品7人，中階武者136人，下階武者425人。另有400餘人帶傷，200餘人下落不明。
柳無相湊上前來，目光掃過紙面，嘴唇微微張開，好一會兒才合攏：「義父————這，黎蒼擺擺手：「這東西你們看過，就忘了吧，別往外傳————
他的聲音沉緩下來：「西陵王贏牧野率軍叩關，南詔國不得不迎戰。蠱神教也摻了一腳，站到了南詔那邊。
「西陵不是我們的朋友，但南詔和蠱神教都是我們的對頭。宮裡的本意，是在東面拖住南詔的兵力，讓他們在西面多流些血。」
他頓了頓，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後來我們發現，這邊的威遠軍調動頻繁，不少人往西去了。我們便以為南詔東南空虛，於是我和幾位執令商議，打算給他們來一下狠的。這才有了這次襲擾。
「但不曾想，這竟然是蘇靜清那小子設的局————就是昨夜你們見到的那個男人。他是南詔國東南鎮撫使，駐守黑山城，總理東南兵事————專為防我們玄幽宮。
「那些調往西線的威遠軍，並沒有真的走遠。他們做出一副西進的架勢，隨即轉道去了北面，隨時可以折返。
「蘇靜清暗中摸清了我們設在白水河北岸的底細，將北面的兵力悄悄調回，昨夜驟然合圍。
「我們的人措手不及，損傷慘重。迫不得已，我前往黑山城邀戰蘇靜清————幸運的是，我比較強一些，壓著他一路往西打————
，聽到這裡，厲無常驟然想起唐震藏在碼頭倉庫里的那些士兵————想來那些便是白水營為配合蘇靜清的戰略，佯裝調往西線，又暗中回來的士兵。
所以幽絳調查到的唐震手下缺人是真的，她探查時白水營真的缺人，不過在後面的兩天中，蘇靜清大戰略啟動，被調走的人又回來了？
黎蒼看了一眼厲無常和柳無相：「我選擇出手，一來給宮裡找回顏面，二來提振沿途各縣城教眾的士氣，三來鬧出動靜，吸引沿途威遠軍的注意力，讓他們分心，從而給我們的人爭取一點隱遁的時間。四嘛————」
他笑了笑：「自然是因為你們兩個————黑山城的東西兩個方向，我們都投入了不少人。但知道你們在西邊，所以我就往西邊打了。
「」
厲無常和柳無相一齊躬身：「多謝義父掛念。
，」
黎蒼又補了一句：「最後這條，不必對旁人說起。黑山城以東撤回來的那些人聽了，心裡怕要不痛快。」
柳無相低聲道：「我省得輕重。」
兩人退出小樓。碎石路在腳下延伸，厲無常抬頭望了一眼天空。
遠處，兩朵白雲緩緩靠近，一朵形如猛虎，一朵狀似熊羆。
白水河中央。
一條鼉龍緩緩遊動，二十餘丈長的身軀覆著鐵灰色的鱗甲，像一截浮動的城牆，周身散發著一股沉沉的凶戾之氣。
然而下一瞬，鼉龍忽然驚慌起來，劇烈地掙扎，水花翻湧如沸。水底有一道更龐大的暗影緩緩浮現，修長、沉默、不動聲色地纏了上來。
鼉龍終究沒能掙開。它被拖入水底，河面上激起一陣巨浪，旋即平復。只剩下風吹過水麵的波紋，一圈一圈地盪開。
兩艘小船從南北兩個方向緩緩駛來，在河心相遇。
北岸來的是一艘烏篷船，船頭立著一個白衣男子，衣帶當風，眉目溫潤如畫。
南岸來的是一艘小板，坐著一個黑衣男子，粗布麻衣，頭髮蓬亂，赤著腳，腳踝濕漉漉的，像是來路上順便在河裡洗了洗。
兩船輕輕一碰，靠在一起。
「許久不見了，墨淵。」白衣男子開口。
墨淵跳上烏篷船，笑道：「是許久不見了————千椿。上回一別，已經是十幾年前了吧。」
「是啊。」千椿望著河面，目光有些悠遠，「時間過得真快————世事無常，如今你我天各一方，從前一起快意江湖的日子，怕是再也不會有了。」
他頓了頓，凝視著水下浮動的暗影，說道：「小黑也長這麼大了。
，」
水下一顆巨大的黑色蛇頭緩緩浮起，光是腦袋便有烏篷船那般大小。它吐了吐蛇信，臉上露出擬人化的不悅。
墨淵笑道：「小黑改名了，它嫌不夠威猛，讓我取了一個更能體現它強壯的新名字。」
黑色大蛇鄭重地點了點頭。
「那我該叫它什麼？」千椿問。
「大黑。」
千椿：「.
，「我倒覺得現在的日子也不賴，以前自由是自由，但風吹雨淋的，哪有現在舒坦。」墨淵嘿嘿一笑，「好了，閒話就不必多說了，來說說正事罷。
，千椿輕輕點頭，神色端正了幾分：「你們不該插手的。
「可我們已經插手了。西邊那麼熱鬧，總不能幹看著。」
「那你現在滿意了？」
墨淵輕輕一嘆：「那年輕人叫蘇靜清是吧？不差————黎蒼輸的不冤。
，「你們還想繼續？」
「不打了，休戰。」墨淵搖了搖頭。
「好，那就休戰。」千椿點頭。
「你得把俘虜放回來。」墨淵說。
「拿寶藥來換。
「」
兩人沒有廢話太多，很快就敲定了方案。
在大方向上達成一致後，他們便放鬆下來。
墨淵忽然問：「西邊到底是什麼情況？
「我們現在可是敵人啊，你問我，這對嗎？
」
「不對嗎？」
「對吧對吧————」千椿有些無奈，「但你問我————其實我也不太清楚。
「嗯？你都不清楚？難不成南詔國朝堂排擠你？不如來我們玄幽宮。正好，四大鎮守使中還有個只是宗師，你來了把他頂下去。
，」
千椿搖搖頭：「西線那邊，你還是少摻和為妙————這是那兩位的意志——他們在想些什麼，誰也捉摸不透。」
他的聲音沉下去：「弄不好，真會演變為————武聖之戰。
「」
墨淵驟然睜大了眼睛，一臉驚駭。
在前往黎蒼居住的小樓的途上，厲無常遠遠地就看到幽絳從西面廂房的窗口向外張望，兩人的目光對上。
厲無常沖他點了點頭，示意自己同意了。
幽絳也點頭回應。
碎石路走到盡頭，木梯在腳下吱呀作響。檐廊外那扇門虛掩著，透出一線昏黃的燈火。
「義父，孩兒前來稟報。
「」
「進。
」
厲無常推門而入。屋裡火塘燒得正旺，松木偶爾炸開一兩點火星，在暗處一閃即滅。
柳無相跟在身後，將那兩張反覆推敲過的文稿呈了上去。
「義父，我們和幽絳————
，黎蒼擺擺手，說道：「你們和她怎麼樣，我不管，也不必在意我的態度。」
他垂眼掃過那幾頁紙，未置一詞，隨手擱在案上。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道：「這一次，你們做的不錯。牽制威遠軍的任務，考慮到唐震重傷，算是超額了，就記兩個大功————
「幽絳已說過，她那份功勞也讓與你們。那便一人一個大功吧————至於其他的，稍後會有人統計的。
「這一次，你們的表現是最好的，興許還能有額外的賞賜，可以期待一下。」
一人一個大功，這和厲無常之前的估計差不多。不過讓他稍感意外的是幽絳居然提前就說要把功勞轉過來————
她就不怕我不答應嗎？還是說，她對那次援手是心存感激的，不管我是否答應，她都會將功勞轉給我們？
是個敞亮人啊————
厲無常這麼想著，嘴上已和柳無相一齊應道：「多謝義父。
「」
柳無相頓了頓，抬起頭來，眉間帶著一絲疑惑！
「義父————這回到底出了什麼事？連您都親自出手了。昨夜那人————」
「我知道你們有很多疑惑，先看看這個吧。」黎蒼輕輕一彈，將一封信函送到兩人面前。
厲無常伸手接住，展開來，目光掃過紙上那幾行字，瞳孔微微一縮。
上面列著玄幽宮的傷亡：陣亡一品1人，二品4人，三品7人，中階武者136人，下階武者425人。另有400餘人帶傷，200餘人下落不明。
柳無相湊上前來，目光掃過紙面，嘴唇微微張開，好一會兒才合攏：「義父————這，黎蒼擺擺手：「這東西你們看過，就忘了吧，別往外傳————
他的聲音沉緩下來：「西陵王贏牧野率軍叩關，南詔國不得不迎戰。蠱神教也摻了一腳，站到了南詔那邊。
「西陵不是我們的朋友，但南詔和蠱神教都是我們的對頭。宮裡的本意，是在東面拖住南詔的兵力，讓他們在西面多流些血。」
他頓了頓，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後來我們發現，這邊的威遠軍調動頻繁，不少人往西去了。我們便以為南詔東南空虛，於是我和幾位執令商議，打算給他們來一下狠的。這才有了這次襲擾。
「但不曾想，這竟然是蘇靜清那小子設的局————就是昨夜你們見到的那個男人。他是南詔國東南鎮撫使，駐守黑山城，總理東南兵事————專為防我們玄幽宮。
「那些調往西線的威遠軍，並沒有真的走遠。他們做出一副西進的架勢，隨即轉道去了北面，隨時可以折返。
「蘇靜清暗中摸清了我們設在白水河北岸的底細，將北面的兵力悄悄調回，昨夜驟然合圍。
「我們的人措手不及，損傷慘重。迫不得已，我前往黑山城邀戰蘇靜清————幸運的是，我比較強一些，壓著他一路往西打————
，聽到這裡，厲無常驟然想起唐震藏在碼頭倉庫里的那些士兵————想來那些便是白水營為配合蘇靜清的戰略，佯裝調往西線，又暗中回來的士兵。
所以幽絳調查到的唐震手下缺人是真的，她探查時白水營真的缺人，不過在後面的兩天中，蘇靜清大戰略啟動，被調走的人又回來了？
黎蒼看了一眼厲無常和柳無相：「我選擇出手，一來給宮裡找回顏面，二來提振沿途各縣城教眾的士氣，三來鬧出動靜，吸引沿途威遠軍的注意力，讓他們分心，從而給我們的人爭取一點隱遁的時間。四嘛————」
他笑了笑：「自然是因為你們兩個————黑山城的東西兩個方向，我們都投入了不少人。但知道你們在西邊，所以我就往西邊打了。
「」
厲無常和柳無相一齊躬身：「多謝義父掛念。
，」
黎蒼又補了一句：「最後這條，不必對旁人說起。黑山城以東撤回來的那些人聽了，心裡怕要不痛快。」
柳無相低聲道：「我省得輕重。」
兩人退出小樓。碎石路在腳下延伸，厲無常抬頭望了一眼天空。
遠處，兩朵白雲緩緩靠近，一朵形如猛虎，一朵狀似熊羆。
白水河中央。
一條鼉龍緩緩遊動，二十餘丈長的身軀覆著鐵灰色的鱗甲，像一截浮動的城牆，周身散發著一股沉沉的凶戾之氣。
然而下一瞬，鼉龍忽然驚慌起來，劇烈地掙扎，水花翻湧如沸。水底有一道更龐大的暗影緩緩浮現，修長、沉默、不動聲色地纏了上來。
鼉龍終究沒能掙開。它被拖入水底，河面上激起一陣巨浪，旋即平復。只剩下風吹過水麵的波紋，一圈一圈地盪開。
兩艘小船從南北兩個方向緩緩駛來，在河心相遇。
北岸來的是一艘烏篷船，船頭立著一個白衣男子，衣帶當風，眉目溫潤如畫。
南岸來的是一艘小板，坐著一個黑衣男子，粗布麻衣，頭髮蓬亂，赤著腳，腳踝濕漉漉的，像是來路上順便在河裡洗了洗。
兩船輕輕一碰，靠在一起。
「許久不見了，墨淵。」白衣男子開口。
墨淵跳上烏篷船，笑道：「是許久不見了————千椿。上回一別，已經是十幾年前了吧。」
「是啊。」千椿望著河面，目光有些悠遠，「時間過得真快————世事無常，如今你我天各一方，從前一起快意江湖的日子，怕是再也不會有了。」
他頓了頓，凝視著水下浮動的暗影，說道：「小黑也長這麼大了。
，」
水下一顆巨大的黑色蛇頭緩緩浮起，光是腦袋便有烏篷船那般大小。它吐了吐蛇信，臉上露出擬人化的不悅。
墨淵笑道：「小黑改名了，它嫌不夠威猛，讓我取了一個更能體現它強壯的新名字。」
黑色大蛇鄭重地點了點頭。
「那我該叫它什麼？」千椿問。
「大黑。」
千椿：「.
，「我倒覺得現在的日子也不賴，以前自由是自由，但風吹雨淋的，哪有現在舒坦。」墨淵嘿嘿一笑，「好了，閒話就不必多說了，來說說正事罷。
，千椿輕輕點頭，神色端正了幾分：「你們不該插手的。
「可我們已經插手了。西邊那麼熱鬧，總不能幹看著。」
「那你現在滿意了？」
墨淵輕輕一嘆：「那年輕人叫蘇靜清是吧？不差————黎蒼輸的不冤。
，「你們還想繼續？」
「不打了，休戰。」墨淵搖了搖頭。
「好，那就休戰。」千椿點頭。
「你得把俘虜放回來。」墨淵說。
「拿寶藥來換。
「」
兩人沒有廢話太多，很快就敲定了方案。
在大方向上達成一致後，他們便放鬆下來。
墨淵忽然問：「西邊到底是什麼情況？
「我們現在可是敵人啊，你問我，這對嗎？
」
「不對嗎？」
「對吧對吧————」千椿有些無奈，「但你問我————其實我也不太清楚。
「嗯？你都不清楚？難不成南詔國朝堂排擠你？不如來我們玄幽宮。正好，四大鎮守使中還有個只是宗師，你來了把他頂下去。
，」
千椿搖搖頭：「西線那邊，你還是少摻和為妙————這是那兩位的意志——他們在想些什麼，誰也捉摸不透。」
他的聲音沉下去：「弄不好，真會演變為————武聖之戰。
「」
墨淵驟然睜大了眼睛，一臉驚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