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威遠軍
季昭明跟著那位師兄，穿過街面，進了對面的鋪子。
鋪子門臉不大，裡頭卻寬敞，貨架上還空著，地上堆著些未拆封的箱籠，空氣里有股新木和桐油的氣味。一個健壯的漢子迎上來，約莫三十多歲。
他臉上堆著笑，聲音洪亮：「兩位小兄弟來幫忙的？」
拉季昭明過來的那個學徒搶在前頭，笑嘻嘻地問：「管事，還缺人手麼？」
「缺，缺。」管事連連點頭，「半個時辰，一百文。兩位少俠可願意？」
一百文，半個時辰。這價碼不低了。
來陳氏武館學武的，不全是殷實人家的子弟。更多的是尋常百姓咬牙攢下積蓄，把孩子送來，指望能練出點名堂。
季昭明和那學徒對視一眼，都點了頭。
「行。」
管事給他們分了活計，不是什麼重活，擦擦櫃檯，搬幾箱貨，歸置一下零碎的東西。鋪子裡的活其實不多，加上老闆請了許多武館的人來，人手富餘得很。一炷香的功夫，該乾的便幹得差不多了。
管事站在屋子中央，拱了拱手，臉上笑容濃郁：
「感謝各位伸出援手。大家坐下來，吃些點心，喝口茶，歇一歇。報酬一會兒東家便送來。」
季昭明端了杯茶，站在角落裡，慢慢抿著。他看著那些忙忙碌碌又無所事事的學徒們，心裡忽然明白了……這哪裡是請人幹活，分明是找個由頭，跟武館的人拉近關係。
一家新開的鋪子，武館又是這片街區武力最高的地方，打好關係，也能省的地痞流氓來滋事。
學徒們陸續坐下，三三兩兩地聊開了。話題很快便轉到那位還沒露面的女東家身上。
有人沒見過，抻著脖子問長什麼樣；見過了的便眉飛色舞，嘴裡翻來覆去就是「美」「漂亮」那幾個詞，可越是這樣說不清楚，越叫人心裡痒痒的。
季昭明沒有湊過去。他靠著牆，把茶杯擱在手邊，聽著那些喧譁，像是在聽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過了一會兒，鋪子裡的喧譁忽然低了下去。
有人清了清嗓子，有人不自覺地站直了身子，有人把手裡拿著啃了一半的點心，手卻僵在了半空中。
一個女子走了進來。
她穿一身暗紅色的衣裳，那紅色不艷，沉沉的，像被夜色浸過。年紀看著不大，十八九歲的光景，臉上帶著盈盈的笑意。她走進來的時候，步子不快不慢，衣袂不動，可整個鋪子裡的空氣都像是被她帶走了。
「妾身初來乍到，以後還請各位多多照顧呢。」
她的聲音不高，又輕又脆。
鋪子裡頓時活了過來。
「老闆娘客氣了！」
「應該的應該的！」
「您有事儘管吩咐！」
「好說好說，老闆娘以後多關照我們才是。」
「老闆娘太見外了，我們就是出把力氣。」
學徒們的聲音此起彼伏，七嘴八舌的，像是爭著搶著要把自己的熱忱遞上去。有人聲音大了些，便趕緊壓低了，像是怕唐突了佳人。
季昭明沒有開口。
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好一會兒……老闆娘的臉給他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在哪裡見過。
旁邊的學徒用胳膊肘戳了戳他，壓低聲音，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看這麼投入？心動了？」
季昭明回過神來，笑了笑。
「沒有。只是覺得好像在哪見過。」
那學徒「嘁」了一聲，翻了個白眼，像是在說：找理由也不找個好點的。
季昭明沒有理會他。他低下頭，把手裡的茶杯轉了一圈，腦子裡飛快地過著這些日子見過的每一張臉。客棧的掌柜，街上的行人，黑市的商人……卻始終想不起自己在哪裡見過她。
於是果斷在心中呼喚元寶。
「元寶，我最近有見過她麼？」
【經對比，與當前面孔相似度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一幅畫面在他腦海中浮現出來……客棧中，昏暗的燈光下，柳無相頂著這張面孔，說：「大哥喜歡什麼樣的女子呢？我都可以變的。」
原來是你！
我就說怎麼那麼眼熟呢……季昭明在心裡嘀咕。
柳無相當時捏出這張臉來，應該不是巧合，她認識這位女老闆！
如今這個節骨眼上，最大的可能，便是來自玄幽宮的同僚。
他端著茶杯，又抿了一口，默默地通過元寶，將這些信息傳遞給本體。
此刻，厲無常正坐在虎魚幫總部的屋子裡休息。
他睜開眼睛，接收到分身傳來的消息後，腦海中第一時間閃過與其相同的判斷……
「玄幽宮的人麼……」
……
天色已經快黑了。
白水鎮北邊的城門卻遲遲沒有落下。暮色從西邊漫上來，把整座城染成一片灰濛濛的青黛色。
一隊縣兵站在城門口，驅趕著那些想要出入的行人。
「已經過了出入城的時間，不能通行了。」
有人指了指還敞著的門洞，說城門不還開著麼？縣兵擺擺手，語氣不耐煩：「去去去，不該管的別管。」
行人被趕到兩邊，站在路邊，伸著脖子朝北面的官道張望，他們覺得縣兵八成是在等什麼人……難道有某位大人物要來？
遠處傳來馬蹄聲。
先是隱隱約約的，像是雨點打在遠處的瓦片上，聽不真切。漸漸地，那聲音清晰起來，密了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大地的那一頭往這邊碾過來。
一隊軍士從暮色里走出來。
前方是三十餘名騎兵，馬匹打著響鼻，馬蹄踏在黃土官道上，揚起一陣陣塵土。後面跟著大隊的步兵，小跑著跟在前鋒後面，步伐不算太齊，可都著著甲，這麼多人一起跑動，整個地面都在微微發顫。
城門口的百姓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幾步。
總捕頭周樹林站在城門洞下，雙手垂在身側，等候著威遠軍的到來。
唐震騎在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上，在城門口勒住馬，低頭看了周樹林一眼，微微頷首，沒有說話，便帶著隊伍進了城。
武館門口，季昭明正邁過門檻，忽然站住了。
他感覺到了腳下的震顫，回過頭去，看見一隊軍士正從街那頭趕來。
威遠軍……終於來了麼？
他沒有停留，進了武館。
對面的商鋪，二樓的窗戶半掩著。
暗紅色的身影隱在帘子後面，目光穿過帘子的縫隙，落在那個騎在棗紅大馬的身影上，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容。
鋪子門臉不大，裡頭卻寬敞，貨架上還空著，地上堆著些未拆封的箱籠，空氣里有股新木和桐油的氣味。一個健壯的漢子迎上來，約莫三十多歲。
他臉上堆著笑，聲音洪亮：「兩位小兄弟來幫忙的？」
拉季昭明過來的那個學徒搶在前頭，笑嘻嘻地問：「管事，還缺人手麼？」
「缺，缺。」管事連連點頭，「半個時辰，一百文。兩位少俠可願意？」
一百文，半個時辰。這價碼不低了。
來陳氏武館學武的，不全是殷實人家的子弟。更多的是尋常百姓咬牙攢下積蓄，把孩子送來，指望能練出點名堂。
季昭明和那學徒對視一眼，都點了頭。
「行。」
管事給他們分了活計，不是什麼重活，擦擦櫃檯，搬幾箱貨，歸置一下零碎的東西。鋪子裡的活其實不多，加上老闆請了許多武館的人來，人手富餘得很。一炷香的功夫，該乾的便幹得差不多了。
管事站在屋子中央，拱了拱手，臉上笑容濃郁：
「感謝各位伸出援手。大家坐下來，吃些點心，喝口茶，歇一歇。報酬一會兒東家便送來。」
季昭明端了杯茶，站在角落裡，慢慢抿著。他看著那些忙忙碌碌又無所事事的學徒們，心裡忽然明白了……這哪裡是請人幹活，分明是找個由頭，跟武館的人拉近關係。
一家新開的鋪子，武館又是這片街區武力最高的地方，打好關係，也能省的地痞流氓來滋事。
學徒們陸續坐下，三三兩兩地聊開了。話題很快便轉到那位還沒露面的女東家身上。
有人沒見過，抻著脖子問長什麼樣；見過了的便眉飛色舞，嘴裡翻來覆去就是「美」「漂亮」那幾個詞，可越是這樣說不清楚，越叫人心裡痒痒的。
季昭明沒有湊過去。他靠著牆，把茶杯擱在手邊，聽著那些喧譁，像是在聽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過了一會兒，鋪子裡的喧譁忽然低了下去。
有人清了清嗓子，有人不自覺地站直了身子，有人把手裡拿著啃了一半的點心，手卻僵在了半空中。
一個女子走了進來。
她穿一身暗紅色的衣裳，那紅色不艷，沉沉的，像被夜色浸過。年紀看著不大，十八九歲的光景，臉上帶著盈盈的笑意。她走進來的時候，步子不快不慢，衣袂不動，可整個鋪子裡的空氣都像是被她帶走了。
「妾身初來乍到，以後還請各位多多照顧呢。」
她的聲音不高，又輕又脆。
鋪子裡頓時活了過來。
「老闆娘客氣了！」
「應該的應該的！」
「您有事儘管吩咐！」
「好說好說，老闆娘以後多關照我們才是。」
「老闆娘太見外了，我們就是出把力氣。」
學徒們的聲音此起彼伏，七嘴八舌的，像是爭著搶著要把自己的熱忱遞上去。有人聲音大了些，便趕緊壓低了，像是怕唐突了佳人。
季昭明沒有開口。
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好一會兒……老闆娘的臉給他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在哪裡見過。
旁邊的學徒用胳膊肘戳了戳他，壓低聲音，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看這麼投入？心動了？」
季昭明回過神來，笑了笑。
「沒有。只是覺得好像在哪見過。」
那學徒「嘁」了一聲，翻了個白眼，像是在說：找理由也不找個好點的。
季昭明沒有理會他。他低下頭，把手裡的茶杯轉了一圈，腦子裡飛快地過著這些日子見過的每一張臉。客棧的掌柜，街上的行人，黑市的商人……卻始終想不起自己在哪裡見過她。
於是果斷在心中呼喚元寶。
「元寶，我最近有見過她麼？」
【經對比，與當前面孔相似度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一幅畫面在他腦海中浮現出來……客棧中，昏暗的燈光下，柳無相頂著這張面孔，說：「大哥喜歡什麼樣的女子呢？我都可以變的。」
原來是你！
我就說怎麼那麼眼熟呢……季昭明在心裡嘀咕。
柳無相當時捏出這張臉來，應該不是巧合，她認識這位女老闆！
如今這個節骨眼上，最大的可能，便是來自玄幽宮的同僚。
他端著茶杯，又抿了一口，默默地通過元寶，將這些信息傳遞給本體。
此刻，厲無常正坐在虎魚幫總部的屋子裡休息。
他睜開眼睛，接收到分身傳來的消息後，腦海中第一時間閃過與其相同的判斷……
「玄幽宮的人麼……」
……
天色已經快黑了。
白水鎮北邊的城門卻遲遲沒有落下。暮色從西邊漫上來，把整座城染成一片灰濛濛的青黛色。
一隊縣兵站在城門口，驅趕著那些想要出入的行人。
「已經過了出入城的時間，不能通行了。」
有人指了指還敞著的門洞，說城門不還開著麼？縣兵擺擺手，語氣不耐煩：「去去去，不該管的別管。」
行人被趕到兩邊，站在路邊，伸著脖子朝北面的官道張望，他們覺得縣兵八成是在等什麼人……難道有某位大人物要來？
遠處傳來馬蹄聲。
先是隱隱約約的，像是雨點打在遠處的瓦片上，聽不真切。漸漸地，那聲音清晰起來，密了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大地的那一頭往這邊碾過來。
一隊軍士從暮色里走出來。
前方是三十餘名騎兵，馬匹打著響鼻，馬蹄踏在黃土官道上，揚起一陣陣塵土。後面跟著大隊的步兵，小跑著跟在前鋒後面，步伐不算太齊，可都著著甲，這麼多人一起跑動，整個地面都在微微發顫。
城門口的百姓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幾步。
總捕頭周樹林站在城門洞下，雙手垂在身側，等候著威遠軍的到來。
唐震騎在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上，在城門口勒住馬，低頭看了周樹林一眼，微微頷首，沒有說話，便帶著隊伍進了城。
武館門口，季昭明正邁過門檻，忽然站住了。
他感覺到了腳下的震顫，回過頭去，看見一隊軍士正從街那頭趕來。
威遠軍……終於來了麼？
他沒有停留，進了武館。
對面的商鋪，二樓的窗戶半掩著。
暗紅色的身影隱在帘子後面，目光穿過帘子的縫隙，落在那個騎在棗紅大馬的身影上，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