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這時候得學勾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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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暖閣里,一地狼藉。

  李重潤推門進去時,腳下險些踩到一片碎瓷。

  李仙蕙正站在案邊,手裡還攥著半隻殘杯。

  聽見動靜,她立刻轉身,壓低聲音道:「抓到了?」

  「抓到了。」

  李重潤抬手示意武延基把阿六押進來。

  阿六被拎得腳步踉蹌,一進暖閣,便撲通跪下。

  膝蓋撞在地磚上,疼得他直抽氣,卻半點不敢喊。

  李仙蕙看見他這副模樣,立刻明白了。

  「真有人偷聽?」

  武延基把人往地上一摁,氣還沒喘勻:

  「不止聽,還準備送去修文坊。

  你阿兄若晚一步,咱們明日就該在殿上挨杖了。」

  李仙蕙的手指慢慢攥緊。

  她平日裡性子明快,罵人時也利落,可此刻卻有了後怕。

  這一瞬,她才真正意識到,方才暖閣里的幾句抱怨,離殺身之禍只隔著一堵牆。

  李重潤繞過滿地碎瓷,在案前坐下。

  阿六伏在地上,不停地顫抖。

  李重潤看了他片刻,忽然道:「仙蕙,把裡間那隻舊箱籠騰出來。」

  李仙蕙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她轉身走到屏風後,拖出一隻放舊衣裳的樟木箱。

  箱蓋一開,樟木香氣夾著陳舊綢緞的味道散出來。

  武延基瞪著阿六:「起來,進去。」

  阿六嚇得連連磕頭:「殿下饒命!魏王饒命!

  小人不敢了,小人什麼都沒聽見!」

  「你本來也不該聽。」武延基彎腰揪住他的衣領,

  「現在給你個好地方待著,別不識抬舉。」

  阿六哭喪著聲音:「殿下,我真的不敢了,不要殺我。」

  李仙蕙冷聲道:「你現在進去肯定不會死,

  可要是再喊,絕對會死。」

  阿六立時不敢再哭。

  李重潤從案上扯下一條綾帕,親手塞進阿六嘴裡。

  又用簾繩把他的手反綁在身後。

  「聽著。」李重潤俯身,在阿六耳邊說道,

  「你在箱裡待一會兒。若你老實,我留你性命。

  若你踢箱、喊叫、弄出半點動靜,我就讓人把箱子抬去洛水邊。」

  阿六嘴裡塞著帕子,只能嗚嗚點頭。

  武延基把人塞進箱籠。

  箱蓋合上,沉沉一聲響。

  暖閣里終於安靜下來。

  李仙蕙走到門邊,挑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外間燈影晃動,四下無聲。

  她回身,輕輕落下帘子。

  「大兄,到底什麼情況?」

  李重潤在案前坐下,端起一盞早已涼透的殘酒,潤了潤乾澀的嗓子。

  「內鬼有兩個,一個是他,一個是李福。我讓李福去了修文坊,帶的是我讓他說的話。」

  李仙蕙一怔:「你放李福走了?」

  「放了。」

  「阿兄!」她急得上前半步,

  「若是內鬼,你怎麼能放他走?萬一他把真話說出去呢?」

  武延基也跟著嘀咕:「我也是這麼說的。」

  李重潤放下酒杯。

  「他若說真話,我們未必會死。可他若不去,張昌宗必然起疑。

  如今只有讓他送假話過去,才能把今晚這場禍壓一壓。」

  李仙蕙咬了咬唇:「假話是什麼?」

  李重潤停了片刻,才道:

  「我讓他傳話,邵王酒後痛哭,覺得太子懦弱,李家無人,想投靠張昌宗。」

  暖閣里靜了一瞬。

  武延基坐到旁邊,撿起一塊沒碎透的糕點。


  像是想吃,最後又嫌晦氣似的丟回盤中。

  李仙蕙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

  「阿兄,你這話也太丟人了,怎可如此?」

  「丟人總比丟命好。」

  李重潤說得平靜。

  這話落下,李仙蕙反倒說不出什麼了。

  她看著面前的兄長,忽然覺得他像換了個人。

  往日的李重潤溫和、持重,遇事總愛先顧禮法。

  哪怕心中不快,也不會把話說得太直。

  可今晚的他,冷靜得叫人心驚。

  李重潤並非不知道這話難聽。

  太子嫡子向面首低頭,若傳出去,足夠讓李家宗室抬不起頭。

  可他更清楚,眼下不是爭一口氣的時候。

  歷史上,他們三人就是死在這口氣上。

  人活著,才有資格談體面。

  若連命都沒了,史書上也不過寥寥幾筆,供後人嘆一聲可惜。

  他不想做那個「可惜」。

  李重潤抬頭,看向李仙蕙:「仙蕙,從現在起,咱們要裝一裝。」

  「裝什麼?」

  「裝怕了二張的勢。」

  武延基接話極快:「這個我可不會。」

  李仙蕙轉頭瞪向他。

  武延基立刻坐直,清了清嗓子:

  「我的意思是,我能裝給外人看,我可不是真怕他們。」

  李重潤沒理他,繼續道:「明日開始,我在邵王府做出動靜。

  備禮,挑錦緞,點金銀,放出話去。

  就說我想往張昌宗府上送東西,卻又怕太子知道,所以猶豫不決。」

  李仙蕙皺眉:「那豈不是讓二張更加氣焰囂張?」

  「我要的就是讓他們囂張。」

  李重潤指尖在案面輕敲:「太子嫡子都被二張欺壓,

  有了如此氣焰,二張才會得罪更多的人。

  直到有一天,他們得罪的人多到連聖皇都保不住。

  那就是他們的死期。」

  武延基想了想,忽然道:「可若張昌宗真敢派人來接禮呢?」

  「那我就真給。」

  「真給?」

  「自然真給。」李重潤道,「金銀絹帛,香藥玉器,反正王府里不缺這些。給出去,換他們一時得意。」

  武延基嘖了一聲:「我真沒想到,有朝一日我竟要陪你給張昌宗送錢。」

  李仙蕙冷冷道:「你少說兩句。

  今晚若不是你先罵二張,阿兄也不會被激出那幾句話。」

  武延基立刻不服:

  「我罵的是張昌宗,誰知道大郎忽然連聖皇也……」

  李重潤抬起手。

  兩人都停住了。

  他低聲道:「今晚的事,誰也別再提。

  哪怕在這間屋子裡,也不許提那幾個字。」

  李仙蕙應得很快:「我記住了。」

  武延基也點頭:「知道了。」

  李重潤繼續說道:「明面上向二張低頭,暗地裡,我們得去找能救命的人。」

  李仙蕙低聲問:「阿耶?」

  「不行。」

  李重潤幾乎沒有猶豫。

  「阿耶在東宮,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

  我們若去找他,他一慌,反倒容易露痕跡。

  況且這事告訴他,他未必能處置。」

  這話有些重。

  但李仙蕙知道阿兄說得沒錯。

  太子李顯這些年被廢、被流放、又被迎回東宮,早已被磨去了稜角。

  遇到這種牽涉聖皇與二張的事,阿耶多半只會驚懼,然後勸他們忍。

  可事事都忍,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武延基挪近些:「不找太子,那找誰?」

  李重潤緩緩吐出兩個名字:「找張柬之和太平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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