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身後的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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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柴房裡的火,燒得人心發慌。

  那僕役被武延基按在柴堆里,聲音抖得不像話。

  「李管家說了,若有一句半句犯忌諱的話,就讓我們記下來,等夜深從西角門送出去。」

  武延基手裡的劈柴往地上一頓。

  「送給誰?」

  僕役哆嗦了一下:「小人不知……小人真不知!只聽李管家說,修文坊那邊有人接應。

  到了坊口,自會有人問一句『今夜風可大』,小人只要回一句『吹滅了燈』,便有人帶走身份木牌和消息。」

  李重潤伸出手。

  「木牌。」

  那僕役慌忙從懷裡摸出半截木牌,雙手舉過頭頂。

  木牌約莫兩指寬,上頭刻著一道淺淺雲紋。

  邊角磨得發亮,像是被人反覆握在掌中摩挲過。

  李重潤接過來,在火光下看了片刻。

  雲紋。

  修文坊。

  張昌宗號稱當朝第一美男子,他身邊的人,素來也愛弄這些虛浮花樣。

  什麼香囊、牙牌、玉扣,恨不得連傳一句閒話都要弄出幾分風雅來。

  這路子,對得上,確實是內奸。

  李福跪在地上,膝蓋底下的柴灰被壓出兩團印子。

  他嘴裡還在念著冤枉,可聲音卻越來越虛。

  李重潤將木牌握在掌心,慢慢問:「指使你們的是外院李管家麼?」

  李福愣了愣,點了點頭。

  武延基也怔了一下,隨即問道:「哪個李管家?」

  「還能有哪個。」李重潤說得很輕。

  原身的記憶被他一點點翻了出來。

  李忠。

  邵王府外院總管,四十出頭,做事最穩妥。

  李重潤回神都後,府里的大小採買、門禁出入、車馬帳簿,幾乎都是此人經手。

  更要命的是,李忠並不是後來才進府的。

  他是當年東宮舊人。

  李顯被廢、流放房州的時候,東宮樹倒猢猻散,敢繼續跟著太子的人不多。

  李忠雖沒有跟去房州,但卻一直留在神都替太子照看舊宅,也算忠心耿耿。

  後來李顯復立,李重潤獲封邵王。

  他也順理成章地被撥到邵王府當了外院總管。

  這樣的人,誰會懷疑?

  李重潤低低吐出一口氣:「竟然是他。」

  武延基聽出不對,湊近半步:「大郎,怎麼了?這人有問題?」

  「東宮的舊人。」李重潤把木牌翻了個面,「阿耶復為太子後,親自點來給我管府中外務。」

  武延基哽了一下,一時也說不出話。

  柴房裡只有火膛噼啪作響。

  過了片刻,他才壓著火氣道:「東宮舊人?那就更該殺!

  吃著你家的飯,卻替張昌宗做事。

  這樣的人不殺,難道還留著給他養老?」

  李重潤沒有立刻答話。

  他心裡也冷。

  若說剛才發現李福偷聽,只是刀架在脖子上。

  那麼此刻聽見李忠二字,便是有人把刀刺進了他的胸口。

  邵王府里最穩的一塊石頭,原來早就被蛀空了。

  外院總管。

  門禁、柴炭、採買、車馬、人情往來,李忠都能碰到。

  這樣的內鬼若真受二張驅使,邵王府這些年在外頭說過什麼、見過什麼人、送過什麼禮,恐怕早被摸得乾乾淨淨。

  武延基看他不說話,又急了:「大郎,你倒是說句話啊!

  眼下人贓俱獲,木牌也在,口供也有。

  我們把他們捆了,再把李忠拿下,天亮前就能問個明白。」

  「然後呢?」

  「然後?」武延基愣住,「然後自然是滅口,清府,封門。」


  李重潤抬手,按了按發脹的眉心。

  「封門容易,封得住修文坊嗎?」

  武延基一下噎住。

  李重潤把那半截木牌丟到李福面前。

  「今晚該送的消息若沒送出去,李忠第一個知道不對。

  李忠一慌,修文坊那邊也會知道。

  修文坊一動,張昌宗明日就能知道。」

  他停了停,語氣越發冷靜,「張昌宗也不必想其他理由。

  只要說邵王府夜半擅殺奴僕,封鎖門禁,疑有謀逆之心,聖皇會怎麼想?」

  武延基握著劈柴的手一點點收緊。

  「可若真把消息放出去了,咱們一樣死。」

  「所以不能放真消息。」

  李重潤蹲下身,拍了拍李福的肩膀。

  李福渾身一顫,額頭貼著地,不敢抬起來。

  「李福。」

  李重潤開口,「你入府三年,月錢幾何?」

  李福被問得一怔,結結巴巴道:

  「回、回殿下,小人一月六百錢。逢年節另有賞。」

  「家裡還有誰?」

  「老母在南市外賃屋裡,妻子……妻子病了兩年,還有一個小女兒,才四歲。」

  「六百錢,養老母,養病妻,還要養孩子。」

  李重潤淡淡道,「怕是有所不足。」

  李福喉頭滾動,汗珠砸進柴灰里,暈出一點濕痕。

  武延基聽不下去,抬腳踹了他一下,「少裝可憐!你窮就能賣主?

  今日若不是大郎警醒,我們三個都要被你送去閻羅殿。

  你老母妻女是命,我們就不是命?」

  李福被踹得伏在地上,連連叩首,「殿下饒命!魏王饒命!

  小人也是被逼的!

  李管家說,若小人不聽話,便把小人妻女賣去掖庭做苦役。

  小人不敢不聽啊!」

  武延基氣得笑了一聲,「好一個不敢不聽。

  你不敢不聽李管家的,倒敢來害太子嫡孫。

  怎麼,張昌宗的刀是刀,邵王府的刀就是木頭削的?」

  他說著,又去摸柴。

  「這種人留不得。大郎,殺了吧。

  屍首往柴灰里一埋,天亮就說他偷盜潛逃。

  一個粗使奴僕,沒人會追究。」

  李福聽見「殺了」兩個字,當場癱軟,袍子下擺洇出一片濕痕。

  尿騷味混著松柴煙氣,一下子沖了出來。

  武延基捂住鼻子,往後退了半步。

  「你還真嚇尿了?方才聽牆角的時候,膽子不是挺大嗎?」

  李重潤沒動。

  柴房裡很熱,火膛口烘得人後背發汗,可他掌心一直是冷的。

  殺一個李福,簡單。

  可死了傳話的人,不會讓麻煩消失,只會打草驚蛇。

  李重潤收起小銀刀,對武延基擺了擺手。

  「不能殺他。」

  武延基猛地轉頭:「什麼?都這樣了還不殺?」

  他壓低嗓子,繼續問道:「大郎,你方才沒聽見?

  他說的話若送出去,別說你我,仙蕙也跑不了!

  他今日能賣你一次,明日就能賣第二次。

  你要是心軟了,就是要拿全家陪他賭?」

  李重潤站起身,慢慢說道:

  「我不是心軟。」

  他頓了頓,把那截木牌重新撿起。

  「我是給他一個活命的機會。」

  武延基的火氣像被按住一截,卻仍不甘心:「給他機會幹什麼?」

  「他也不易。」李重潤看了一眼李福,「我給他全家一個機會。」

  李福伏在地上,連呼吸都不敢重。

  李重潤對他說道:「你方才說李忠逼你?」

  「是,是。」李福忙不迭道,「小人不敢欺瞞殿下。」

  「他怎麼逼的?」

  「他說……他說小人妻子的藥錢,是他替小人墊的。

  還說南市外那賃屋,也是他給尋的。

  小人若不替他辦事,他便要小人一家滾出去。

  還說小人的女兒生得伶俐,送去掖庭,總有人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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