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最終章 燭影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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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976年,十月。

  開封城的秋天已經接近尾聲,冬天正在門口探頭探腦。

  皇宮裡的銀杏葉黃了一地,太監們拿著大掃帚掃來掃去,總也掃不乾淨。

  這一年,是趙匡胤當皇帝的第十六年。

  他五十歲了。在古代,五十歲不算長壽,但也絕對不算短命。

  尤其是對一個開國皇帝來說,五十歲正是年富力強、經驗豐富、最適合搞事業的黃金年齡。

  唐太宗李世民五十歲的時候還在到處打仗呢,漢武帝五十歲的時候剛打完匈奴準備封禪。

  趙匡胤也覺得自己還能再干二十年。南方已經平定,北漢還在苟延殘喘,契丹人雖然沒解決,但邊境這幾年也算太平。

  他計劃著再過幾年,等國庫再充盈一些,就親自率軍北伐,把幽燕十六州收回來。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北伐成功之後去哪兒度假——洛陽,或者他的老家夾馬營。

  但老天爺顯然沒打算給他這個機會。

  …

  …

  十月十九日,這一天看起來跟往常沒什麼不同。

  早上,趙匡胤起了個大早,去西城外視察水軍。他站在汴河邊上,看著那些新造的戰船在河裡來回穿梭,心情很不錯。

  他對身邊的將領說:「等天下徹底太平了,這些船就用不著打仗了,可以拉貨,可以載人,讓南北的貨物暢通無阻。」

  將領們點頭稱是,心裡卻在嘀咕:陛下這話說得,好像天下已經太平了似的。

  中午,趙匡胤回宮用膳。膳單上有一道他特別喜歡的菜——燒羊腿。他吃了大半條,還喝了兩杯酒。

  太監在旁邊勸:「陛下,太醫說您近來不宜多飲酒。」趙匡胤擺擺手:「今日高興,無妨。」

  下午,他批了幾份奏章,召見了幾個大臣,討論了一下明年的賦稅。一切正常,毫無異樣。

  到了晚上,他做了一個決定:召晉王趙光義入宮。

  趙光義,就是他的親弟弟。當年陳橋兵變時的「二公子」,如今已經是大宋的晉王,兼任開封尹,位高權重。

  兄弟倆感情一直不錯——至少表面上不錯。

  趙匡胤對這個弟弟信任有加,把京城防務、禁軍調動這些核心權力,都交給了他。

  甚至有人說,趙匡胤之所以遲遲不立自己的兒子為太子,就是有意傳位給弟弟。

  當然,這只是「有人說」。真相如何,只有趙匡胤自己知道。

  …

  …

  十月十九日夜裡,萬歲殿。

  這是趙匡胤的寢宮,也是整個皇宮最核心、最隱秘的地方。

  殿內陳設簡單,不像某些暴發戶皇帝那樣堆金砌玉。趙匡胤這輩子節儉慣了,當了皇帝也沒改。

  殿裡除了必要的家具,就是幾排書架,上面擺著經史子集。

  趙光義來了,穿著常服,看起來像是來串門的。

  趙匡胤屏退了左右。太監、宮女、侍衛,全部退到殿外。這是兄弟私宴,不需要外人伺候。

  殿門關上,燭火搖曳。

  殿外值守的宦官和宮女,只能看見窗紙上的兩個人影,一坐一立,偶爾舉杯,偶爾走動。

  他們聽不見裡面在說什麼,也不敢湊近去聽。皇帝的隱私,在皇宮裡是比核武器還危險的東西,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長。

  夜深了,雪開始下。

  這是976年的第一場雪,來得比往年早一些。雪花簌簌地落在殿瓦上,落在院子裡,落在那些伸長脖子想聽點什麼的太監衣領里。

  然後,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

  …

  據一個叫文瑩的和尚記載——這和尚雖然是個出家人,但特別喜歡八卦宮廷秘聞,後來寫了一本《續湘山野錄》,裡面有很多正史不敢寫的花邊新聞——據他記載,那天晚上,殿外的宮女和宦官看到了以下場景:

  燭影。

  殿內的燭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射在窗紙上。其中一個影子(趙匡胤)站起來,來回走動,手裡似乎拿著什麼東西——後來有人說是柱斧,就是皇帝用來戳地當拐杖的玉斧。


  另一個影子(趙光義)則坐著,偶爾起身,似乎在躲避什麼,又似乎在推辭什麼。

  然後,有聲音傳出。

  不是說話聲,是斧聲。或者說,是硬物敲擊地面的聲音。「篤、篤、篤」,在雪夜裡格外清晰。

  緊接著,是趙匡胤的聲音,很大,很清晰:「好做!好做!」

  這兩個字,後來成了千古之謎。

  「好做」是什麼意思?

  是「你好自為之」?還是「做得好」?或者是某種酒令?再或者是趙匡胤在咳嗽?

  沒人知道。

  宮女和宦官們面面相覷,但沒人敢推門進去看。

  皇帝和晉王在喝酒,你敢推門進去?除非嫌命長。

  然後,聲音停了。

  燭影也靜了。

  雪繼續下。

  …

  …

  十月二十日清晨。

  天剛蒙蒙亮,值班的太監推門進殿,準備伺候皇帝起床洗漱。

  然後,他發出了一聲尖叫。

  趙匡胤躺在榻上,已經死了。

  面色安詳,沒有外傷,沒有血跡,沒有掙扎的痕跡。就像……就像睡著了一樣。但確實已經死了,身體都涼了。

  太監的尖叫聲引來了更多人。皇后宋氏聞訊趕來,抱著趙匡胤的遺體痛哭。

  她一邊哭,一邊做了一件很關鍵的事:她派宦官王繼恩去召一個人。

  召誰?

  不是趙光義。是趙匡胤的兒子,德芳。

  德芳,時年十七歲。如果趙匡胤是正常死亡,那麼皇位應該傳給兒子,而不是弟弟。

  這是最基本的邏輯。宋皇后顯然也是這麼想的——她派人去叫德芳,準備擁立他為新君。

  王繼恩去了。

  他去了晉王府。。。

  …

  …

  這個轉折,後來成了「燭影斧聲」疑案中最詭異的一環。

  王繼恩為什麼沒有去德芳府,而是去了晉王府?

  官方的解釋是:王繼恩覺得國賴長君,德芳年紀太小,鎮不住局面,不如晉王繼位穩妥。所以他「自作主張」,改道去了晉王府。

  但這個解釋,怎麼看怎麼像事後打的補丁。

  一個宦官,在沒有接到任何暗示或命令的情況下,敢擅自改變皇后的旨意?他有幾個腦袋?

  皇宮裡的生存法則是: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不做不錯。擅自決定皇位歸屬,這是九族消消樂級別的操作,王繼恩一個太監,哪來的這個膽?

  除非……有人提前跟他打過招呼。

  除非,他知道去了晉王府,不僅不會掉腦袋,還能飛黃騰達。

  後來的事實證明了這一點:王繼恩因為「擁立有功」,被趙光義重用,官至入內都知,成了皇宮裡最有權勢的太監之一。

  當然,這些都是推測。還是那句話,真相埋在黃土底下一千年了,誰也挖不出來。

  我們能確定的是:王繼恩到了晉王府,對趙光義說了一句話:「萬歲駕崩,請晉王速入宮。」

  趙光義的反應,史書記載得很精彩。他說:「吾當與家人議之。」然後轉身進了內室,磨蹭了半天不出來。

  王繼恩急了:「事久,將為他人有矣!」

  翻譯:大哥,您再磨蹭,皇位就是別人的了!

  趙光義這才「勉為其難」地跟著王繼恩進宮。

  …

  …

  趙光義到的時候,宋皇后還在等德芳。

  她等來的,卻是自己的小叔子。

  據《宋史》的隱晦記載,宋皇后見到趙光義時,「愕然」。然後,她做了一個讓後世很多人心酸的動作——她退後一步,向趙光義行禮,說:「吾母子之命,皆托於官家。」

  「官家」,是宋朝人對皇帝的稱呼。

  這句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我認輸了。我和我兒子的命,都交給你了,請你手下留情。


  趙光義哭了——至少史書上說他哭了。他一邊哭一邊說:「共保富貴,勿憂也。」

  然後,他登上了皇位。

  是為宋太宗。

  …

  …

  現在,讓我們回到那個核心問題:趙匡胤到底是怎麼死的?

  這個問題,困擾了中國人一千多年。從北宋到南宋,從元朝到明朝,從清朝到民國,再到今天,史學家們吵得不可開交,但始終沒有定論。

  主要有以下幾種說法:

  第一種:病死。

  這是最官方、最正統的說法。趙匡胤有家族遺傳病(他爹趙弘殷就是五十多歲死的),加上常年操勞,突發心腦血管疾病,猝死。

  這完全有可能。前一天還好好的,第二天突然暴斃,這在醫學上並不罕見。

  但問題是:如果真是病死,為什麼要在那個節骨眼上召趙光義入宮?為什麼屏退左右?為什麼有「燭影斧聲「的記載?為什麼皇后要召德芳,而王繼恩卻去了晉王府?

  這些疑點,單純用「病死」解釋,有點勉強。

  第二種:趙光義弒兄。

  這是最陰謀論、也最廣為流傳的說法。

  趙光義趁夜深人靜,用柱斧或者別的什麼兇器殺死了趙匡胤,然後偽造現場,迅速奪權。

  這個說法很刺激,很符合人民群眾的獵奇心理。

  但問題也很多:首先,殿內沒有搏鬥痕跡,趙匡胤身上沒有外傷。

  其次,趙光義如果真殺了人,他怎麼保證一定能順利繼位?萬一禁軍不服怎麼辦?萬一其他皇子和大臣反抗怎麼辦?

  而且以趙光義的那點身手,趙匡胤完全可以讓他半個身子。

  當然,這些問題可以用「提前布局」來解釋。

  但布局再精密,弒君這種事,風險也實在太大了。趙光義不是亡命徒,他是晉王,是開封尹,是皇位的第一順位繼承人(如果「金匱之盟「是真的)。他犯得著冒這個險嗎?

  第三種:意外。

  有一種說法認為,那天晚上兄弟倆喝醉了,趙匡胤拿著柱斧(一種禮儀用具,不是兵器)戳地玩,或者跟弟弟比劃,結果不小心引發急病(比如驚嚇導致心梗),或者柱斧脫手砸到了什麼關鍵部位。這種解釋比較中庸,但同樣缺乏證據。

  第四種:其他。

  比如中毒、比如練功走火入魔(趙匡胤是武術高手)、比如被第三方勢力暗殺……這些說法更野,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總之,趙匡胤的死,是一個永遠沒有標準答案的歷史懸案。

  就像他生前的那個「黃袍加身」一樣,他的死亡也籠罩在迷霧中。

  唯一不同的是,登基那場戲,他是主角;死亡這場戲,他變成了道具。

  …

  …

  趙匡胤這輩子,從亂世中走來,又在謎團中離去。

  他生於公元927年,那是一個地獄般的年代。黃巢雖然死了,但五代十國的血腥才剛剛開始。

  他在戰火中長大,在屍骨中行走,從一個流浪的軍戶子弟,變成了統一天下的開國皇帝。

  他終結了五代十國的亂局,讓中原大地重新歸於統一。

  他杯酒釋兵權,用和平手段解決了武將割據的頑疾。

  他重文抑武,為宋朝三百年的文治盛世奠定了基礎。

  他節儉、勤政、愛民,除了得位不那麼光彩之外,幾乎是一個模範皇帝。

  但他也有遺憾。

  他沒有收復幽燕。

  他沒有滅掉北漢。

  他沒有看到真正的天下一統。

  他死的時候,南方雖然平定,但北方的大門依然向契丹敞開。他那個「先南後北「的戰略,只完成了一半。

  他或許也沒有料到,自己死後繼位的不是他的兒子,而是他的弟弟。

  他留下的那個「金匱之盟」——杜太后遺命,兄終弟及——到底是真是假?是為了防止幼主臨朝而制定的合理預案,還是趙光義事後偽造的篡位合法性文件?

  這個問題,跟他死亡之謎一樣,成了一筆糊塗帳。


  …

  …

  976年十月二十一日,趙匡胤的遺體被安葬。

  他的陵墓叫永昌陵,在河南鞏義。跟後來那些堆山積海的帝王陵相比,永昌陵很樸素。趙匡胤生前就吩咐過,喪事從簡,不許勞民傷財。

  他下葬那天,開封城下了很大的雪。雪花覆蓋了他的陵墓,也覆蓋了那個「燭影斧聲「了」的夜晚。

  後世的人,每次讀到這段歷史,都會忍不住想像那個場景:

  兩個兄弟,在雪夜中對坐飲酒。燭光搖曳,斧聲篤篤。一個說「好做」,一個沉默不語。

  然後,一個倒下,一個站起。一個時代結束,一個時代開始。

  這畫面像一幅水墨畫,留白太多,讓人浮想聯翩。

  也許,趙匡胤在最後一刻,是清醒的。他看著自己的弟弟,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陳橋驛的那個清晨,趙匡義站在他身後,眼神堅定而灼熱。

  那時候,他們是兄弟,是戰友,是共謀者。

  而現在,他們是君臣,是對手,是生死之謎的雙方當事人。

  「好做。」

  這兩個字,到底是祝福,是警告,是無奈,還是詛咒?

  沒有人知道。

  我們只知道,從這一天起,大宋進入了第二個時代。

  那個叫趙光義的男人,將接過哥哥的江山,試圖走出哥哥的陰影。

  他會北伐,會失敗,會簽訂澶淵之盟,會把科舉擴招到極致,也會把「兄終弟及」變成「父死子繼」傳給自己的兒子,而不是還給哥哥的後代。

  而這一切,都始於那個雪夜。

  始於萬歲殿裡,那一聲若有若無的斧響。

  …

  …

  第二卷預告:趙光義——活在哥哥陰影下的「二代」

  (第一卷就到此結束了,趙二馬上登場。過多的篇幅鋪墊了五代十國只能大幅壓縮趙大的篇章他如何滅掉諸國的細節以及杯酒釋兵權都沒有細說。全書出完單獨補寫趙大人物誌!)

  特別鳴謝所有書友們的陪伴與鼓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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