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份來路不明的傳位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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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光義坐在龍椅上,已經坐了六年。

  六年裡他幹了不少事。

  把北漢滅了,雖然打完就被契丹人在高梁河揍得坐著驢車逃回來。

  把科舉擴招了,錄取名額翻了好幾倍,天下讀書人山呼萬歲。

  把《太平御覽》《太平廣記》這些大部頭也編起來了,文化工程搞得風生水起。但有一件事,一直像一根魚刺一樣卡在他喉嚨里。

  合法性!!!

  他是怎麼當上皇帝的?他哥死了,他接班了。

  聽起來很簡單,但問題就出在「怎麼死的」和「怎麼接的」這兩個環節上。

  他哥死的那天晚上,只有他在場。他哥死後,宋皇后派人去叫的是趙德芳——他哥的親兒子,不是他。

  是他買通了太監王繼恩,搶先一步進了宮。這些事,當時沒人敢說,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著呢。

  更要命的是,按照慣例,皇位應該是父死子繼。

  趙匡胤有兒子,不止一個。趙德昭二十五歲,趙德芳十七歲,都是成年或接近成年的皇子。

  你趙光義憑什麼坐在龍椅上?這個問題,趙光義一直沒有一個標準答案。

  他試過用行動證明自己——滅北漢,北伐契丹。

  北伐失敗了,還敗得很慘。他又試過用制度證明自己——擴科舉,攬人心。人心是攬了,但科舉不能解釋你憑什麼當皇帝。

  他還試過用文化工程來給自己臉上貼金——修三大類書。書修得確實好,但書修得好只能說明你是個好編輯,不能說明你是個合法皇帝。

  他需要一份文件。一份白紙黑字、無可爭議、能把他的繼位說成是天經地義的文件。最好是他爹媽留下來的遺命,最好有開國元勛的簽名,最好是鎖在金柜子里、當眾打開、讓所有人都無話可說。

  等這份文件等了六年,終於有人給他送來了。

  送文件的人,叫趙普。

  …

  …

  趙普這個人,我們在第一卷里已經很熟了。

  雪夜定策的主角,趙匡胤最倚重的謀士,大宋控股集團第一功臣。

  但那是趙匡胤時代的事了。

  趙光義繼位之後,趙普的日子不太好過。

  原因很簡單——趙光義不信任他。

  趙普是趙匡胤的人,不是趙光義的人。

  趙匡胤活著的時候,趙普權傾朝野,宰相一噹噹了好多年,滿朝文武大半是他的門生故吏。

  趙光義當晉王的時候就跟他不怎麼對付,兩個人的關係一直很微妙。

  趙光義繼位之後,雖然沒有立刻動他,但也在逐步削他的權。先是把他從宰相的位置上調開,讓他去當了個閒職。後來又找藉口把他貶出京城,弄到地方上當了個節度使。

  趙普在地方上待了好幾年。他這種人,一輩子在權力核心裡翻雲覆雨,忽然被晾在地方上當鹹魚,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他每天都在琢磨一件事:怎麼才能重回京城、重掌大權。

  他想了很久,終於想到了一個辦法。

  他給趙光義上了一道密奏。密奏的內容很短,大意是:陛下,當年杜太后臨終前立過一份盟約,規定太祖傳位給陛下。這份盟約是我親筆記錄的,現在還鎖在宮裡。陛下如果需要,我可以出面作證。

  趙光義收到這封密奏之後,據說是大喜。

  他派人去宮裡翻箱倒櫃,找了好幾天,終於找到了一隻金匱——鍍金的柜子。

  打開金匱,裡面果然有一份盟約,白紙黑字,簽著杜太后的名,蓋著太后的印,趙普的簽名也在上面。內容很簡單:杜太后臨終前把趙匡胤叫到床邊,問他:「你知道你為什麼能得天下嗎?」趙匡胤跪著哭,不說話。

  杜太后說:「你能得天下,是因為周世宗讓一個七歲的小孩坐天下。要是後周有個成年皇帝,這天下輪得到你?你百年之後,把皇位傳給光義。光義傳給光美,光美再傳給你的兒子。國有長君,才是社稷之福。」

  趙匡胤磕頭答應,讓趙普當場記下來,鎖在金匱里。

  太平興國六年,公元981年。金匱之盟正式公布。趙普帶著這份盟約回到京城,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宣讀。

  讀完之後,大殿裡鴉雀無聲。沒有人質疑,沒有人反駁。誰敢?質疑金匱之盟就是質疑杜太后的遺命,質疑杜太后就是不孝,不孝在宋代是比謀反還嚴重的罪名。


  趙光義坐在龍椅上,表情平靜,但心裡大概在笑。六年了,這根魚刺終於拔出來了。

  …

  …

  但這個故事的疑點,比篩子上的眼兒還多。

  第一個疑點:時間。

  杜太后死於建隆二年六月,也就是公元961年。當時趙匡胤才三十四歲,身體健康,能吃能喝能騎馬射箭,沒有任何要死的跡象。他的長子趙德昭當時已經十一歲了。

  按照杜太后的邏輯——不能讓小皇帝坐天下——那等十幾年後趙匡胤死了,趙德昭早就二十多歲了,哪裡是什么小皇帝?一個三十四歲的健康男人,你在他面前安排他死後的皇位繼承,這是什麼操作?

  而且趙匡胤當時正在削藩鎮、收兵權、統一天下,忙得不可開交。你這時候跟他說「你死了以後把皇位讓給弟弟」,任何一個正常男人聽了心裡都不會舒服。

  杜太后是聰明人,她會在這種時候說這種話嗎?

  第二個疑點:見證人。

  這麼大的事,見證人只有一個——趙普。趙匡胤在場嗎?在場的。杜太后在場嗎?在場的。還有別人嗎?沒有了。

  趙光義本人都不在場。等趙匡胤和杜太后都死了,這份盟約的真實性,全憑趙普一張嘴。

  而趙普,當時正在地方上坐冷板凳,做夢都想重回權力中心。

  第三個疑點:時機。

  趙光義繼位是在公元976年,金匱之盟公布是在公元981年。中間隔了整整六年。如果這份盟約真的存在,趙光義為什麼不在繼位當天就拿出來?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打開金匱,宣讀盟約,合法繼位,誰敢不服?

  為什麼要等六年?這六年裡發生了什麼?趙德昭死了,自殺的。

  趙德芳死了,二十三歲暴卒。趙廷美被貶到房州,也快死了。所有有資格和他搶皇位的人,都在這六年裡從地球上消失了。

  盟約需要他們全都不在人世了才被公布,這盟約是給誰看的?

  第四個疑點:內容本身。

  金匱之盟規定:太祖傳太宗,太宗傳廷美,廷美再傳回德昭。

  如果盟約是真的,趙光義之後的合法繼承人應該是他弟弟趙廷美。趙廷美當時還活著,還在朝中任職。

  你把盟約公布了,等於告訴全天下:廷美才是下一任皇帝。但趙光義不想傳位給弟弟,他想傳位給自己的兒子。所以盟約公布之後不久,趙廷美就被人告發謀反,貶到房州,不久就憂懼而死。

  這幾件事加在一起,讓人很難不產生一個想法:趙普和趙光義在合夥造假。

  …

  …

  是不是趙普夥同趙光義偽造了金匱之盟?這個猜測在史學界一直很有市場。

  支持這個說法的人,手裡有幾條過硬的證據。

  第一,趙普急需一份能讓他重返權力中心的禮物。

  第二,趙光義急需一份能證明他繼位合法性的文件。

  第三,兩個急需的人碰到一起,一拍即合。

  第四,盟約公布的時機太巧了——剛好在趙德昭、趙德芳都死了之後,剛好在趙普被貶了幾年之後,剛好在趙光義坐穩了皇位、準備收拾趙廷美之前。

  但也有人認為盟約是真的。他們的理由有三條。

  第一,趙匡胤確實一直沒有立太子。他活著的時候對皇位繼承問題含糊其辭,沒有明確指定自己的兒子為繼承人。

  反倒是趙光義長期擔任開封府尹——這個職務在五代以來的慣例里就是准皇儲的位置。如果趙匡胤真的想讓兒子繼位,為什麼不早立太子?

  第二,杜太后對後周亡國的教訓確實刻骨銘心。她親眼見證了柴榮死後七歲小皇帝被推翻的慘劇。

  她可能在臨終前真的說過要讓幾個兒子輪流坐江山,確保國有長君。這種想法在亂世里並不荒謬。

  第三,趙普不敢偽造盟約。偽造先帝遺詔是滅九族的大罪,趙普雖然官迷心竅,但還不至於拿全家人的性命開玩笑。

  而且宮裡藏一份盟約不是趙普一個人能辦到的——需要有內侍配合、需要有存檔記錄、需要有一整套程序來保證它的表面真實性。參與的環節越多,露餡的風險越大。

  趙普是搞政治的,不是搞魔術的。


  …

  …

  我的個人看法是折中的。杜太后也許確實在臨終前留下過某種口頭的遺願——讓趙匡胤考慮傳位給弟弟,或者讓趙光義不要虧待兄長的孩子。

  這種遺願是模糊的、非正式的,可能只是一句慈母的嘮叨。

  趙普把它書面化了,寫成了對自己有利的版本,然後鎖進金匱里,等著將來有用的時候拿出來。

  後來趙光義需要這份盟約,趙普需要這份功勞,兩個人各取所需,把一份本來可能只是口頭遺願的東西變成了白紙黑字的盟約。它不完全是真的,也不完全是假的。它是一件經過精心加工的政治產品。

  …

  …

  不管金匱之盟是真是假,它一公布,效果立竿見影。

  趙普重新當上了宰相。

  這位當年和趙匡胤在雪夜裡暢談天下大勢的理想主義者,老了之後變成了一個純粹的權力玩家。

  他回京之後第一件事不是感謝趙光義的知遇之恩,而是開始著手排擠朝中的異己。

  那些在趙光義面前說他壞話的人,被他一個一個貶出京城。

  而趙光義也樂於讓他幹這些髒活——得罪人的事讓趙普去干,自己躲在後面繼續扮演寬容大度的聖君。

  這對君臣之間的關係,不是信任,是利用。互相利用得默契十足。

  趙廷美被誣陷謀反,貶死在房州。

  金匱之盟裏白紙黑字寫著他是下一任皇帝,但他還沒來得及等到那一天,就先等來了羅織的罪名。

  盟約不但沒有保護他,反而成了他的催命符。

  趙光義的兒子趙元侃——也就是後來的宋真宗——被立為太子。

  繼承序列就此敲定。從今往後,大宋的皇位就在趙光義這一支里傳下去,趙匡胤的後代永遠靠邊站。

  趙普在完成了他的歷史使命之後,也沒有得到善終。

  他後來又被貶了。

  趙光義用完了他的價值,就覺得他太礙眼了。

  一個知道太多秘密的人,不適合留在京城。趙普被貶到地方上,最後在那裡默默死去。

  他曾經是大宋開國第一功臣,曾經和趙匡胤在雪夜裡縱論天下,曾經一手策劃了陳橋兵變的全部輿論準備。

  但他最後留下的遺產,是一份來路不明的盟約,和一個被這份盟約害死的皇子。

  有人說趙普這輩子最大的失敗,是活得太久了。

  如果他在趙匡胤時代就死了,他會是大宋最偉大的宰相,名垂青史毫無瑕疵。但他多活了十幾年,活到了趙光義的時代,活到了自己晚節不保的那一天。

  …

  …

  金匱之盟的故事到這裡就講完了。

  但它留下了一個永遠不會消失的疑問:趙光義的皇位,到底合法不合法?

  這個問題,宋朝人自己就爭了好幾百年。有人說合法,因為有金匱之盟。

  有人說非法,因為金匱之盟是假的。有人說半合法半非法,因為盟約的真假已經不重要了——趙光義坐穩了皇位,趙普重新掌了權,趙廷美死了,歷史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我個人覺得,討論這份盟約的文件真偽,反而容易把焦距調錯。

  真正關鍵的並不是金匱里那張紙是不是杜太后親筆簽的名,而是從它被拿出來的那一刻起,它就不需要是真的。

  它只是趙光義合法性工程里的最後一道工序——前面的工序已經在太平興國元年到六年間全部完成了。

  謠言變成了天命,兵變變成了禪讓,屠殺變成了繼承,剩下的就是用一份看起來冠冕堂皇的盟約把這一切封箱打包,蓋上章,存進檔案室,告訴後人:這樁案子,不用再查了。

  趙光義接下來要做的,是完成他哥沒做完的事——收復燕雲十六州。他信心滿滿。他兵強馬壯。他覺得既然自己能滅北漢,就一定能打贏契丹。然後他就在高梁河挨了人生中最慘的一頓打。那一頓打,把他從「英明神武」打成了「高粱河車神」。

  大家下一章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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