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先南後北統一方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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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961年的冬天,開封下了一場大雪。

  雪下得很大,跟不要錢似的,一夜之間把整個京城埋成了白色。

  皇宮的琉璃瓦變成了白琉璃,御花園的假山變成了白饅頭,連宮門口那兩隻石獅子都胖了一圈,看著喜慶了不少。

  這天晚上,趙匡胤處理完政務,抬頭看了看窗外的雪,突然做了一個決定。

  他站起身,披上斗篷,對身邊的太監說:「朕要出宮。」

  太監嚇了一跳:「陛下,這大雪天的,您要去哪兒?」

  「去趙普家。」

  太監更懵了。趙普?那個中書門下平章事趙普?大半夜的,皇帝要跑去宰相家吃夜宵?

  趙匡胤沒解釋,抬腳就走。他身後只跟了兩個貼身侍衛,輕車簡從,連鑾駕都沒坐,就這麼踩著雪出了宮門。

  …

  …

  趙普這會兒正在家裡烤火。

  準確地說,是在烤火的同時烤肉。

  趙府的廳堂里,燒著一個紅泥小火爐,爐上架著鐵箅子,箅子上擺著幾塊切好的羊肉,滋滋冒油,香氣四溢。

  趙普坐在旁邊,一手拿著筷子,一手端著酒杯,正準備享受一個普通冬夜的快樂。

  然後門房連滾帶爬地衝進來:「老爺!老爺!皇上來了!」

  趙普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趙普的第一反應是:我是不是犯了什麼事?

  第二反應是:最近沒貪污啊。

  第三反應是:趕緊接駕!

  他連斗篷都來不及披,穿著單衣就跑到院門口。

  雪還在下,趙普一出門就被灌了一脖子冷風,凍得直哆嗦。

  但他不敢哆嗦得太明顯,因為趙匡胤已經走進來了,身上也落滿了雪,像個會移動的雪人。

  「陛下!這……這……」趙普舌頭都打結了。

  趙匡胤擺擺手,抖了抖身上的雪,露出一個輕鬆的笑容:「別緊張,朕就是來串個門。你這屋裡挺暖和啊,還有肉香?」

  趙普這才回過神來,趕緊把皇帝往屋裡讓:「陛下快請進,臣這就讓人再添些炭火,再切些肉來……」

  「不用麻煩,」趙匡胤一屁股坐在火爐邊,伸手就捏了一塊烤好的羊肉塞進嘴裡,燙得直哈氣,「嗯,味道不錯。趙書記,你也坐,咱們聊聊。」

  趙普小心翼翼地坐在對面,屁股只沾了半邊椅子。

  他雖然跟趙匡胤很熟——從陳橋兵變之前就是核心幕僚——但再熟,那也是君臣。

  大半夜的皇帝突然造訪,絕對不是為了蹭一頓烤肉。

  果然,趙匡胤嚼完嘴裡的肉,拍了拍手上的油,開門見山:

  「朕想問問你,這天下,該怎麼打?」

  …

  …

  這句話問得很輕,但分量很重。

  趙普知道,這個問題,趙匡胤憋了很久。從登基那天起,他就在想怎麼統一天下。但統一不是喊口號,得有個先後順序。

  先打誰?後打誰?這關係到北宋的生死存亡。

  趙普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火鉗,撥了撥爐子裡的炭,讓火燒得更旺一些,然後才緩緩開口:

  「陛下心裡,想必已有方略?」

  趙匡胤也不藏著掖著:「朕想先打北漢。」

  北漢,就是盤踞在太原的那個小朝廷。它是後漢的殘餘,地盤不大,人口不多,軍隊也就那麼幾萬人。但它有個很煩人的特點:背後站著契丹。

  趙匡胤的理由很充分:「北漢是咱們的心腹之患,離得近,威脅大。而且它是後漢正統,不滅了它,天下人總覺得咱們得位不正。滅了北漢,既能除患,又能正名。然後再圖幽燕,收復失地。南方那些小國,弱得像病貓,等咱們北邊解決了,回頭再收拾他們,易如反掌。」

  這個思路,聽起來很男人,很熱血,很有「天子守國門」的氣魄。

  但趙普搖了搖頭。

  …

  …

  「陛下,臣以為,不可。」


  趙匡胤挑了挑眉毛:「為何?」

  趙普放下火鉗,開始掰著手指頭算帳:

  「第一,北漢雖小,但城池堅固,民風彪悍。咱們去打,就算能贏,也得耗個一年半載,死傷無數。而且一旦咱們大軍被拖在太原城下,契丹絕不會袖手旁觀。他們騎兵來得快,從幽州到太原,幾天就到。到時候咱們腹背受敵,怎麼辦?」

  趙匡胤沒說話,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第二!」

  趙普繼續,「就算咱們運氣好,真的滅了北漢,您猜猜南方那些'病貓'會幹什麼?他們現在各自為政,互相提防,所以不敢輕舉妄動。但如果他們發現咱們的主力全陷在北方,您猜他們會不會突然聯合起來,從背後捅咱們一刀?南唐有長江天險,後蜀有劍門雄關,他們要是同時發難,咱們雙線作戰,吃得消嗎?」

  趙匡胤皺起了眉頭。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趙普湊近了一些,聲音壓低。

  「咱們現在缺錢。陛下,打仗就是打錢。北漢那地方,窮山惡水,打下來也搶不到多少糧餉。但南方不一樣。南唐富庶,後蜀天府,湖南、荊南雖然小,但地處交通要道,油水不少。咱們先打南方,打一地就搶一地的錢糧,以戰養戰,越打越富。等咱們錢袋子鼓了,兵練強了,再回頭打北漢,那就是大人打小孩,輕鬆加愉快。」

  說完,趙普拿起筷子,翻了翻爐子上快烤焦的肉,補充了一句:「這就叫——先南後北,先易後難。」

  …

  …

  廳堂里安靜了下來,只有炭火噼啪作響。

  趙匡胤盯著火爐里跳動的火焰,陷入了沉思。

  趙普的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他心頭那股「先干北漢」的熱血,但也讓他看清了現實。

  他想起自己這些月的難處。禁軍雖然精銳,但人數有限。

  國庫雖然不算空虛,但也絕對稱不上富裕。南方各國雖然軟弱,但要是真的聯手,也夠他喝一壺的。

  更重要的是,他這個位置來得太快,根基不穩。如果第一場大戰就栽了跟頭,那後果不堪設想。

  「先南後北……」趙匡胤喃喃自語,「先易後難……」

  他忽然抬起頭,看著趙普,問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那如果咱們先打南方,北漢趁機聯合契丹南下怎麼辦?」

  趙普笑了:「陛下,北漢那點小身板,沒有契丹撐腰,它連城門都不敢出。而契丹人……「趙普夾起一塊烤好的肉,放在趙匡胤面前的碟子裡。

  「契丹人現在忙著喝酒睡覺呢。遼穆宗那個'睡王',您又不是不知道。只要咱們不主動招惹他,他才懶得大老遠跑來找麻煩。咱們打南方,快則一年,慢則三五年。等咱們騰出手來,北漢還是那塊砧板上的肉,跑不了。」

  趙匡胤拿起那塊肉,沒有立刻吃,而是看了很久。

  「趙書記。」他說,「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

  趙普謙虛地低下頭:「臣不過是多讀了幾本書,多算了幾次帳。」

  「半部論語?」趙匡胤笑了。

  「半部就夠了,」趙普也笑,「另外半部,留著以後用。」

  …

  …

  雪還在下,但屋裡的氣氛已經輕鬆多了。

  君臣二人圍著火爐,吃肉喝酒,聊起了具體的作戰計劃。

  先打誰?

  趙普的意見是:先打荊南和湖南。這兩個地方最小最弱,而且地理位置極其重要——荊南占據江陵,控扼長江中游;湖南就在荊南南邊,拿下荊南,湖南就是囊中之物。這兩個地方一解決,後蜀和南唐就被切成了兩半,想互相救援都難。

  「高繼沖那個小子。」趙普提到荊南節度使時,語氣裡帶著不屑,「才二十出頭,靠著他爹的遺產混日子。手底下兵馬不過三萬,還老弱病殘居多。咱們派一支偏師過去,嚇唬嚇唬,估計他就投降了。」

  趙匡胤點點頭:「周保權呢?湖南那個。」

  「周保權更小,才十一歲。」趙普嗤笑一聲,「他爹周行逢剛死,留下一個孤兒寡母。內部將領都不服他,咱們只要打著'弔民伐罪'的旗號過去,湖南自己就先亂了。」


  趙匡胤眼睛亮了。他非常喜歡這種仗——成本低,收益高,風險可控。

  「然後呢?」他問。

  「然後打後蜀。」趙普用筷子蘸著酒,在桌上畫了一條線,「孟昶那小子,躲在成都享福呢。後蜀有天府之國,有錢,有糧,就是兵不行。而且劍門關雖然險要,但只要找到小路迂迴,就能繞過去。滅了後蜀,咱們的腰包就鼓了。」

  「南漢呢?」

  「南漢那個劉鋹。」趙普皺了皺眉頭,「是個瘋子。他信任宦官,毒殺大臣,治國一塌糊塗。但南漢地處嶺南,瘴氣重,路途遠,不好打。臣建議,放到後面。等咱們滅了南唐,再收拾他。」

  「南唐……」趙匡胤頓了頓,「李璟,不好對付。」

  「是很不好對付。」趙普承認,「南唐地大兵多,又有長江天險。但李璟老了,他兒子李煜……」趙普搖了搖頭,「是個詞人,不是帝王。等咱們收拾完其他幾家,集中全力對付南唐,他除了投降,沒有第二條路。」

  最後,趙普在桌子的最北端點了點:「等南方全部平定,咱們坐擁天下之財,練出百萬雄師,再回頭收拾北漢。北漢一滅,契丹就是孤軍。到時候,收復幽燕,還於舊都,陛下之功業,可比漢武唐宗。」

  這番話,說得趙匡胤熱血沸騰。

  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重重地拍在桌上:「好!就按你說的辦!先南後北,先易後難!朕明日就召集群臣,定下此策!」

  …

  …

  這一夜,君臣二人喝到很晚。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把整個開封城捂得嚴嚴實實。

  皇宮裡的太監宮女們急壞了,皇帝大半夜跑出去,到現在沒回來,這要是出了事,他們全得掉腦袋。

  但趙匡胤不在乎。他在趙普家的火爐邊,找到了他登基以來最想要的東西——一個清晰的、可行的、充滿希望的未來。

  後來,這次會面被史官們記了下來,取了一個很文藝的名字:「雪夜定策」。

  它跟諸葛亮的「隆中對」齊名,成為中國歷史上最著名的戰略規劃之一。

  只不過,「隆中對」是在草廬里談的,「雪夜定策」是在烤爐邊談的。一個喝的是清茶,一個吃的是烤肉。

  風格不同,但效果一樣——都奠定了一個王朝的立國方略。

  …

  …

  第二天,趙匡胤在朝堂上正式提出了「先南後北」的戰略。

  大臣們聽了,大部分點頭。范質、王溥這些文官本來就不想打仗,聽說先打南方那些軟柿子,而不是先去跟契丹硬碰硬,心裡鬆了一口氣。

  武將們雖然有些躍躍欲試想去北邊建功,但也不敢反對——皇帝都定了,趙普也支持了,誰反對誰就是跟國家戰略過不去。

  於是,「先南後北、先易後難」,正式成為北宋的基本國策。

  後來的事實證明,這個策略是極其成功的。

  從962年滅荊南、湖南,到965年滅後蜀,再到971年滅南漢,975年滅南唐,北宋一步一步,像吃糖葫蘆一樣,把南方各國挨個吞了下去。

  每一次征服,都帶來了大量的財富、人口和土地,讓北宋的國力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當然,這個策略也有代價。

  最大的代價,就是燕雲十六州!

  因為「先南後北」,北宋把主要精力和資源都投入了南方戰爭。等南方平定,趙匡胤已經老了,而北漢和契丹,已經利用這十幾年的時間,把防線經營得固若金湯。

  後來趙匡胤幾次想北伐,都因為各種原因未能成行。直到他去世,幽燕大地依然掌握在契丹人手裡。

  這是「雪夜定策」的輝煌,也是它的遺憾。

  但在公元961年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坐在火爐邊的趙匡胤,還看不到那麼遠。他看到的,是一個清晰的路線圖,一條通往統一的道路。

  他舉起酒杯,對著窗外的漫天飛雪,像是在敬一個看不見的人。

  那個人,也許是柴榮。

  「陛下,」

  他在心裡說,「您沒走完的路,臣來替您走。」

  趙匡胤完成了南方的統一,但北方的幽燕,他始終沒能收回來。他老了,而他的弟弟,正在黑暗中等待著什麼。

  我們下一章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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