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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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北樓先是意外,接著臉色驟然陰沉。

  顧青玄的表演實在是生硬。

  那聲咳嗽,那個鬆手的時機,那個撿起令牌後翻來覆去把玩的動作,就差把「打臉」兩個字寫在腦門上。

  這哪裡是無意掉落,分明是故意甩出來給他難堪。

  他乾笑一聲,淡淡道:「好啊,好得很。這麼短的工夫,居然搖身一變,成了公主殿下的人,果然有些門道。」

  他緩緩從太師椅上站起,目光緊盯顧青玄,話鋒一轉道:「不過,本官身為南司鎮撫使,掌衛內刑名糾察,遇案問詢乃是分內之責,公主殿下向來最重法度,本官依律問幾句話,想必殿下,也不會見怪……」

  他面上和顏悅色,眼底卻悄然掠過一抹幽藍異芒。

  那光芒極其隱晦,只在他瞳孔深處一閃,若不是有心細察,根本看不出端倪,正是他的成名絕學——《移魂攝心術》!

  這門秘術脫胎自上界陰陽術,經南司歷代指揮、鎮撫改良之後,不搜魂,不讀心,而是在無聲無息間以龐大精神力壓垮對方的意志,讓受術者在恍惚之間將心中所想和盤托出。

  他冷眼看著顧青玄,一字一頓:「本官想問問顧公子,今夜之事,究竟是逼不得已,還是蓄謀殺妻?!」

  剎那間!

  段北樓的雙目仿佛化作了兩個深不見底的漩渦!

  一股龐大的精神壓迫透過那雙眼睛直壓過來!

  如山如岳,重逾千鈞!

  段北樓與武定邦一樣,同樣是先天巔峰高手,已經辟出紫府,養出神識,神魂強大。

  顧青玄猝不及防,悶哼一聲,只覺眼前天旋地轉,仿佛有一座大山從天而降,壓在他身上,無形的壓力讓他忍不住想要跪下叩首!

  不好!

  顧青玄心中暗罵,咬緊牙關,挺直脊背,死死頂住。

  武定邦察覺不對,周身劍氣陡然爆發,沉聲喝道:「段北樓!他已是大殿下要保的人,你不要欺人太甚!」

  段北樓連頭都沒回,語氣里滿是嘲諷:「武鎮撫何必動怒?本官得皇后娘娘舉薦,任南司鎮撫,不過是依律問詢,問他因何殺人罷了。怎麼,連問句話也不許了?」

  他笑容一收,目光重新落在顧青玄身上,斷喝一聲:「說!」

  一聲令下,如雷霆炸耳。

  顧青玄只覺身上那座大山驟然加重了一倍、兩倍、三倍!

  腳下的青磚地面似乎都在龜裂下沉。

  他的膝蓋不由自主地彎曲了一寸,渾身骨骼被壓得咔咔作響。

  這是精神層面的碾壓,肉身再強也抵擋不住。

  龍象之軀可以扛住拳頭,但扛不住這種直接作用於神魂的壓迫。

  他咬緊牙關,死盯著段北樓,記住這個人的樣子,挺直身板,額頭上青筋暴起。

  沈瀟瀟眉頭緊皺,看他冷汗直流,心中焦急,這要是親口承認,那這案子的性質就變了!

  武定邦臉色徹底冷了下來,皇后與大公主向來不和,大公主交出鳳鳴閣,也有懶得與她爭名奪利的意思,段北樓敢如此明目張胆,一定是皇后有所交代,他駢起劍指,殺機四溢!

  他是個生意人。

  但如果有人敢無視他的救命恩人,那他不介意多加點籌碼!

  就在顧青玄頂的牙都要咬碎的時候。

  他的心臟處突然湧出一抹青光,沿著經脈一路向上,直入泥丸宮!

  那一瞬間,仿佛有一縷清風自識海深處吹拂而出,滌盪周身。

  壓迫感、眩暈感、那幾座壓在頭頂的大山,轉瞬消散。

  ——【天心蓮種】。

  顧青玄福至心靈,知道了這股力量的來歷。

  《山海玄鑒》說天機令中藏有一枚天心蓮種,他之前還以為自己看漏了,原來那蓮種早已在他打開天機令的瞬間便順著手指鑽進心竅,紮下深根。

  「對修煉所生心魔有鎮壓奇效」——備註里是這麼寫的。

  他現在才明白,何止是心魔,天心蓮是一切精神攻擊的克星,任何外來神識入侵,都會被蓮瓣擋在識海之外,非但如此,還能加倍反彈!

  顧青玄冷眼看向段北樓,那道青光透過他的雙目,驟然反射而出!


  段北樓正等著顧青玄承認,同時戒備武定邦,忽然,他瞳孔猛地一縮,移魂攝心之力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連本帶利全數彈回!

  狠狠反射進了他自己的識海!

  一股劇痛從眉心炸開,像有人拿燒紅的鐵錐扎進他的腦袋!

  段北樓悶哼一聲,踉蹌後退,頭痛欲裂,心中大驚。

  這怎麼可能?!

  懾心術確實有失手反制的風險,但顧青玄不過後天一層,連神識都沒養出來,就算有龍象之軀,又怎麼可能擋住他的精神攻擊?

  這小子到底怎麼回事?

  武定邦都準備出指了,看他臉色煞白,心頭一動。

  顧青玄抓住了他神魂震盪的瞬間,看著段北樓,冷聲問道:「段大人,顧某殺謝聽荷,當然是自衛!但不知大人今夜如此大動干戈,非要置顧某於死地,是為了國法——還是為了給定遠侯一個交代?」

  段北樓腦中警鈴大作,拼命想要閉嘴,但反噬之力尚未消退,識海中的防線千瘡百孔,那聲音像一把鐵鉤,將他壓在心底的實話硬生生鉤了出來,脫口而出道:「定遠侯……」

  他只說了這三個字,便猛然醒悟過來,急忙閉口。

  但晚了。

  在場數十名緹騎,南北兩司的人都有,個個聽得真真切切。

  滿街皆靜,火把燃燒的噼啪聲清晰可聞。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段北樓臉上,神色各異。

  顧青玄冷笑道:「口口聲聲『國法不容人情』……說得倒是好聽。段大人,收錢辦事不丟人,丟人的是收了錢還要裝清官,裝了清官還被當眾拆穿——三樣加一起,我都替你臊得慌!」

  「你!」

  段北樓的臉色瞬間難看到了極點,那層維持了半輩子的體面,被這幾句輕飄飄的話撕得粉碎,連一塊遮羞布都不剩!

  沈瀟瀟站在一旁,暗暗咋舌,心說這傢伙好毒的嘴,不過倒是挺解氣的。

  武定邦負手而立,不緊不慢地接了一句:「段鎮撫放心,方才那三個字,武某會一字不差地轉呈陛下!」

  段北樓猛地轉頭盯住武定邦,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太陽穴上青筋直跳,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

  他今夜來勢洶洶,攜南司糾察之名,本以為能殺殺武定邦的威風,再賣給謝劍棠一個天大的人情,結果非但沒成事,還丟了大臉……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將滿腹暴怒與羞辱壓下,冷冷道:「好,好得很!武定邦,咱們走著瞧!」

  他猛地轉身,一腳踹翻身前的太師椅,厲聲道:「走!」

  南司緹騎們如夢初醒,灰頭土臉地跟上他們的鎮撫使,消失在長街盡頭。

  武定邦目送南司人馬遠去,吐出一口濁氣,轉向顧青玄,眼中滿是欣賞之色:「段北樓的懾心術是南司一絕,審過不知多少嘴硬的重犯要犯,從無失手。賢侄才後天境界,非但能扛住,還能讓他吃個大虧,這已經不是意志強弱的問題……」

  他沒有深究原因,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拍了拍顧青玄的肩膀:「經此一役,他肯定不敢再輕易插手此事,但想憑這三個字治他的罪,也難啊。」

  顧青玄點了點頭。

  放眼天下,能達到先天巔峰境界的武者本來就少,怎麼可能因為持身不正就嚴懲?

  指望靠這三個字上綱上線,不現實。

  尊嚴這東西,終究還是要靠自己的本事討回來!

  他本以為有了龍象之身和《三十二金剛寶相功》,只要勤加練習,就可以高枕無憂,誰知先有姜霓凰月下舞劍,後有段北樓一眼攝魂,力量手段差的太遠,當務之急,還是要儘快提升境界!

  他收起心緒,對武定邦道:「武大人不必掛懷。我先帶青蘿回去。」

  武定邦問:「你要去哪?」

  顧青玄一噎。

  他這才想起來,顧定淵的肅寧侯是流侯,爵位不世襲,官邸是賜宅,原身又已入贅,侯府早被收回了,偌大東都,竟還真沒個能落腳的地方。

  沈瀟瀟在一旁道:「跟我走吧。我知道一個地方,離侯府遠,離鎮撫司近,地方夠大,也夠安全。」

  她說的這幾條,正是顧青玄現在最需要的。


  他下意識摸了摸兜,空空如也,連個銅板都沒有,面上難得有些尷尬:「倒也不用太好。」

  武定邦笑了笑,沈瀟瀟也忍俊不禁,看了他一眼,語氣酸溜溜的:「你有如此相寶之能,用不著委屈自己。那地方是我朋友的,本就托我轉賣,價格很公道,我先借你一千兩,等你賺到錢再還我。」

  一千兩銀子,按當下的市價,足夠在京城置辦一處兩進的宅院,或是在好地段租賃個三進大宅五六年。

  若不置產,只用來吃穿用度,夠一戶尋常人家寬裕地過上二十年。

  顧青玄點頭:「那就多謝了。」

  沈瀟瀟轉而望向武定邦:「大人,那我們先告退。」

  武定邦點頭:「別忘了明日點卯,至於賢侄這個百戶……就劃到沈千戶麾下吧,相互有個照應,也可以幫你看看之前那個案子。」

  顧青玄看向沈瀟瀟,初見時鬧得不太愉快,但從今晚的事來看,這人倒也不壞,至少方才段北樓發難的時候,她是真心實意替他著急的。

  沈瀟瀟抱拳:「是。」

  顧青玄也道:「卑職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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