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空口白牙難抵真金白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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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捏北伐軍?

  陳家軍戰場都不怕,還用這東西來拿捏?

  這二流報紙的威力看來不小啊!

  莫蕙心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一眼那帳房,眼裡沒什麼火氣,只是清清楚楚的聲音傳來。

  「帳能拿捏人,前提是帳不准。若帳准,那就不叫拿捏,叫把明虧寫成白紙黑字。軍隊借道,不是神仙過橋,總得有人出米、出車、出碼頭、出藥。既然樣樣都要占,那便該樣樣算明。把帳做清,不是為難誰,是省得最後人人都說自己吃了虧,偏偏虧全落在百姓頭上。」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輕得很,卻像釘子落木板。

  「槍響了,還有人能捂著耳朵裝沒聽見。帳翻開,可就沒那麼好裝糊塗了。」

  這話一出,幾個帳房彼此對視一眼,原先那點「別摻和軍政」的謹慎,慢慢就變成了另一種更現實的清醒。

  商會帳房最信什麼?

  不是誰嗓門大,也不是誰旗子高,是誰的帳能閉環,誰的票能兌現。

  過了半個時辰,第一批測算結果便抄了出來。不是官樣文章,甚至沒有什麼激昂措辭,只有幾行冷冰冰的結論:不設專戶,則糧價先漲;不限定線,則運力先亂;不以現款結,則商路先壞。

  這種東西一旦流出去,比罵街難聽多了。因為它不陪你演戲,只管把戲台底下那幾根爛柱子掀給人看。

  廣州,常系臨時辦事處。

  屋裡煙味重得發澀。幾份上海來的剪報攤在桌上,上午還在替他們衝鋒的小報,到了下午就已經有兩家開始轉口風。最新加印的小欄里,不再一味喊「東南設卡」,而是換成了「章程是否確有擾民防線之用」「商會帳房對過境採購提出疑慮」。

  常凱申那名秘書看得臉色發青,手裡捲起的報紙一下拍在桌面上。

  「廢物!一群吃墨水飯的廢物!」

  他氣得聲音發尖,「早上還會罵,到下午就學會講算盤了?他們把帳貼出來,我們還怎麼扣帽子?」

  旁邊一個辦事員低聲道:「上海那邊說,蘇桂影親自見了幾家老闆。如今望平街都知道,再往『愛國外線』上寫,怕是要把自己寫進軍情局的卷宗里。」

  秘書眼皮一跳,轉身就罵:「卷宗?他們怕卷宗,就不怕校長那邊記帳?」

  屋裡一時沒人敢接話。誰都聽得出來,他這是氣急了。

  可氣歸氣,紙面上的風向變了就是變了。小報最會看天色,今早能替你衝鋒,傍晚也能翻身給自己找退路。

  再說了,你常校長記帳又能如何,國民革命政府遠在千里之外,可陳家的軍情局就在眼下啊!

  秘書來回踱了兩步,忽然停下,聲音壓低了些,反倒更陰:「既然借道這頂帽子壓不住,那就換一頂。去寫,去放話,就說陳子鈞不是在談章程,是在立中央。他把過境、帳房、報館、銀行全抓在一處,哪裡像借道?分明是在為另立軍政體系鋪路。」

  辦事員遲疑道:「這話會不會太重?」

  「重才有用。」

  秘書冷笑一聲,「借道是小帳,名分才是大帳。只要把這事往『自立』上牽,北上的人自然會有人坐不住。陳子鈞不是愛講規矩嗎?那就讓天下人看看,他這規矩,到底是借道的規矩,還是坐殿的規矩。」

  他說完,提筆就寫了個話頭,墨跡又快又急,活像生怕這盆髒水涼了,潑不出響。

  福州,海防臨時指揮室。

  傍晚時分,幾路消息一併回攏。

  望平街幾家大報暫未發難,反而開始壓標題;商會帳房的測算摘要已經抄出數份,正往滬上和省城商會分送;廣州那邊則開始放新的風聲,明顯不打算在「借道成本」上繼續纏,準備把火往「政治名分」上引。

  沈笠把整理好的匯總遞給陳子鈞,皺著眉道:「蘇桂影那邊壓住瞭望平街,小報也開始改口。只是證據放得越多,外界越會盯著我們怎麼拿到這些東西。軍情局若總這樣露臉,往後不少線就不好走了。」

  陳子鈞翻著匯總,神色不見波瀾:「所以露臉的不是軍情局,是證據。抓人的刀,要藏在袖子裡;打臉的帳,要擺在檯面上。別人來潑髒水,總不能還指望咱們關門擦地,一句不吭。」

  沈笠點點頭,隨即又道:「廣州那邊的新口風更惡。他們要把章程往『自立中央』上扯。不是在爭你讓不讓路,是在爭你有沒有資格立這套規矩。」


  陳子鈞聽到這裡,反而笑了:「這才像話。借道談到最後,遲早要談名分。只不過我原本以為,他們還會再裝幾天體面。沒想到常系這幾位,連戲服都懶得穿整齊,直接從借道跳到龍椅,步子邁得比報童喊號還快。」

  他說著把手中文電放下,走到牆上的東南鐵路圖前,目光順著滬寧、浙贛、閩浙幾條線慢慢掠過。

  「他們怕的從來不是我收點什麼過境錢。」

  陳子鈞淡淡道,「他們怕的是東南把規矩立出來,而且這規矩還真有人認。那之後,就亂了,那是不是說槍能打下一座城,帳能養活一路軍,報紙能替規矩立名聲。三樣一旦擰成一股繩,那是不是誰都可以學我陳子鈞當山大王?」

  沈笠聽得明白,低聲道:「所以他們得先把這套規矩說成野心。」

  「對。」陳子鈞看著圖,聲音更淡,「因為他們拿不出更乾淨的規矩,就只能先說別人的規矩不配存在。」

  夜色剛落,上海方面又來一封急轉電。不是公電,是望平街那邊專門轉來的私信,說有匿名投書送進了報館大門,封皮上只寫了四個字:事關國本。

  上海,望平街茶樓。

  夜裡掌燈後,街面反倒比白日更熱鬧。幾家印刷廠的窗子亮著,像一排睡不著的眼。

  蘇桂影重新回到茶樓時,桌上已經多放了一個牛皮信封,封得平平整整,既不潦草,也不張狂,反倒有種裝斯文的從容。

  報館掌柜把信送上來時,額角還帶著汗:「蘇處長,這東西是有人從門縫塞進來的。寫得挺長,點名要給望平街幾家大報看,說東南借道章程是假,另立中央是真,還說……還說少帥這些年修海防、整銀行、控報館、立章程,步步都不是守土,是為將來自成一統預熱。」

  蘇桂影拆開信,一頁頁看得很慢。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越這樣,旁邊人越不敢出聲。

  待看到末尾那句「今日立過境章程,明日便可立中央名器」時,她才輕輕笑了一聲,把信紙折回去。

  掌柜小心問道:「這東西……要壓嗎?」

  「壓?」

  蘇桂影抬眼,看著窗外望平街那一串串燈火,「人家都把戲唱到這一步了,壓住一封信有什麼用。今天說他借道設卡,明天說他自立中央,後天就該替誰發明遺詔了。常系這幫人,打仗未必回回趕得上,扣帽子倒是一直跑在火車頭前面。」

  她把信紙放到桌上,手指輕輕壓住,語氣依舊溫溫的,卻帶著一層說不出的涼意。

  「不過這也說明,他們心裡急了。借道的帳打不過,就開始改打名分的帳。說白了,是發現陳家軍不但能守線、能開炮,還真能把章程、銀行、報館、商路捏成一套能運轉的東西。這個,才最讓他們睡不安穩。」

  掌柜苦笑道:「可這話一旦在報上炸開,怕是比今早那幾張小報更難收拾。」

  蘇桂影看著那封匿名信,眼裡終於浮起一點淡淡的笑,像刀背上映了一層月光。

  「難收拾,就對了。容易收拾的,多半不值錢。」

  她把信封推回去,「送去備份,再給福州發抄件。告訴少帥,望平街這邊不只是在談借道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樓下報童還在奔跑,晚刊的吆喝聲一陣高過一陣,風把那些墨香、車鈴和喧譁一股腦卷上來,整個上海像一張正在加印的報紙,每一行字都還熱著。

  蘇桂影低頭看了看街上那些爭著出街的版面,忽然笑了,笑意不深,卻足夠讓身後幾人心裡一緊。

  「這下有意思了。」

  她把手裡的匿名投書輕輕一抖,紙頁發出一聲脆響。

  「他們不談借道,改談皇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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