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二流報紙的威力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福州,海防臨時指揮室。

  晨光剛透進來,陳子鈞站在窗邊看了幾息,忽然笑了一下,把手裡電報紙折了折,丟回桌上。

  「錢這東西,拿去買炮,響得快。拿去買船,也看得見。」

  他轉過身,語氣不高,「可真要買出一省一省的信用,靠的J就不再是這些看得見的東西,反倒要靠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比如帳,但又不是帳。是帳要乾淨,=是規矩要立住!」

  「可問題是總有人拿嘴裡的大義當撬棍,專撬咱們的門!」

  沈笠端著一盞剛換的熱茶進來,聽完便把茶放下,順手把上海一線新到的報紙攤開。墨香還沒散,標題卻已經先把火藥味頂出來了。

  《東南設卡阻北伐》

  《陳家軍索價過境》

  《借道章程,還是地方關卡?》

  最上面那張小報甚至用了個格外賣力的副題,說什麼「軍閥借公義自肥,北上義師反受掣肘」。

  那口氣活像望平街口新來的說書先生,生怕驚堂木拍輕了,茶客不給賞錢。

  沈笠看了一眼,嘴角冷得沒什麼弧度:「常系沒在桌上頂,先在紙上撒潑了。望平街那幾家外圍小報,昨夜應該是一起接的口風。」

  陳子鈞拿起一張瞥了瞥,隨手扔回去:「罵得還挺齊。看樣子廣州那邊沒白餵墨水錢。」

  「要不要先封報館?」

  「不急。」陳子鈞搖頭,語氣穩得很,「小報先開罵,不是壞事。狗先叫,人才知道石頭該往哪兒扔。讓蘭芝姐把茶樓支起來,把該看的東西擺上桌。記者嘛,平日裡最愛替天下人伸張正義,真把證據遞到眼前了,總不能連自己拿稿費的臉都不要。」

  他說到這兒,手指在那幾張報紙上點了點,像在點一串不太值錢的算盤珠子。

  「另外給莫蕙心發電。章程既然被他們寫成勒索,就讓帳房先生們親手算一算,不立章程,到底是誰在勒索百姓的米缸和工錢。」

  上海,望平街。

  天剛過巳時,街面已經熱了起來。

  印刷機的滾輪聲、黃包車的鈴聲、報童扯著嗓子賣早刊的喊聲,混在一起,鬧得像一鍋剛揭蓋的粥。

  幾家報館門口擺出來的頭版都寫得很硬氣,像是恨不得替天下公道把袖子先捲起來,可真有人站定看兩眼,就會發現這些字眼來來回回也就那幾套,像同一個窮秀才寫了三張投名狀,只換了抬頭。

  蘇桂影坐在臨街茶樓二層,窗半開著,能把下面那些頭版盡收眼底。她今日穿得素淨,一身灰青旗袍,扣子扣得嚴整,連髮髻都收得利落,看著不顯山不露水,像來聽書的體面女客。可桌上擺的卻不是茶點,而是三份報紙。

  幾個報館老闆上樓時,腳步都不太輕快。都是望平街混老了的人精,見人先看袖口,進門先看桌面,眼睛掃過那幾份報紙時,臉上那點拿腔拿調的笑就先薄了半層。

  蘇桂影給他們讓了座,自己卻沒急著說正題,只慢慢撥了撥茶蓋。茶湯輕輕一響,像是先給場子定了個調。

  「幾位老闆,近來筆頭都很勤快。」

  她笑了笑,聲音軟,落字卻准,「一夜之間,東南章程就從防擾民,寫成了設卡盤剝。手腳這麼整齊,不像報館,倒像操練過。怎麼,前腳莫局長說過的話,你們就都忘記了?」

  一名圓臉老闆乾笑道:「蘇處長說笑了。做報紙嘛,總得追熱鬧。外頭都在議借道,咱們寫兩筆,也算吃口時鮮飯。」

  「吃飯是應該的。」

  蘇桂影點頭,「我從不攔人吃飯。只是飯要分清是哪家鍋里盛出來的,別端了人家的死耗子湯,還說自己在替百姓解渴。」

  幾人面色微變,卻還都撐著沒開口。

  過了一會,靠窗那位瘦高老闆喉頭動了動,勉強笑道:「蘇處長,這話可重了。咱們是拿筆吃飯,不是替誰賣命。」

  「那就最好。」蘇桂影望著他們,眼神淡得像冬天的水面。

  茶樓里忽然安靜了半瞬,只剩下樓下賣報童還在喊,聲音順著窗縫飄上來,反把這安靜襯得更冷。

  蘇桂影沒再逼得太死,轉而把第三份章程公開稿往桌中央一放。

  「東西都給你們了。怎麼寫,是諸位自己的招牌。我只提醒一句,望平街做大報,不是靠嗓門大,是靠知道什麼能罵,什麼不能替人遮。若連這一層都分不清,往後哪天茶樓照樣開,只不過桌上擺的就不是底稿,是拘票了。」


  說完,她把茶盞往前輕輕一送,笑意淺淺:「茶還熱,諸位慢用。稿子也慢慢想。畢竟這年頭,最怕的不是寫得慢,是站錯隊還自以為站在道理那邊。」

  東南中央銀行,總號。

  與望平街的熱鬧相比,這裡安靜得近乎刻板。高櫃之後算盤聲連成一片,密密麻麻,卻不亂。幾位商會帳房圍在長桌邊,面前攤著的不是新聞稿,而是一冊冊模擬帳簿。封面上用墨寫著八個字:過境採購,測算樣冊。

  莫蕙心立在一旁,衣袖收得利落,桌邊光線落在她側臉上,把那份溫軟壓得只剩清醒。她沒講什麼大道理,也沒替誰喊口號,只把樣冊逐頁翻開,讓帳房自己看。

  「這裡分三檔。」

  她指尖輕輕點在帳頁上,「兩萬兵、五萬兵、十萬兵。按閩浙蘇皖現有糧路、碼頭裝卸、車皮周轉和沿線現銀存量去推。若不設專戶,不限定額,不要求現款即時結算,只憑一張軍令借道,大批採購會先沖哪裡,諸位比我清楚。」

  一個花白鬍子的老帳房扶了扶眼鏡,先撥算盤,後翻貨價表,越算眉頭越擰。

  另一個原本還端著商會老人見慣風浪的矜持,算到第三頁時,竟下意識咂了下舌。

  「米價先動。」

  老帳房沉聲道,「三日內閩北、浙南就要起浪。若軍需再去搶車皮,布匹、藥材、煤油也得跟著上躥。碼頭工錢未必真漲,可短工會先被抽空,最後轉一圈,吃虧的還是街面百姓。」

  莫蕙心點了點頭:「還沒算白條,哦,他們可能叫軍用票或者救國券。」

  眾人一頓。

  她把另一頁翻開,語氣依舊柔和:「若無專戶擔保,先貨後票,或先票後拖,商路上的舊習就會立刻回來。今天是軍需官拍胸脯,明天是營里副官打欠條,後天就是倉主拿不回錢,只能把損失攤進下一批貨價里。表面看,是陳家軍向北伐軍要規矩。實則是東南方面在替五省商路擋一個會滾大的窟窿。」

  一個年輕帳房忍不住道:「可外頭報紙都說,設專戶、限路線、限貨額,是陳家軍藉機拿捏北伐軍……」

  拿捏北伐軍?

  陳家軍戰場都不怕,還用這東西來拿捏?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