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天才中的天才
幾秒鐘的寂靜過後。
整個酒館，爆發出了熱烈的歡呼聲。
「彈得太好了！先生！！」
「媽的——我這輩子都沒聽過這麼好的東西！」
「該不會，咱們這小酒館要見證一個大音樂家的誕生了吧？！」
「能不能再來一首？能不能再來一首？！」
「.....」
周圍沉浸在巨大的喜悅氛圍中，
然而，柯辭的心思，卻並不在這裡，他看著眼前的霍夫曼，表情有些意外。
等會.....
菲爾德是你的老師？
等柯辭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面前的霍夫曼早已經深呼吸了一口氣，發出了一道餘音冗長的感慨：
「彈得真好！真是令人懷念的音樂啊——」
柯辭的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這位夜曲的締造者，約翰·菲爾德的履歷。
1782年生，愛爾蘭人，11歲就跟著克萊門蒂學琴，1801年，為了推銷克萊門蒂自己的鋼琴生意，他跟著克萊門蒂從倫敦出發做歐洲巡演，在歐洲各地都待了很長的時間，中間確實收過一些學生。
這事冷門得很，後世音樂史里都是一筆帶過，柯辭自己也是前世寫論文翻菲爾德傳記的時候偶然記下來的。
菲爾德在歐洲的那段時間，面前的這位大叔，正好也就是十幾歲的年紀，在內城裡學習。
時間居然對上了。
看著沉默半晌的柯辭，霍夫曼像是冷靜過來了一般，臉上閃過一絲歉意，連忙說道：
「抱歉抱歉！先生，您怎麼可能知道這件事呢？」
「是這首夜曲實在是太美了，讓我忍不住.........」
「所以，菲爾德真的是你的老師？」柯辭問。
「嗯.....」
霍夫曼微微頷首，像是將回憶上了發條，
「跟菲爾德先生相遇的時候，我只有17歲。」
「先生那時候演奏的，和教我們的全部，就是夜曲.....他說，這是他這一輩子想要發揚光大的東西。」
「先生走的時候跟我們說，他自己未必能等到夜曲被全歐洲承認的那一天，但是他相信，一定會有真正懂他的後來人，將這個體裁流傳下去。」
說到這裡，霍夫曼抬起頭，看向了柯辭，
沒想到，今天居然能有幸在這裡，聽到如此絕美的夜曲，實在是讓我情不自禁.....」
「.....」
柯辭沉默了一會。
他明白了。
大概是因為昨晚以《月光》驚艷四座的自己，今天沒有演奏貝多芬，而是特地演奏了一首夜曲，還偏偏是這樣冷門而小眾的體裁。
讓霍夫曼在第一時間甚至覺得，自己從什麼渠道得知了他與菲爾德的關係，才選擇了這首曲子。
嘶——
自作多情過頭了。
「那麼先生，您為什麼會想到演奏這首曲子？」
果然，
霍夫曼還是忍不住，問道。
之前聊了那麼久的貝多芬，並且對方也已經知道貝多芬是自己崇拜對象的情況下。
仍然選擇了這首曲子嗎？
要知道，
一個真正的貝多芬保守派樂迷，對於夜曲這樣的情緒「墮落」的曲子可是非常牴觸的。
只是因為剛好寫完這首曲子就呈上來的話，未免太巧合了些。
「也不是巧合。」
霍夫曼坐直了一些。
還真不是。
柯辭看著他，慢慢說：
「霍夫曼先生，您骨子裡應該不是個內城來的人吧？」
「您的衣服剪裁是內城的好手藝，但已經穿了幾年，領口磨白了，您喝酒每一口都很克制，您叫古斯塔夫先生用的是名字，不是『老闆』......」
別小看這些細節。
在19世紀的歐洲，貴族圈子之間對於亂七八糟的體面和講究可是非常重視的。
能做到這些，就說明——
這位看起來光鮮亮麗的琴行老闆，實際上內心對這套東西是根本無所謂，甚至是排斥的。
可能是因為他白手起家，從底層打拼上來的，也可能是他本性如此...不過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樣的人，絕對不可能是一位保守派樂迷。
這個時代的貝多芬樂迷，堪稱信徒的那一群人，大多數出身上流，無論是生活作風，還是音樂審美，最講究一個「端著」。
既然霍夫曼不是那樣的人，那麼柯辭就敢打定：
「這首代表了普通人至深情感的《降E大調夜曲》，您一定是能夠共情的。」
所以，他選擇了這樣一首曲子。
.......
這番話說完，
不遠處的古斯塔夫早已經是目瞪口呆，看向柯辭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一個捉摸不透的怪物一般。
油燈的火苗輕輕擺了一下。
霍夫曼一動不動，
良久。
「.....不愧是李希諾夫斯基家的人。」
聲音有點啞，
「全都被您猜中了！」
柯辭沒接話。
霍夫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不瞞您說，先生。」
霍夫曼頓了頓，柯辭預判到了。
他要開始講自己的原生家庭了。
「........」
霍夫曼沒按時間順序，講得很亂。
17歲那年遇到菲爾德先生，那位先生比他大五六歲，但已經像一棵參天大樹。
12歲的他在家族聚會上聽人講ETA霍夫曼的事跡....那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家族裡出過這樣的人物。
14歲的他在父親發燒的時候偷偷彈琴。
21歲那年父親死了，他回到家裡，照顧弟弟妹妹。
24歲那年他自己掛上了琴行的招牌......
這還是霍夫曼第一次，對一個頭回認識的人傾吐如此多的心聲。
「看來霍夫曼先生這一路，也並不容易。」
聽完後，柯辭深吸一口氣。
他的猜想是正確的。
這是一位，為了照顧家庭，而不得不放棄自己鋼琴家夢想的男人。
在維也納這座城市裡，
霍夫曼就像一個萬千不得志的音樂家的縮影。
正因為切身體驗過民生疾苦的，所以才能對《夜曲》中的情感抱有如此深切的體會。
「我以為，我再也不會跟別人講這些事情了，謝謝您，李希諾夫斯基先生。」
講到最後，霍夫曼感嘆道，
「我始終認為，只有夜曲這樣的音樂，未來才能真正成為主流的音樂，因為他演奏出了所有人內心最真摯的情感...！」
柯辭笑了一下。
他知道這句話什麼意思。
事實上，後世的人，管這個叫「浪漫主義」。
而蕭邦的夜曲，將會對浪漫主義的發展做出卓越的貢獻，並成為浪漫主義最為巔峰的代表作之一。
只不過，放在現在1825年的這個時間節點，目前還是一個比較敏感的話題。
「真的謝謝您，讓我聽到了這樣的曲子。」
霍夫曼最後認真地說道。
他為自己一開始，對這位少年天生的不信任和敵意感到無比歉意。
紈絝子弟？
不...這是天才！
天才中的天才！！
他想到了自己的老師。
這位少年，以後說不定真的可以......
「.....」
霍夫曼的心中某個部位猛地顫動了一下，但他知道，這句話絕不能在這裡說出來。
他壓抑住激動，深呼了一口氣，把禮帽擱在桌上，恢復了商人的姿態。
朝吧檯那邊喊了一聲：
「古斯塔夫。」
老闆戰戰慄栗地走過來。
霍夫曼看他一眼，平靜地說：
「那二十四古爾登，再寬限三個月吧。」
「看在——李希諾夫斯基先生，這首《夜曲》的面子上！」
整個酒館，爆發出了熱烈的歡呼聲。
「彈得太好了！先生！！」
「媽的——我這輩子都沒聽過這麼好的東西！」
「該不會，咱們這小酒館要見證一個大音樂家的誕生了吧？！」
「能不能再來一首？能不能再來一首？！」
「.....」
周圍沉浸在巨大的喜悅氛圍中，
然而，柯辭的心思，卻並不在這裡，他看著眼前的霍夫曼，表情有些意外。
等會.....
菲爾德是你的老師？
等柯辭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面前的霍夫曼早已經深呼吸了一口氣，發出了一道餘音冗長的感慨：
「彈得真好！真是令人懷念的音樂啊——」
柯辭的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這位夜曲的締造者，約翰·菲爾德的履歷。
1782年生，愛爾蘭人，11歲就跟著克萊門蒂學琴，1801年，為了推銷克萊門蒂自己的鋼琴生意，他跟著克萊門蒂從倫敦出發做歐洲巡演，在歐洲各地都待了很長的時間，中間確實收過一些學生。
這事冷門得很，後世音樂史里都是一筆帶過，柯辭自己也是前世寫論文翻菲爾德傳記的時候偶然記下來的。
菲爾德在歐洲的那段時間，面前的這位大叔，正好也就是十幾歲的年紀，在內城裡學習。
時間居然對上了。
看著沉默半晌的柯辭，霍夫曼像是冷靜過來了一般，臉上閃過一絲歉意，連忙說道：
「抱歉抱歉！先生，您怎麼可能知道這件事呢？」
「是這首夜曲實在是太美了，讓我忍不住.........」
「所以，菲爾德真的是你的老師？」柯辭問。
「嗯.....」
霍夫曼微微頷首，像是將回憶上了發條，
「跟菲爾德先生相遇的時候，我只有17歲。」
「先生那時候演奏的，和教我們的全部，就是夜曲.....他說，這是他這一輩子想要發揚光大的東西。」
「先生走的時候跟我們說，他自己未必能等到夜曲被全歐洲承認的那一天，但是他相信，一定會有真正懂他的後來人，將這個體裁流傳下去。」
說到這裡，霍夫曼抬起頭，看向了柯辭，
沒想到，今天居然能有幸在這裡，聽到如此絕美的夜曲，實在是讓我情不自禁.....」
「.....」
柯辭沉默了一會。
他明白了。
大概是因為昨晚以《月光》驚艷四座的自己，今天沒有演奏貝多芬，而是特地演奏了一首夜曲，還偏偏是這樣冷門而小眾的體裁。
讓霍夫曼在第一時間甚至覺得，自己從什麼渠道得知了他與菲爾德的關係，才選擇了這首曲子。
嘶——
自作多情過頭了。
「那麼先生，您為什麼會想到演奏這首曲子？」
果然，
霍夫曼還是忍不住，問道。
之前聊了那麼久的貝多芬，並且對方也已經知道貝多芬是自己崇拜對象的情況下。
仍然選擇了這首曲子嗎？
要知道，
一個真正的貝多芬保守派樂迷，對於夜曲這樣的情緒「墮落」的曲子可是非常牴觸的。
只是因為剛好寫完這首曲子就呈上來的話，未免太巧合了些。
「也不是巧合。」
霍夫曼坐直了一些。
還真不是。
柯辭看著他，慢慢說：
「霍夫曼先生，您骨子裡應該不是個內城來的人吧？」
「您的衣服剪裁是內城的好手藝，但已經穿了幾年，領口磨白了，您喝酒每一口都很克制，您叫古斯塔夫先生用的是名字，不是『老闆』......」
別小看這些細節。
在19世紀的歐洲，貴族圈子之間對於亂七八糟的體面和講究可是非常重視的。
能做到這些，就說明——
這位看起來光鮮亮麗的琴行老闆，實際上內心對這套東西是根本無所謂，甚至是排斥的。
可能是因為他白手起家，從底層打拼上來的，也可能是他本性如此...不過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樣的人，絕對不可能是一位保守派樂迷。
這個時代的貝多芬樂迷，堪稱信徒的那一群人，大多數出身上流，無論是生活作風，還是音樂審美，最講究一個「端著」。
既然霍夫曼不是那樣的人，那麼柯辭就敢打定：
「這首代表了普通人至深情感的《降E大調夜曲》，您一定是能夠共情的。」
所以，他選擇了這樣一首曲子。
.......
這番話說完，
不遠處的古斯塔夫早已經是目瞪口呆，看向柯辭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一個捉摸不透的怪物一般。
油燈的火苗輕輕擺了一下。
霍夫曼一動不動，
良久。
「.....不愧是李希諾夫斯基家的人。」
聲音有點啞，
「全都被您猜中了！」
柯辭沒接話。
霍夫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不瞞您說，先生。」
霍夫曼頓了頓，柯辭預判到了。
他要開始講自己的原生家庭了。
「........」
霍夫曼沒按時間順序，講得很亂。
17歲那年遇到菲爾德先生，那位先生比他大五六歲，但已經像一棵參天大樹。
12歲的他在家族聚會上聽人講ETA霍夫曼的事跡....那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家族裡出過這樣的人物。
14歲的他在父親發燒的時候偷偷彈琴。
21歲那年父親死了，他回到家裡，照顧弟弟妹妹。
24歲那年他自己掛上了琴行的招牌......
這還是霍夫曼第一次，對一個頭回認識的人傾吐如此多的心聲。
「看來霍夫曼先生這一路，也並不容易。」
聽完後，柯辭深吸一口氣。
他的猜想是正確的。
這是一位，為了照顧家庭，而不得不放棄自己鋼琴家夢想的男人。
在維也納這座城市裡，
霍夫曼就像一個萬千不得志的音樂家的縮影。
正因為切身體驗過民生疾苦的，所以才能對《夜曲》中的情感抱有如此深切的體會。
「我以為，我再也不會跟別人講這些事情了，謝謝您，李希諾夫斯基先生。」
講到最後，霍夫曼感嘆道，
「我始終認為，只有夜曲這樣的音樂，未來才能真正成為主流的音樂，因為他演奏出了所有人內心最真摯的情感...！」
柯辭笑了一下。
他知道這句話什麼意思。
事實上，後世的人，管這個叫「浪漫主義」。
而蕭邦的夜曲，將會對浪漫主義的發展做出卓越的貢獻，並成為浪漫主義最為巔峰的代表作之一。
只不過，放在現在1825年的這個時間節點，目前還是一個比較敏感的話題。
「真的謝謝您，讓我聽到了這樣的曲子。」
霍夫曼最後認真地說道。
他為自己一開始，對這位少年天生的不信任和敵意感到無比歉意。
紈絝子弟？
不...這是天才！
天才中的天才！！
他想到了自己的老師。
這位少年，以後說不定真的可以......
「.....」
霍夫曼的心中某個部位猛地顫動了一下，但他知道，這句話絕不能在這裡說出來。
他壓抑住激動，深呼了一口氣，把禮帽擱在桌上，恢復了商人的姿態。
朝吧檯那邊喊了一聲：
「古斯塔夫。」
老闆戰戰慄栗地走過來。
霍夫曼看他一眼，平靜地說：
「那二十四古爾登，再寬限三個月吧。」
「看在——李希諾夫斯基先生，這首《夜曲》的面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