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飽含著至深情感的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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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降E大調。

  12/8拍。

  少年的左手是平穩的、溫柔的伴奏,像水面上的漣漪。

  右手,是一段被輕輕唱出來的旋律。

  幾乎只是一個短短几秒鐘的開頭,整個酒館,便安靜了下來。

  眾人的眼神,都閃過一絲複雜的迷茫神色。

  大家端著啤酒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這就是李希諾夫斯基先生說的「自己寫的」?

  怎麼...怎麼和昨晚的《月光奏鳴曲》一點都不一樣?

  太輕了。

  太軟了。

  太...溫柔了。

  工人們的鑑賞能力並不高,但感受卻是很真實的。

  在這家下城區的酒館裡,這樣的曲子顯然...「雅」得有點過頭了!

  事實上,

  貝多芬的曲子,哪怕是慢板,哪怕是柔板,骨子裡都是一種「掙扎」的東西,是一個英雄在跟自己的命運較勁,跟自己的耳朵較勁,跟整個世界較勁。

  哪怕弱奏,也是一種壓住了的雷霆。

  是工人們能聽懂的那種觸動全身上下神經的刺激。

  但柯辭此刻彈出來的——

  不是,

  完全不是!

  這首曲子,沒有那些東西,沒有任何能夠在一瞬間抓住他們內心的情緒。

  只有一個人,在月光下,輕輕地唱。

  像在跟自己說話一般。

  「很神奇的感覺......」

  就連一位頂著啤酒肚,滿臉兇相的大叔也忍不住感嘆道,

  「從沒有聽過這樣的曲子,很舒服啊。」

  霍夫曼緊緊盯著台上的柯辭,方才深皺的眉頭,也逐漸舒展開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帶著不確定性的困惑,

  「好像...有點意思?」

  音樂慢慢地推上去。

  右手的旋律展開,加入了第一段的裝飾音。

  周圍嘈雜的議論聲,在某一刻徹底從柯辭的腦中消失了。

  不是物理意義的消失,他仍然能夠聽見,甚至能夠雙線處理,但卻不會對正在進行的彈奏有任何影響。

  這,就是絕對心流。

  他能明顯感覺到,狀態比昨晚更好了。

  隨後,

  高潮到來。

  柯辭加快了指尖躍動的速度。

  激昂、深沉,帶著飽滿的情緒,像是沉入海底一般。

  最深的溫柔,在一瞬間徹底包圍了這座酒館。

  這種極致的情感,相比於更加具有貴族氣息的貝多芬,則更能在一瞬間擊中所有普羅大眾的內心。

  就連這群平日裡習慣了一驚一乍的工人們,第一次如此切身地感受到了什麼叫做...連心靈都被淨化了的感覺!

  「這他媽的——這他媽的怎麼會有這麼好聽的曲子!!」

  「美...好美的音樂,真舒服啊!」

  「是錯覺嗎?感覺他比昨晚彈得更好了,感染力也強了不少。」

  「天啊...我在這條街生活了二十幾年,我發誓,這絕對是我第一次聽到如此美妙的演奏!」

  「我一定是在做夢,這裡聽起來簡直跟教堂一樣.....」

  工人們接連不斷,發出粗暴的感嘆。

  正在彈奏的柯辭,嘴角微微揚起了一個弧度。

  舒服嗎?

  舒服就對了。

  夜曲這一體裁,是愛爾蘭作曲家約翰・菲爾德在1812年正式確立下來的。

  其特徵表現為,以夜晚為意境,以抒情為核心,用鋼琴特有的音色描繪出寧靜、憂鬱、夢幻或沉思的氛圍,在19世紀的歐洲廣為流傳。

  但事實上,

  「夜曲」最初誕生的數十年裡,一直都還只是一個較為小眾的體裁,知名度和影響力遠不如後世,頂多只能算一個小眾門類。


  直到一個人的出現——

  蕭邦。

  當然,這位老哥,現在還在華沙讀音樂學院。

  正是多年後,他通過一系列的革新,用了整整21首夜曲,將這一體裁推向了前所未有的藝術高度,並成為了浪漫主義鋼琴音樂的巔峰之作!

  而在這21首夜曲中——

  《降E大調夜曲》,

  便是其中王者中的王者!

  今晚,

  柯辭就要讓這種東西,提前降臨在這個時代!

  ...

  然而,與工人不同的是。

  酒館裡另一個人的表情,截然相反。

  古斯塔夫。

  老闆哭喪著臉,真的要崩潰了!

  原創就算了,還原創了一首跟貝多芬完全不沾邊的曲子!

  貝多芬的曲子他多多少少聽過幾耳朵,那是那種「哐哐哐」,讓人一下子「啪啪啪」拍桌子站起來的東西。

  可現在柯辭彈的——

  安安靜靜的,什麼玩意?

  完全反方向!

  霍夫曼可是貝多芬的瘋狂崇拜者啊!

  他怎麼可能會喜歡這種軟綿綿的曲子!

  老闆冷汗已經從額頭流到了下巴。

  完蛋了。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霍夫曼一會兒肯定要發火。

  鋼琴要被拉走。

  維護費要一次性追清。

  他的酒館這下是真要完.......

  真當老闆內心翻江倒海之際,他轉過頭,看向了霍夫曼的那一刻。

  愣住了。

  霍夫曼就坐在那把椅子上,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鋼琴前的少年,整個人沒有任何表情,他就這樣目光呆滯,死死地盯著柯辭。

  「霍夫曼...先生?」

  古斯塔夫喃喃著試探。

  然而,對方卻根本毫無反應。

  這是怎樣優美的、他從來沒聽過的、卻又似曾相識的音樂?

  霍夫曼忍不住思考。

  是他17歲那年,菲爾德先生在維也納的那間小教室里,反覆彈給他聽的那種夜曲。

  但又完全不同。

  菲爾德先生的夜曲是很漂亮的。

  而這首曲子——

  是痛的。

  用溫柔包著的痛。

  是一個人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承認了一些自己一輩子都沒有承認過的事情。

  然後....又把那些事情輕輕地按了回去。

  霍夫曼的腦子裡,開始閃回一些畫面。

  17歲的他,在那位先生面前演奏。

  那位先生笑著拍他肩膀,說「恩斯特,你以後一定能成為鋼琴家!」

  21歲的他,父親突然去世。

  家裡五個弟弟妹妹圍著他哭——

  最小的妹妹那一年才三歲。

  他告別了先生,把家裡那架鋼琴搬到了店裡,掛上了「霍夫曼琴行」的招牌。

  那是他這一輩子最後一次作為一個鋼琴家碰那架琴。

  之後的十九年,他只是一個琴行老闆,並且將業務主要放在了下城區。

  每天賣琴。

  租琴。

  收帳。

  催維護費。

  僅此而已。

  「.....」

  霍夫曼的右手,慢慢攥緊了胸口的衣襟。

  從來沒有過的感覺。

  與此同時,

  音樂來到了最後一段,柯辭的右手開始慢慢往高音區走。

  降E大調夜曲的尾聲,在最高音那裡有一個極長的顫音。


  像一顆星星在夜空里發著光,發著光,發著光......

  然後慢慢沉下去。

  演奏,結束了。

  柯辭的手指從鍵盤上慢慢離開。

  整個酒館一片寂靜。

  ...

  少年輕輕呼了一口氣,轉過頭,忽然間發現。

  那位琴行商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起身來,往自己這裡走來。

  男人的眼睛中,閃爍著一道淺淺的淚花:

  「李希諾夫斯基先生。」

  霍夫曼的語氣充滿了尊敬,

  「你怎麼知道,約翰・菲爾德是我的老師?」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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