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琴行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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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一會,門就被推開了。

  冷風裹著雪渣灌進來,把吧檯那盞油燈吹得抖了一下。

  還真是毫秒級別的隨時啊。

  柯辭剛剛還在怔神,這會,一個男人便走了進來。

  四十多歲,深棕色呢絨大衣,剪裁是內城的手藝,但已經穿了好幾年,領口磨得發白。

  他沒帶車夫,也沒帶保鏢,就一個人。

  看起來不像官員,也不像混混。

  更像一個商人?

  這是讓柯辭有些意外的。

  在男人走進來後,老闆的反應顯然要更迅速一點,像被彈簧彈起來一樣從吧檯後面衝出來:

  「霍夫曼先生!我就知道您今天會親自來——」

  那個男人連看都沒看他。

  把禮帽摘下來,擱在最近一張桌子上。

  「古斯塔夫。」

  聲音不高,每個字都很清晰,

  「帳。」

  老闆的笑當場僵在臉上。

  「上個月的租金,這個月的維護費,還有去年十一月你拖著沒給的那五十克羅伊策。」

  霍夫曼坐了下來。

  「加起來,二十四古爾登。」

  「.....」

  古斯塔夫的臉色變得越來越差。

  柯辭在角落裡找了個位置坐下,不動聲色地喝了一口淡啤酒。

  討債的?

  「霍夫曼先生......您看,這幾個月雪一下生意就不行——「

  「古斯塔夫。」

  霍夫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平靜道,

  「這話你去年說過一遍,前年也說過一遍。」

  「實在不行,我還是把鋼琴帶回去吧。」

  ...

  原來如此,

  聽到這裡,柯辭終於明白了。

  合著這個霍夫曼,是個提供鋼琴租賃的琴行老闆。

  那這可不是一般的商人。

  19世紀的維也納,鋼琴買賣不是隨便能做的生意!

  賣家需要從市政廳拿到執照,數量極其有限。整個下城區有這種執照的琴行,搞不好就這一家。

  而在維也納下城,酒館裡那台沒人彈的鋼琴,本質上就是給老闆撐場面用的——沒這個,酒館的體面就少了一截。

  看樣子,

  這位酒館老闆,近期的收入似乎不太理想,已經連最後的這份體面都要保不住了。

  「.....再寬限兩個月!求您了,先生,等開春雪化,工人開工——」

  古斯塔夫慌忙說道。

  「古斯塔夫。」

  霍夫曼再次平靜地打斷。

  這次,男人放下酒杯,輕輕嘆了一口氣,換上了語重心長的語氣:

  「說老實話,我認為你的酒吧也不是非要這台鋼琴不可,反正你也請不起手藝好的鋼琴手,平時也根本不會有人彈奏,既然困難了,有些該放棄的東西,就應該先放棄掉......」

  聽到這句話,

  老闆的眼神幾乎是瞬間一亮:

  「等等,霍夫曼先生,我正要跟您說這件事!」

  「這兩天,我酒館裡來了一位貴客——」

  霍夫曼皺起眉頭,顯然對老闆沒有聽進去表現出不悅。

  「是李希諾夫斯基家的人!」

  老闆激動地說道,

  「那位先生昨晚就在這架鋼琴上彈了一首貝多芬,全酒館的工人都聽呆了!」

  「等等——」

  霍夫曼終於打斷他。

  這次的眼神,幾乎已經可以用迷惑來形容了,

  「你說你的店裡來了一位李希諾夫斯基先生?」

  「對。」

  「噗——」


  霍夫曼幾乎沒忍住。

  進店後,他的臉上還是第一次出現了近似於笑的表情。

  一家下城區的小破酒館,來了一位李希諾夫斯基,還當著一群工人的面進行了演奏?

  童話故事現在都不流行這個了。

  在下城區,冒姓貴族招搖撞騙的事情並不罕見,就拿他自己來說,大概是因為家族裡出現了像他堂兄弟E·T·A·霍夫曼這樣偉大的作家,之前也曾出現過詐騙犯冒充霍夫曼家族的身份兜售書籍的情況。

  但,敢直接冒充李希諾夫斯基的,這絕對是第一個。

  更離譜的是,

  如此拙劣的謊言,還有更蠢的豬腦袋相信了?

  「是真的,霍夫曼先生!那位先生就坐在那裡.....」

  說罷,古斯塔夫連忙指向了另一邊的座位,同時心情也是變得更加緊張起來。

  霍夫曼看了過去。

  此刻,柯辭微微抬頭,視線與兩人對上。

  古斯塔夫開始拼命招手。

  然而,

  柯辭沒有起身。

  他至始至終,都只是捧著啤酒杯,輕抿著杯口,望著這邊,一副怡然的模樣。

  信號很明確了——

  想要認識?

  李希諾夫斯基先生,不可能上趕著自己走過來。

  一旁的古斯塔夫臉都嚇白了。

  霍夫曼看著少年,反而因為對方的這個舉動,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他也不介意,主動站起身來,走到了柯辭的桌前。

  隨後,慢慢打量柯辭。

  從腳到頭。

  新衣服,下城裁縫的手藝。

  很年輕。

  最後視線停在柯辭的手上——

  不像是長時間練琴的手。

  「坐。」

  柯辭抬起手,示意霍夫曼坐下。

  霍夫曼笑了笑,坐了下來。

  沒有寒暄,直截了當地說道:

  「李希諾夫斯基家在波蘭有四個旁支,克拉科夫、華沙、盧布林、利沃夫。」

  「這位...『李希諾夫斯基先生』,您是哪一支的?」

  此話一出,

  柯辭心中稍稍一緊。

  果然,像這種琴行商人,多半跟上城的名流圈子也保持著不淺的聯繫,不僅有錢,見世面也要廣得多。

  連李希諾夫斯基有幾個旁支,都能說的清清楚楚。

  「克拉科夫。」

  「偏偏是這一支嗎?」

  霍夫曼眯起眼睛。

  四支分支,只有克拉科夫這一支的旁支不好查——據說1812年的時候,被法軍一把火燒了個精光。

  恐怕只有李希諾夫斯基本家的人,才能查出些東西。

  聰明。

  偏偏是這一支分支,看來在冒充之前,也是做過功課的。

  霍夫曼盯著他看了五秒。

  然後笑了一下。

  「選的真好。」

  這句話出來的那一刻,旁邊的老闆幾乎連肩膀都哆嗦了起來。

  柯辭沒接話,他知道霍夫曼不信,但他的人設,是不屑於解釋的。

  「既然您是李希諾夫斯基家的人,從小學的應該是正經維也納一脈的鋼琴,對於貝多芬先生的理解,也應該是了如指掌吧?」

  霍夫曼頓了頓。

  恰巧,

  作為曾經的鋼琴家,他也略懂一二。

  「我最近在反覆在聽一首曲子,貝多芬的Op.106,錘子鍵琴。」

  「是貝多芬獻給魯道夫大公的,寫的是他和大公多年的友情,寫的實在是很好。每次聽,我都被裡面那份情誼打動。」

  「既然您是李希諾夫斯基家族的人,應該對這段故事很熟悉吧?」


  霍夫曼話鋒一轉,忽然詢問。

  很熟悉?

  柯辭思考了一下。

  這句話,既可能打算詢問柯辭對這段故事的了解程度,也可能是對這首曲子的理解本身。

  只能說不愧是貝多芬的超級崇拜者嗎?

  總是喜歡把「友情」放在最前面.....這是奧地利保守樂迷里最淺薄的一種解讀了。

  柯辭打算先下手為強,掌握主動權。

  「Op.106不是寫給友情的。」

  「不是友情?」

  霍夫曼立刻來了興趣,打算看看柯辭賣什麼關子,

  「怎麼說?」

  「是寫給自己的,準確來說,是寫給他失去的一切。」

  柯辭說道,

  「1818年,魯道夫大公被任命為大主教,要離開維也納,盧布科維茨親王前一年走了,金斯基親王更早。」

  「那年貝多芬先生四十六歲,他剛剛開始徹底聽不見聲音。」

  「對於這位先生來說,那一刻開始,整個世界都在離開他。」

  霍夫曼愣了一下。

  說到這裡,

  柯辭頓了一下,聲音很輕:

  「還記得Op.106的開頭那個升C嗎?」

  「突兀、懸置、像被什麼東西突然抓住一樣,那不是對朋友的問好...而是貝多芬先生的內心獨白。」

  ...

  整個酒館,安靜了大概十秒。

  老闆就站在兩人的旁邊,完全就是一臉懵逼,根本聽不太懂他們在說什麼。

  霍夫曼放下酒杯。

  思索良久,

  「有意思!」

  霍夫曼深呼一口氣,發出了認可的聲音,

  「您的鋼琴老師,教的不錯。」

  當然了,

  那可是咱們院裡最牛逼的教授啊!

  隨後,霍夫曼把禮帽從腿上重新拿起來,放回桌上。

  就像是終於決定,坐下來好好談一談了。

  「那麼,李希諾夫斯基先生。」

  霍夫曼說道,

  「今晚——」

  「您準備彈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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