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6章 當斷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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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千北府軍同時轉身,動作整齊劃一,甲片碰撞的金屬聲匯成一片低沉的轟鳴。隊伍開始緩緩移動,沿著秦淮河故道往北,往石頭城的方向,往長江的方向,往河南的方向。

  劉義符站在大司馬門外看著那面素色的劉字旗越走越遠,直到旗面消失在晨霧裡,只剩下隱約可辨的輪廓。

  然後他轉過身,對身後的內侍說:「去顯陽殿。」

  顯陽殿是太后蕭文壽的居所。劉義符穿過層層宮門,走過太液池上的石橋,池裡的荷花已經謝了大半,只剩下幾枝枯黃的蓮蓬歪在水面上。他在顯陽殿前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邁步進去。蕭太后坐在西暖閣的榻上,面前擺著一局沒有下完的棋。

  劉義符還沒走到門口她就聽見了腳步聲,把棋子擱回盒子裡,抬起頭看著門口。陽光從窗欞間漏進來,把她臉上的皺紋照得溝壑分明,但那雙眼睛裡透出來的光,讓人不敢直視。

  「太后,兒臣想動徐羨之。」劉義符開門見山。

  蕭太后沉默了一息,然後伸手把棋盤往旁邊推了推,騰出一塊空地。這個動作很輕,但很堅定,像是為一個等了太久的決定騰出位置。「陛下想怎麼動?」

  「罷黜。罷黜他一切職務,讓他回烏衣巷養老。」劉義符在她對面坐下,把今天早上大司馬門外的餞行簡單說了一遍,然後說到「當斷不斷,必受其亂」。

  他說到這句話時聲音微微發緊,不是因為緊張,而是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拖了太久。

  從徐羨之第一次駁回他的旨意算起,從蕭太后問「這種日子你打算忍到什麼時候」算起,他拖了一年多。

  蕭太后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陛下,可還記得先帝臨終前,把老身請到西殿,說了什麼?」

  「父皇說,『義符年幼,恐不能自持,望太后時時教導』。」劉義符低下頭。

  「先帝是擔心你。但他不是擔心你沒能力,他是擔心你太善良。」蕭太后的聲音沙啞但有力,「先帝從京口起兵,打了一輩子仗,殺了一輩子人。他知道在權力面前,善良是一件奢侈品。

  我當年藏在夾牆裡,看著桓玄的兵從門口跑過去,那時候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劉家的子孫能不再被人欺負,老身死也瞑目了。」

  她的手指在棋盤上輕輕敲了一下,棋子在盒子裡發出細微的碰撞聲。「動手吧。晚了,徐羨之會先動手。」

  「兒臣還有一件事。」劉義符抬起頭,「兒臣想調到彥之為建康令,讓他帶歷陽軍進京。」

  蕭太后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歷陽是建康上游的軍事重鎮,駐有精銳水師和步騎。到彥之是先帝一手提拔的舊將,從京口起兵時就跟著劉裕,能打,且忠心。

  徐羨之把他出鎮歷陽,就是因為忌憚他在建康的影響力。歷陽軍是除了北府軍之外,離建康最近的一支忠於劉氏的部隊。「歷陽軍有多少人?」

  「步騎八千,水師戰船百餘艘。」劉義符說,「到彥之如果帶兵進京,徐羨之的禁軍擋不住他。」

  「到彥之會來嗎?」

  「會。」劉義符說,「兒臣派徐廣去傳詔了。」

  蕭太后沉默了一瞬,然後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她滿是皺紋的臉上綻開,像是一朵被霜打了太久終於見到陽光的花。「他去歷陽傳詔,反而比任何一個御史都安全。義符,你長大了。」

  蕭太后沒有再問什麼。她重新拿起棋子,把剛才沒有下完的那局棋復盤,然後落下一子。棋子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像是為這場對話畫上了一個句號。

  劉義符起身行禮,退出顯陽殿,走到殿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蕭太后正低著頭研究棋盤,滿頭白髮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當天下午,密詔從台城發出。

  密詔由徐廣親自攜帶出京。他坐著牛車從台城側門出發,以到建康城外寺廟為亡妻進香的名義繞過徐羨之親信的盤查。

  牛車裡除了香燭供品,還夾帶著一封蓋了御璽的密詔。密詔上只有寥寥數語:著歷陽鎮將到彥之,接詔即行,率歷陽軍進京,接管建康城防,任建康令。詔令末尾加蓋了御璽,字跡是劉義符親筆。

  兩日後的傍晚,徐廣在歷陽軍鎮的大營里見到了到彥之。到彥之接過密詔展開,看完之後把密詔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出營帳,對著帳外的親兵下令:「擊鼓,聚將。」

  歷陽軍的戰鼓在暮色中擂響。八千步騎在半個時辰之內完成了集結,水師戰船在長江上排開了陣勢。到彥之站在點將台上,把密詔高高舉起,對著八千將士只說了一句話:「奉天子密詔,進京。」


  與此同時,烏衣巷深處,徐羨之府邸的書房裡,燭火徹夜未熄。徐羨之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三份密報:劉義真已抵彭城,王猛留守項城;到彥之已從歷陽出發,前鋒將抵建康。

  劉義符在顯陽殿與太后密談,具體的對話內容尚未傳出,但第二天一早中書省便收到了「擬旨:司空徐羨之,年高德劭,宜頤養天年,罷司空、錄尚書事,即日歸第」的草詔。

  他把三封密報疊在一起,湊到燭火上燒了。紙頁在火焰中捲曲、焦黑、化為灰燼,落在案面上,被夜風吹散。

  然後他提起筆,在面前那張已經鋪了很久的紙上寫下一行字,字跡一如既往地平穩從容,但收筆處微微顫抖。那行字寫完之後他沒有署名,只是把筆擱在硯台上,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烏衣巷的夜色,槐樹的葉子已經被秋風吹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抽得噼啪作響。遠處隱約能看到一隊火把正從城門方向往這邊移動,那是孟懷玉在加固台城外圍的崗哨。

  徐羨之好似回到了跟隨先帝北伐,逼迫晉帝退位的日子,渾身的熱血再次燃起,一種久違的感覺回來了,尚書令府衙之內,傅亮看著徐羨之一言不發,有些焦急,拿起謝晦的密信。

  「徐公,事急,宜速斷。」

  府衙之內,只有兩人沉默的呼吸聲,此時的兩人,再次走到了抉擇的時候,就如當年,兩人一起投入先帝的幕府一般,只不過這次的選擇,關係到兩人的身家性命。

  「謝晦的軍隊,準備好了嗎?」

  傅亮把密信拿出來,交給徐羨之,上面詳細的寫了謝晦的安排,同時對於後續的謀劃,也都有了建議。

  就在劉義真離開京口,進入廣陵的時候,檀道濟偷偷離開了廣陵城,帶著五十人衛隊進入建康,而同日,江州刺史王弘,也進入建康。

  領軍將軍府在建康城東,緊挨著台城東掖門,是禁軍的中樞所在。名義上,這座府邸歸劉遵考管轄,但實際上,劉遵考只是徐羨之安插在禁軍中的一枚棋子。

  今夜府邸四周的崗哨比平日多了一倍,明哨站在門口,暗哨藏在巷子拐角處的槐樹後,所有巡邏路線都由徐羨之的親兵重新排定,連劉遵考自己的人都被替換到了外圍。

  謝晦是在亥時到的。他沒有走正門,正門對著大街,即便宵禁之後仍有巡夜的金吾衛經過。他走的是府邸東北角一扇不起眼的角門,那扇門平時是伙房用來運米運菜的,今夜被臨時清空了通道,門後站著兩個徐羨之的親兵,手按刀柄,一言不發。

  謝晦進門時微微側身,讓肩膀先過,他年輕時在劉裕帳下做參軍,常年佩劍進出軍營,這個窄門側身的動作刻在肌肉里,哪怕今夜他換了一身便裝、腰間沒佩那把標誌性的長劍,身體還是下意識地側了一下。

  角門內側的台階直接通向書房後室。謝晦踩著台階往上走時,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響。他離開建康一年多了,景平元年正月,他以顧命大臣的身份出鎮荊州,帶著偽造的先帝臨終前給他的那道「藩屏朝廷」的遺詔,順江而上。那時他以為自己的對手是北魏。

  現在他回來了,發現真正的對手不在黃河以北,而在台城裡面,在太極殿的御座上,在河南四州的軍營里。

  後室的門半掩著,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地面上投出一道細長的光帶。謝晦推開門,邁步進去。

  室內坐著的四個人同時站了起來。

  徐羨之坐在主位,傅亮坐在他右手邊,檀道濟坐在左手第一位,王弘坐在檀道濟下首。四個人的座位排得很開,中間隔著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案,案上攤著一張建康城防圖,圖上用硃砂標出了台城四門、石頭城、朱雀航和秦淮河沿岸的渡口。

  四隻白瓷茶杯擱在圖角上,茶已經涼透了,沒有一個人喝過。這是景平元年以來,五位大臣第一次在建康秘密聚首。上一次他們五個人同時出現在同一間屋子裡,還是永初三年五月劉裕病逝的那一夜。

  那夜他們跪在西殿裡,面對劉裕枯瘦的手指和臨終遺詔,發誓輔佐幼主、穩定社稷。現在,一年多之後,他們再次聚首,卻要親手廢掉那個他們發誓輔佐的幼主。

  「宣明。」徐羨之開口,用的是謝晦的字。他沒有站起來,只是抬起頭看著謝晦,目光里有一種極其克制的沉靜。那沉靜不是真的平靜,而是一個人在風口浪尖站了太久之後被磨出來的繭子。

  他看起來老了十歲,顴骨更高了,眼窩更深了,兩鬢的白髮已經從上次分別時的斑駁變成了成片成片的霜白。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聲音依然平穩有力。


  謝晦微微頷首算是回應,走到檀道濟旁邊的空位前坐下。坐下時他習慣性地把衣襟下擺往旁邊一撩,手擱在膝蓋上,腰背挺直。

  這個動作暴露了他骨子裡的東西,哪怕穿著便裝,他依然是那個在劉裕帳下持劍督軍的領軍將軍,坐姿和之前在建康城外督戰時一模一樣。

  「人都到齊了。」徐羨之環顧一圈,然後把目光落在自己擱在案上的雙手上,緩緩開口,「諸位,把大家請來,是為了同一件事,廬陵王已經跟我們撕破臉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地砸在桌面上,「當殿錘殺潘盛,沒有尚書台詔令便私自調兵南下,三萬人到廣陵,宜都王在江陵演練水師,這些事,大家都看到了。而陛下是如何做的?

  包庇廬陵王,當眾說勤王令是他下的密詔,當著滿朝文武,以天子的名義下詔恢復河南糧草供應,加封廬陵王為車騎將軍、都督四州、持節杖。

  陛下甚至已經派徐廣秘密出京,到歷陽給到彥之傳詔,讓他帶歷陽軍進京接替孟懷玉,掌控台城。」

  他的聲音停頓了一下,然後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只有在場的四個人能聽懂的隱痛。「先帝病逝之時,我們都是輔政大臣。先帝拉著我的手說,『義符年幼,卿等當盡力輔之』。

  我跪在先帝榻前發誓,粉身碎骨也要保住大宋江山。現在,在陛下眼裡,我們這些老東西卻成了眼中釘、肉中刺。他要讓我們離開朝廷,退休榮養。

  諸位,一旦我們離開中樞,等待我們的下場是什麼,不用我多說。」

  室內很安靜。傅亮低下了頭。檀道濟面無表情,只是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王弘垂著眼帘。謝晦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到彥之。」檀道濟開口了,聲音沉如悶雷。他是五個人中常年帶兵打仗的武將,說話向來簡短直接,「歷陽軍有多少人?」

  「步騎八千,水師戰船百餘艘。」徐羨之說,「歷陽離建康,順江而下只需一日。」

  「八千。」檀道濟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然後他轉向謝晦,「宣明,荊州那邊呢?」

  謝晦開口時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剛勁,那是帶兵之人的手筆,不講究法度,講究的是力透紙背。

  「李元德的鳳翔軍進駐汝陽,就在荊州北翼,離襄陽不到三百里。我在荊州的一舉一動,他都在盯著。

  而廬陵王本人雖然回了河南,但他讓王猛帶著五千北府精銳留守項城,項城是豫州南大門,也是他從河南南下荊州最短的那條路的起點。

  他如果想動我,從項城出發,二十天之內就能兵臨荊州。」他頓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陰翳,「還有宜都王。」

  劉義隆。宜都王。先帝第三子。他的封號里有個「宜」字,但他的行事風格一點也不宜。

  他在江陵坐鎮多年,手握長江上游最精銳的水師,帳下謀士如雲。謝晦之所以在荊州遲遲不敢回建康,就是因為劉義隆在他的背後。

  他需要同時監視河南的劉義真、江陵的劉義隆,還要應付建康朝廷的文書往來。這一年多他已經把荊州的防線加固了一遍又一遍,但李元德進駐汝陽之後,他的防線就多了一道永遠堵不上的口子。

  「宜都王最近在江陵演練水師,戰船出港,方向不明。他是想幹什麼,諸位應該很清楚。」謝晦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下,「先帝的兒子們,都已經等不及了。」

  傅亮這時才第一次開口。他今夜格外沉默,從謝晦進門到現在,他一直雙手交握擱在膝上,目光落在案上的城防圖邊緣某個模糊的點上。他的長項從來不是帶兵,不是決斷,而是文書。

  在徐羨之策劃廢立之謀的整個過程中,他是那個負責把每一步都變成白紙黑字的人。「歷陽軍最快什麼時候能到建康?」

  「快則兩日,慢則三日。」徐羨之看向檀道濟,「孟懷玉的禁軍還能擋一陣,但如果歷陽軍從采石磯渡江,孟懷玉擋不住。」

  「孟懷玉靠不住。」謝晦插話,語氣冷硬,「他只是城防都尉,手底下的禁軍大多是建康本地招募的兵,訓練不足,士氣也低。

  歷陽軍是先帝的舊部,身經百戰,到彥之又是先帝一手提拔的舊將,禁軍跟他交過手的人還少嗎?一旦兩軍在城下對峙,禁軍很可能不敢接戰。」

  「那就要在歷陽軍進京之前,把一切都做完。」傅亮的聲音依然很穩,但手指在膝蓋上絞緊了些,「兵貴神速。」

  徐羨之微微頷首,然後說出了他今夜召集五人密談的真正意圖。「諸位,我的意思很明白。如今的陛下,已經不適合再坐在御座上了。

  他包庇廬陵王、縱容擅殺、繞過顧命大臣擅自調兵,這幾條隨便哪一條,都夠讓天下人質疑他是否還能治理這個國家。我以先帝託孤之臣的身份,請諸位一同上書太后,廢少帝為營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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