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5章 王弘
與此同時，建康城的另一端，另一封信也在夜色中被悄悄拆開。
王曇首是在驛館的房間裡收到這封信的。信是王弘從江州發來的私信，走的是尋常家書的渠道，信封上只寫了「曇首吾弟親啟」，措辭平淡無奇，無非是詢問旅途是否順利、身體是否安康、家中老母近日腿疼是否好轉之類的家常話。
但王曇首把信紙翻到背面，用指尖蘸了一滴水，輕輕塗抹在信紙右下角的空白處，水漬洇開之後，紙面上漸漸浮現出一行極淡的字跡，那是用明礬水寫的暗語，只有被水浸濕後才能顯現。
「三日之內，建康相見。老地方。」
王曇首把信紙燒了，坐在燈前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知道大哥為什麼忽然要來建康。三天前太極殿上那場風暴，已經通過各自的渠道傳遍了整個建康城。
潘盛被當殿擊殺，劉義真持節杖總督四州，朝廷恢復河南糧草供應，這三件事加在一起，等於把徐羨之逼到了牆角。
而一個被逼到牆角的徐羨之，比一個手握大權的徐羨之更危險。王弘選擇在這個節骨眼上親自回建康，只可能為了一件事：琅琊王氏必須在決戰之前，押下最後的籌碼。
建康城在表面平靜之下暗流涌動。烏衣巷的茶館裡，說書先生已經不敢再講朝堂段子，只敢翻來覆去地說些前朝舊事。
朱雀大街上的禁軍崗哨比平日多了一倍，孟懷玉的人日夜巡邏，台城四門的換防頻率也從每旬一換改成了每三日一換，所有輪值表都由劉遵考親自排定，不再經過尚書台。
流言像秦淮河邊的蚊蚋，在悶熱的秋夜裡四處飛散，有人說廬陵王帶了三萬北府精銳，已經駐紮在石頭城外三十里；有人說宜都王的水師已經過了蕪湖，前鋒直指采石磯。
還有人說先帝託夢給了太后，太后第二天一早就讓人去請了徐廣。沒有人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要變天了。
兩天後的深夜，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青布騾車悄悄駛入建康城北門。趕車的是個老僕，車簾低垂，看不出車裡坐的是誰。騾車在烏衣巷附近繞了兩圈，確認沒有被人跟蹤之後，才拐進了一條僻靜的小巷。
小巷盡頭是一處不起眼的宅院，門面窄小，大門緊閉，看起來像是一個普通商戶的倉庫。但這扇門的背後，是琅琊王氏在建康城裡最隱秘的一處私宅，連王氏族譜上都沒有登記。
宅院的主人是王弘從江州派來的一個老管事，無兒無女，名義上做藥材生意，實際上只做一件事：替王弘守住這扇門。
這處私宅的存在，連王曇首都不知道，直到今夜赴約才第一次踏入。而徐羨之安插在王氏周圍的眼線，更是從未將它標記在任何一份監視名單上。
王弘比弟弟早到。他站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穿著一件深色的布衣，沒有戴冠，只用一根黑布帶束著發。月光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在他清癯的面容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對王曇首點了點頭，然後目光越過弟弟的肩膀，落在跟著王曇首一起進來的那個人身上。
劉義真穿著一件靛藍色的布衣，袖口微微捲起，腰間還是那把舊刀。他沒有帶衛兵，只帶了謝恂一個人，謝恂守在院子外面的巷子口。三個人站在院子裡，頭頂是同一棵老槐樹，地上是同一片被月光洗得發白的青磚。
「殿下，」王弘率先拱手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經過了反覆掂量，「深夜請殿下移步至此，實在是迫不得已。烏衣巷和驛館周圍全是徐羨之的人，只有這裡還算乾淨。」
他的開場白既沒有寒暄，也沒有客套，而是先解釋了選址的緣由，這表明他知道劉義真會來，也知道劉義真在乎的不是排場而是安全。
劉義真微微點頭，沒有多問。王弘抬起頭，目光與劉義真正面對上。月光下他看清了這張臉，比年初在建康裝瘋賣傻時瘦了整整一圈，顴骨微凸，嘴角有一道在河南留下的細小疤痕，但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種鋒芒畢露的亮，而是那種在戰場上熬過太多次生死之後沉澱下來的沉靜。
王弘在官場沉浮近三十年，見過太多人，有人眼中有野心，有人眼中有恐懼，有人眼中有算計。但眼前這個年輕人的眼睛裡，是一種被逼到絕路之後反而什麼都不在乎了的坦然。
「臣此番連夜回京，是想當面跟殿下說幾句話。」王弘略作沉吟，不再用書信上的套話，直接切入正題，「第一，徐羨之已經給謝晦去了密信。信的具體內容臣不知道，但以臣對徐羨之和謝晦的了解，謝晦的回信，不會太好。」
「殺。」劉義真說。
王弘的目光微微一跳。「殿下確定？」
「猜的。」劉義真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事實上，他不需要知道密信的內容，在回建康述職之前，他就已經把謝晦考慮進了整個布局。
他讓李元德率鳳翔衛進駐汝陽，正是為了盯住荊州方向的一舉一動。換句話說，他對謝晦的戒備從來都是防禦性質的，他需要的是謝晦不敢動，而不是和謝晦正面開戰。
而現在，如果謝晦真的要出兵，那他的回應也只有一個字：擋。
王弘沉默了一瞬，然後繼續說下去。「第二件事，殿下在朝堂上殺潘盛，做得對不對，臣不敢妄評。但臣想說的是，殿下這一錘，打碎的不僅僅是潘盛的腦袋。」
他抬起眼，直視劉義真，「殿下打碎的，是徐羨之花了兩年時間在建康城裡建立的恐懼。以前朝堂上的人怕他，是因為沒有人敢不怕他。
現在殿下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用實際行動證明了，他也會敗，他也攔不住。這比任何彈劾都管用。」
王曇首在旁邊默默點頭。他在朝堂上親眼目睹了那一刻，潘盛倒下之後，百官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是震驚。震驚之後，是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被釋放出來的東西。
有人偷偷用袖子擦眼淚，有人互相交換眼神，有人甚至嘴角微微上揚。那些平日裡對徐羨之唯唯諾諾的官員，那一刻忽然意識到，原來徐羨之並不是不可戰勝的。
王弘接著加重了語氣：「但臣今夜求見，不只是為了帶這兩個消息。臣是想告訴殿下，殿下如今最大的敵人，不是魏軍，不是徐羨之，甚至不是謝晦。殿下最大的敵人，是時間。」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給這個結論預留沉澱的空間，「殿下在河南有兵有將有地盤，但殿下回到建康之後，陷入了朝堂纏鬥，殿下在前線積累的銳氣和攻勢，正在被朝堂上的扯皮層層消耗。
魏軍在滑台以北休整，拓跋燾在平城注視著建康的一舉一動，如果我們把全部力氣都耗在內鬥上，前線早晚會出問題。」
劉義真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聽著。這正是王弘和徐羨之最大的不同，徐羨之想的是如何在朝堂上斗贏劉義真；而王弘想的是如何在斗贏之後還能保全這個國家。琅琊王氏的格局，在王弘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
「殿下，」王弘說出了他今夜最核心的觀點，「琅琊王氏在徐羨之和殿下之間，從來不曾搖擺過，因為徐羨之容不下與他共享權柄的人，而殿下需要的是能與殿下共濟天下的才士。
臣不會說要幫殿下鬥倒徐羨之，那是殿下自己的仗。但臣可以讓殿下在建康城裡，多一些為殿下說話的人。」他退後一步，正了正衣冠，向劉義真深深行了一禮，「琅琊王氏，願與殿下同舟。」
這一禮的分量，比任何誓言都重。琅琊王氏是江左第一門閥，從東晉開國到如今，王氏站過無數個陣營，投過無數個君主，但他們從來不在任何一場決戰之前站隊，他們總是在勝負已分之後才不慌不忙地入場。
而這一次，王弘在決戰還沒分出勝負之前就表態了。這不是因為他衝動，而是因為他看清了，時間站在劉義真這一邊，不站在徐羨之那一邊。
劉義真伸出手，扶住了王弘的手臂。他的動作不急不緩，帶著一個在戰場上習慣了把每一個動作都落到實處的人特有的沉穩。
「王公，琅琊王氏的人，向來不站隊。」他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你今天站了。這份情，我記著。」
王弘直起身，兩人對視了片刻，然後同時轉頭看向院牆外面那片濃得化不開的夜色。遠處傳來隱約的更聲，已經四更了，天快亮了。等天亮之後，建康城還會是原來那個建康城嗎。
景平元年九月初二，建康。
晨霧還沒散盡，台城的宮門在鉸鏈聲中緩緩推開。這是劉義真離京的日子。按禮制，藩王離京，天子只需在太極殿偏殿賜一杯餞行酒，說幾句場面話，然後由謁者引出宮門。
但劉義符沒有按禮制來，他站在台城正南門的大司馬門外，沒有坐輦，沒有張蓋，只穿著一件明黃的常服，腰間的玉佩被晨風吹得輕輕晃動。
他身後站著的是滿朝文武，烏壓壓地排出去半里地，旌旗在風裡獵獵作響。隊列最前排是徐羨之、傅亮、劉遵考，他們身後是六部尚書、御史台、九卿、宗室諸王。所有人的臉上都掛著恰到好處的恭敬，但眼底各有各的雲翳。
劉義真從宮門裡走出來。他今天沒有穿藩王朝服，只穿著一件靛藍色的布衣，袖口挽了兩道，腰間佩著那把王仲德送的舊刀。
謝梵音跟在他身後半步，穿著一身素雅的深色襦裙，鬢邊插了一支銀簪，懷裡抱著一個布包，那是她嫁到廬陵王府時從謝家帶出來的嫁妝里最不起眼的一件，一條她親手織的葛巾。
她走過宮門時微微側頭看了父親謝景仁一眼，謝景仁站在百官班列里，面色平靜，只是在她側頭時極輕地眨了眨眼。
五千北府軍已經在石頭城外列陣。王猛站在最前面，甲冑齊整，手按刀柄，身後的隊伍綿延不絕，旌旗遮天蔽日。
這支隊伍是昨天夜裡才到建康城外的，劉義符下詔讓王猛率五千北府軍護送廬陵王回河南，詔令是昨天傍晚才從尚書台發出的，王猛是今天凌晨到的。
五千人，一夜急行軍，從廣陵到建康，他到了，比詔令上寫的日期早了一整天。
劉義符站在大司馬門外，看著二弟從宮門裡走出來。他想說很多話，想說朕在朝堂上替你撐腰了，想說徐羨之的辭官被朕當眾准了，想說朕把你的軍權從尚書台手裡剝出來了。
想說你那個王猛帶兵來得真快，朕昨天發的詔令他今天凌晨就到了，他是不是在半路上就接到你的消息了。
但他什麼都沒說。他只是走上前，從內侍手中接過兩杯餞行酒。酒是建康本地的糯米酒，盛在兩隻白瓷杯里，酒色微黃，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琥珀光。
「二弟，」他把一杯酒遞給劉義真，聲音不高，只有兩兄弟能聽見，「朕小時候父皇教過一句話『當斷不斷，必受其亂』。朕過去沒懂，總覺得忍一忍就過去了。今天朕懂了。忍，是忍不出太平的。」
劉義真接過酒杯，看著兄長。這個十八歲的少年天子眼睛裡多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勇氣，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逼到絕路之後豁然開朗的清明。
他端起酒杯對劉義符說：「陛下的天下，劉家的江山。放手去做。」
劉義符一愣，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像是卸下了壓在肩頭兩年的石頭，又像是終於承認了自己一直在等別人推這一把。
兩杯酒一飲而盡，白瓷杯擱回托盤裡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劉義真轉身走向戰馬。路過徐羨之面前時他停了一步，側頭看著這位輔政大臣，目光平靜得像一潭不起風的水。
「徐公。河南的糧草，從今日起由豫州軍府直接調撥，不必再經尚書台核驗。這是陛下的旨意，也是前線將士的期盼。徐公在朝中操勞多年，也該好好歇息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周圍的官員都聽見了。徐羨之站在班首，臉上的表情像一張被漿過的面具，嘴角掛著一絲僵硬的弧度。「殿下保重。河南風大，路上小心。」
他的聲音依然從容，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說到「小心」兩個字時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劉義真翻身上馬。青驄馬打了個響鼻，前蹄在地上刨了兩下。他勒住韁繩，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隊伍前方的王猛身上，對王猛說：「走吧。」
王曇首是在驛館的房間裡收到這封信的。信是王弘從江州發來的私信，走的是尋常家書的渠道，信封上只寫了「曇首吾弟親啟」，措辭平淡無奇，無非是詢問旅途是否順利、身體是否安康、家中老母近日腿疼是否好轉之類的家常話。
但王曇首把信紙翻到背面，用指尖蘸了一滴水，輕輕塗抹在信紙右下角的空白處，水漬洇開之後，紙面上漸漸浮現出一行極淡的字跡，那是用明礬水寫的暗語，只有被水浸濕後才能顯現。
「三日之內，建康相見。老地方。」
王曇首把信紙燒了，坐在燈前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知道大哥為什麼忽然要來建康。三天前太極殿上那場風暴，已經通過各自的渠道傳遍了整個建康城。
潘盛被當殿擊殺，劉義真持節杖總督四州，朝廷恢復河南糧草供應，這三件事加在一起，等於把徐羨之逼到了牆角。
而一個被逼到牆角的徐羨之，比一個手握大權的徐羨之更危險。王弘選擇在這個節骨眼上親自回建康，只可能為了一件事：琅琊王氏必須在決戰之前，押下最後的籌碼。
建康城在表面平靜之下暗流涌動。烏衣巷的茶館裡，說書先生已經不敢再講朝堂段子，只敢翻來覆去地說些前朝舊事。
朱雀大街上的禁軍崗哨比平日多了一倍，孟懷玉的人日夜巡邏，台城四門的換防頻率也從每旬一換改成了每三日一換，所有輪值表都由劉遵考親自排定，不再經過尚書台。
流言像秦淮河邊的蚊蚋，在悶熱的秋夜裡四處飛散，有人說廬陵王帶了三萬北府精銳，已經駐紮在石頭城外三十里；有人說宜都王的水師已經過了蕪湖，前鋒直指采石磯。
還有人說先帝託夢給了太后，太后第二天一早就讓人去請了徐廣。沒有人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要變天了。
兩天後的深夜，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青布騾車悄悄駛入建康城北門。趕車的是個老僕，車簾低垂，看不出車裡坐的是誰。騾車在烏衣巷附近繞了兩圈，確認沒有被人跟蹤之後，才拐進了一條僻靜的小巷。
小巷盡頭是一處不起眼的宅院，門面窄小，大門緊閉，看起來像是一個普通商戶的倉庫。但這扇門的背後，是琅琊王氏在建康城裡最隱秘的一處私宅，連王氏族譜上都沒有登記。
宅院的主人是王弘從江州派來的一個老管事，無兒無女，名義上做藥材生意，實際上只做一件事：替王弘守住這扇門。
這處私宅的存在，連王曇首都不知道，直到今夜赴約才第一次踏入。而徐羨之安插在王氏周圍的眼線，更是從未將它標記在任何一份監視名單上。
王弘比弟弟早到。他站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穿著一件深色的布衣，沒有戴冠，只用一根黑布帶束著發。月光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在他清癯的面容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對王曇首點了點頭，然後目光越過弟弟的肩膀，落在跟著王曇首一起進來的那個人身上。
劉義真穿著一件靛藍色的布衣，袖口微微捲起，腰間還是那把舊刀。他沒有帶衛兵，只帶了謝恂一個人，謝恂守在院子外面的巷子口。三個人站在院子裡，頭頂是同一棵老槐樹，地上是同一片被月光洗得發白的青磚。
「殿下，」王弘率先拱手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經過了反覆掂量，「深夜請殿下移步至此，實在是迫不得已。烏衣巷和驛館周圍全是徐羨之的人，只有這裡還算乾淨。」
他的開場白既沒有寒暄，也沒有客套，而是先解釋了選址的緣由，這表明他知道劉義真會來，也知道劉義真在乎的不是排場而是安全。
劉義真微微點頭，沒有多問。王弘抬起頭，目光與劉義真正面對上。月光下他看清了這張臉，比年初在建康裝瘋賣傻時瘦了整整一圈，顴骨微凸，嘴角有一道在河南留下的細小疤痕，但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種鋒芒畢露的亮，而是那種在戰場上熬過太多次生死之後沉澱下來的沉靜。
王弘在官場沉浮近三十年，見過太多人，有人眼中有野心，有人眼中有恐懼，有人眼中有算計。但眼前這個年輕人的眼睛裡，是一種被逼到絕路之後反而什麼都不在乎了的坦然。
「臣此番連夜回京，是想當面跟殿下說幾句話。」王弘略作沉吟，不再用書信上的套話，直接切入正題，「第一，徐羨之已經給謝晦去了密信。信的具體內容臣不知道，但以臣對徐羨之和謝晦的了解，謝晦的回信，不會太好。」
「殺。」劉義真說。
王弘的目光微微一跳。「殿下確定？」
「猜的。」劉義真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事實上，他不需要知道密信的內容，在回建康述職之前，他就已經把謝晦考慮進了整個布局。
他讓李元德率鳳翔衛進駐汝陽，正是為了盯住荊州方向的一舉一動。換句話說，他對謝晦的戒備從來都是防禦性質的，他需要的是謝晦不敢動，而不是和謝晦正面開戰。
而現在，如果謝晦真的要出兵，那他的回應也只有一個字：擋。
王弘沉默了一瞬，然後繼續說下去。「第二件事，殿下在朝堂上殺潘盛，做得對不對，臣不敢妄評。但臣想說的是，殿下這一錘，打碎的不僅僅是潘盛的腦袋。」
他抬起眼，直視劉義真，「殿下打碎的，是徐羨之花了兩年時間在建康城裡建立的恐懼。以前朝堂上的人怕他，是因為沒有人敢不怕他。
現在殿下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用實際行動證明了，他也會敗，他也攔不住。這比任何彈劾都管用。」
王曇首在旁邊默默點頭。他在朝堂上親眼目睹了那一刻，潘盛倒下之後，百官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是震驚。震驚之後，是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被釋放出來的東西。
有人偷偷用袖子擦眼淚，有人互相交換眼神，有人甚至嘴角微微上揚。那些平日裡對徐羨之唯唯諾諾的官員，那一刻忽然意識到，原來徐羨之並不是不可戰勝的。
王弘接著加重了語氣：「但臣今夜求見，不只是為了帶這兩個消息。臣是想告訴殿下，殿下如今最大的敵人，不是魏軍，不是徐羨之，甚至不是謝晦。殿下最大的敵人，是時間。」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給這個結論預留沉澱的空間，「殿下在河南有兵有將有地盤，但殿下回到建康之後，陷入了朝堂纏鬥，殿下在前線積累的銳氣和攻勢，正在被朝堂上的扯皮層層消耗。
魏軍在滑台以北休整，拓跋燾在平城注視著建康的一舉一動，如果我們把全部力氣都耗在內鬥上，前線早晚會出問題。」
劉義真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聽著。這正是王弘和徐羨之最大的不同，徐羨之想的是如何在朝堂上斗贏劉義真；而王弘想的是如何在斗贏之後還能保全這個國家。琅琊王氏的格局，在王弘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
「殿下，」王弘說出了他今夜最核心的觀點，「琅琊王氏在徐羨之和殿下之間，從來不曾搖擺過，因為徐羨之容不下與他共享權柄的人，而殿下需要的是能與殿下共濟天下的才士。
臣不會說要幫殿下鬥倒徐羨之，那是殿下自己的仗。但臣可以讓殿下在建康城裡，多一些為殿下說話的人。」他退後一步，正了正衣冠，向劉義真深深行了一禮，「琅琊王氏，願與殿下同舟。」
這一禮的分量，比任何誓言都重。琅琊王氏是江左第一門閥，從東晉開國到如今，王氏站過無數個陣營，投過無數個君主，但他們從來不在任何一場決戰之前站隊，他們總是在勝負已分之後才不慌不忙地入場。
而這一次，王弘在決戰還沒分出勝負之前就表態了。這不是因為他衝動，而是因為他看清了，時間站在劉義真這一邊，不站在徐羨之那一邊。
劉義真伸出手，扶住了王弘的手臂。他的動作不急不緩，帶著一個在戰場上習慣了把每一個動作都落到實處的人特有的沉穩。
「王公，琅琊王氏的人，向來不站隊。」他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你今天站了。這份情，我記著。」
王弘直起身，兩人對視了片刻，然後同時轉頭看向院牆外面那片濃得化不開的夜色。遠處傳來隱約的更聲，已經四更了，天快亮了。等天亮之後，建康城還會是原來那個建康城嗎。
景平元年九月初二，建康。
晨霧還沒散盡，台城的宮門在鉸鏈聲中緩緩推開。這是劉義真離京的日子。按禮制，藩王離京，天子只需在太極殿偏殿賜一杯餞行酒，說幾句場面話，然後由謁者引出宮門。
但劉義符沒有按禮制來，他站在台城正南門的大司馬門外，沒有坐輦，沒有張蓋，只穿著一件明黃的常服，腰間的玉佩被晨風吹得輕輕晃動。
他身後站著的是滿朝文武，烏壓壓地排出去半里地，旌旗在風裡獵獵作響。隊列最前排是徐羨之、傅亮、劉遵考，他們身後是六部尚書、御史台、九卿、宗室諸王。所有人的臉上都掛著恰到好處的恭敬，但眼底各有各的雲翳。
劉義真從宮門裡走出來。他今天沒有穿藩王朝服，只穿著一件靛藍色的布衣，袖口挽了兩道，腰間佩著那把王仲德送的舊刀。
謝梵音跟在他身後半步，穿著一身素雅的深色襦裙，鬢邊插了一支銀簪，懷裡抱著一個布包，那是她嫁到廬陵王府時從謝家帶出來的嫁妝里最不起眼的一件，一條她親手織的葛巾。
她走過宮門時微微側頭看了父親謝景仁一眼，謝景仁站在百官班列里，面色平靜，只是在她側頭時極輕地眨了眨眼。
五千北府軍已經在石頭城外列陣。王猛站在最前面，甲冑齊整，手按刀柄，身後的隊伍綿延不絕，旌旗遮天蔽日。
這支隊伍是昨天夜裡才到建康城外的，劉義符下詔讓王猛率五千北府軍護送廬陵王回河南，詔令是昨天傍晚才從尚書台發出的，王猛是今天凌晨到的。
五千人，一夜急行軍，從廣陵到建康，他到了，比詔令上寫的日期早了一整天。
劉義符站在大司馬門外，看著二弟從宮門裡走出來。他想說很多話，想說朕在朝堂上替你撐腰了，想說徐羨之的辭官被朕當眾准了，想說朕把你的軍權從尚書台手裡剝出來了。
想說你那個王猛帶兵來得真快，朕昨天發的詔令他今天凌晨就到了，他是不是在半路上就接到你的消息了。
但他什麼都沒說。他只是走上前，從內侍手中接過兩杯餞行酒。酒是建康本地的糯米酒，盛在兩隻白瓷杯里，酒色微黃，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琥珀光。
「二弟，」他把一杯酒遞給劉義真，聲音不高，只有兩兄弟能聽見，「朕小時候父皇教過一句話『當斷不斷，必受其亂』。朕過去沒懂，總覺得忍一忍就過去了。今天朕懂了。忍，是忍不出太平的。」
劉義真接過酒杯，看著兄長。這個十八歲的少年天子眼睛裡多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勇氣，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逼到絕路之後豁然開朗的清明。
他端起酒杯對劉義符說：「陛下的天下，劉家的江山。放手去做。」
劉義符一愣，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像是卸下了壓在肩頭兩年的石頭，又像是終於承認了自己一直在等別人推這一把。
兩杯酒一飲而盡，白瓷杯擱回托盤裡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劉義真轉身走向戰馬。路過徐羨之面前時他停了一步，側頭看著這位輔政大臣，目光平靜得像一潭不起風的水。
「徐公。河南的糧草，從今日起由豫州軍府直接調撥，不必再經尚書台核驗。這是陛下的旨意，也是前線將士的期盼。徐公在朝中操勞多年，也該好好歇息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周圍的官員都聽見了。徐羨之站在班首，臉上的表情像一張被漿過的面具，嘴角掛著一絲僵硬的弧度。「殿下保重。河南風大，路上小心。」
他的聲音依然從容，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說到「小心」兩個字時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劉義真翻身上馬。青驄馬打了個響鼻，前蹄在地上刨了兩下。他勒住韁繩，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隊伍前方的王猛身上，對王猛說：「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