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7章 廢帝
房間裡安靜了很長時間。沒有人立刻說話，但也沒有人反駁。他們每個人都知道「廢立」這兩個字的分量，這是大宋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事。
檀道濟將手指在案上重重一叩，抬眼看著徐羨之。「歷陽軍，我去擋。」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給我兩千騎兵，我把到彥之堵在采石磯南岸。不需要跟他決戰，只需要拖住他三天。三天之後，木已成舟，他到建康也只能跪下來向新帝行禮。」
徐羨之點了點頭，轉向王弘：「王公，太后那邊，需要你去談。你是琅琊王氏嫡支，你去，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合適。」
王弘從進來到現在幾乎沒有說過話。他把大多數時間花在了傾聽上，聽徐羨之陳述局勢，聽謝晦分析荊州的困境，聽檀道濟估摸歷陽軍的兵力。
他此刻微微抬起眼皮，沉吟片刻，開口時語氣謙和但極有分寸：「太后年事已高，近年已經不大過問朝政。廢立這樣的大事，若要她老人家點頭，言辭上需要極為慎重。
我固然與她有誼，但正因為有誼，若措辭不當，她反而會認為我挾私逼迫。」
「所以此事非你去不可。」徐羨之接道，「太后可以拒絕輔政大臣，但不會拒絕琅琊王氏。你要讓她明白，這不是廢帝，是保先帝留下的江山。」
王弘沉默了兩息，然後緩緩點頭。
「那宜都王那邊呢？」傅亮問，「廢了陛下，迎立宜都王？」
謝晦聞言大驚，起身反駁。「不可，我在荊州，離江陵最近，宜都王不是輕易受人掌控之人，他不能進入建康，更不能入繼君位。」他看著徐羨之，「廬陵王也必須被壓住。」
「河南那邊，我已經做了安排。」徐羨之說，「豫州以南三郡的糧草由尚書台繼續暫緩撥付，劉義真在河南養著四州大軍，每天都要吃糧。
只要糧道受壓，他暫時沒有餘力輕舉妄動。但這只能拖時間，不能徹底解決。徹底解決需要等新帝登基之後，以朝廷的名義削他的兵權。」
傅亮皺眉不語。他知道「暫緩糧草」是上次減半撥付的老招數，但今天徐羨之在這間屋子裡只說了「河南那邊」四個字，並沒有把希冀全部押在糧道上。
劉義真本人行軍速度，從彭城南下需要的時間，而這個時間窗才是他們真正要搶的東西。如今廬陵王不在建康，幾人必須儘快定下新帝。
徐羨之似乎察覺到了傅亮的疑慮，環視眾人，做最後的分工。「諸位，分工已定，檀道濟帶兵攔到彥之，王弘去太后處請旨，傅亮草擬廢立詔書。
天亮之前，廢立詔書和告太廟文都要起草完畢。明日早朝，我在太極殿上宣讀廢立詔書，屆時孟懷玉會帶禁軍入殿護衛。」
他站起來，雙手撐著案沿，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事成之後，富貴與共，事若不成。」他停頓了一下，「千古罵名。」
然後他整了整衣冠，拿起手邊那盞早已涼透的茶杯，對著眾人端起來，「先帝在天有靈，也當庇佑我等。這杯茶，敬先帝。」
謝晦第二個站起來，然後是檀道濟，然後是傅亮。王弘最後一個起身，端起了茶杯。他的動作依然溫和得體，白瓷杯在他指間穩穩噹噹，杯沿碰到唇邊時茶麵只是微微一漾。
五隻白瓷杯同時舉起，在案上輕輕一碰，發出一聲清脆的瓷器撞擊聲。
沒有人說話。他們把杯中冷茶一飲而盡，然後轉身，各自離去。
傅亮是在謝晦轉身的同一刻開口的，他的聲音不高，但在一片衣料摩擦和靴底碾地的雜亂聲響中，像一把薄刃裁進了粗布，讓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
謝晦停住了，已經走到門口的檀道濟停住了，王弘擱的手也停住了。
「且慢。」傅亮說。
徐羨之轉過身來，他了解傅亮，這位與他共事二十餘年的人，從來不輕易開口，但每次開口，都意味著他已經把所有的利弊都反覆掂量過了一遍。
傅亮不是那種會在會議上搶話的人，他更習慣坐在旁邊安靜地聽，等所有人吵完了再緩緩說出自己的結論。此刻他主動打斷謝晦的退場，說明他腦子裡有一個比謝晦回荊州更緊迫的念頭。
「季友，有話直說。」徐羨之重新坐下。
傅亮沒有馬上開口。他把案上的茶盞往旁邊挪了半寸，騰出一小塊空處，然後將雙手交叉擱在案上，這是一個他慣用的起手式，先清空桌面，再擺出觀點。
「方才宣明說，宜都王不能入繼帝位。我仔細想了一下，一但發生變故，宜都王整軍出發，順江而下要十幾天。徐公，十幾天之內會發生什麼？到彥之的歷陽軍被檀將軍擋住了。
那廬陵王呢？廬陵王在彭城，他南下不需要走長江，他走的是塗水、淮河、淝水這條線。從彭城到建康，輕騎急行軍，快則十天，慢則半月。我們這邊還沒定好新帝，他那邊已經兵臨城下了。」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少帝在宮裡，身邊只有幾個內侍，我們要廢他，一道詔書就夠了。
但宜都王在江陵，手裡有最精銳的水師，帳下有王華這樣的人物替他出謀劃策。
我們廢了一個不聽話的陛下，迎回來一個更不聽話的其他皇帝，這盤棋就白下了。」
謝晦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門口聽著。傅亮此刻提出的不是一個執行層面的異議，而是整個計劃在根子上的缺陷：如果新帝和舊帝一樣不聽話，那廢立就毫無意義。
「所以，」傅亮說出了他今夜最關鍵的一句話，「我們應該迎立先帝的幼子，衡陽王劉義季。」
這個名字落在書案上，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面。
劉義季，先帝的第七子，今年只有八歲，封衡陽王，目前就在建康。他的王府離烏衣巷不過三條街，就在台城邊上，府里的護衛編制不足百人。
他沒有兵權，沒有封地，沒有幕僚班底，甚至連出城打獵都需要先向尚書台報備。在先帝的七個兒子裡，他是最沒有存在感的一個。
但也正因為如此，他是最容易被輔政大臣掌控的一個。八歲的孩子，坐在御座上還需要墊一個蒲團。
書房裡安靜了幾息。然後徐羨之緩緩開口：「義季。」
他只說了這兩個字，但所有人都聽出了這兩個字里包含的所有含義。徐羨之從政數十載，深諳一個最樸素也最殘酷的道理：權力從來不屬於那個坐在龍椅上的人，而屬於那個能控制龍椅的人。
劉義符之所以必須被廢，不是因為他昏庸，比起史上那些真正的昏君，劉義符最多只能算個任性的少年。他被廢的真正原因是不聽話，他拒絕被控制。
他私見徐廣，他給劉義真寫密信，他繞過尚書台直接下詔，他在朝堂上當眾說「勤王令是朕下的」。
每一件事都在傳遞同一個信號：他已經不甘心做籠子裡的鳥了。而一個不甘心被關在籠子裡的天子，對輔政大臣來說，就是最危險的敵人。
劉義季不同。劉義季只有八歲，沒有兵權，沒有班底，沒有母族勢力，他的生母張夫人早逝，外家是吳郡張氏旁支，在朝中沒有根基，連尚書台的一個主書令史都指使不動。
輔政大臣以他的名義發號施令，他連反駁的底氣都沒有。
傅亮的提議看似臨時起意，實則正好打中了要害。而這個要害，在座的五個人剛才都忽略了，傅亮提醒了他們：順理成章不一定是最優解，一個遠離建康、手握兵權的合法繼承人，對輔政集團而言是比一個不聽話的在位者更不可控的風險。
謝晦第一個反應過來。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將手掌按在輿圖上，說：「如果立義季，荊州那邊怎麼辦？宜都王也是先帝的兒子，他有兵有權，憑什麼甘居幼弟之下？」
傅亮思考了一會，回道：「只要有詔令，不管是廬陵王，還是宜都王，都不得不臣服。」
「他若起兵呢？」謝晦追問。
「他不會立刻起兵。他不是廬陵王。廬陵王敢在朝堂上殺人，廬陵王敢在沒有詔書的情況下擅自調兵南下，宜都王不敢。
他是一個極重名分的人，他從出鎮以來，每一次用兵都要先把詔書備好，每一份功勞都要先在尚書台備案。
他不是懦弱，是他骨子裡堅信，朝廷的法統不可以被任何人僭越。這種人最怕什麼？最怕被扣上『叛逆』的帽子。
我們只要把新帝登基的合法性做足，太后的懿旨、先帝的遺詔、百官的勸進表，讓他看到天命在衡陽王而不在他，他就會在江陵按兵不動，至少遲疑數月。那幾個月，就是我們穩住朝局的窗口。」
謝晦沒有再追問，傅亮的分析精準而冷厲，像一把刀剝開了劉義隆的皮肉，露出了骨頭。他認識劉義隆，當年先帝在世時，義隆曾在軍中隨父征戰，每有繳獲必先登記造冊、上交府庫，從不私藏一物。
先帝曾拍著他的肩膀說「此子最類我」，但在傅亮看來，這正是義隆的死穴：過度重名分的人，往往會在最關鍵的時刻被名分束縛住手腳。
「還有廬陵王。」謝晦說，「廬陵王不會在乎什麼詔書。」
「廬陵王是軍事問題，不是政治問題。」傅亮轉向檀道濟，「檀將軍，廬陵王在河南有四州兵力，但他的兵需要吃糧，需要走糧道。
他的糧道有兩條，一條是從彭城南下走塗水，一條是從壽陽南下走淝水。這兩條糧道，你不需要全都掐斷，你只需要掐住其中最關鍵的一個節點。」
檀道濟低頭看了一眼輿圖，手指點在淝水與淮河的交匯處。「壽陽。」
「對。壽陽是劉粹的地盤，劉粹是廬陵王的人。但劉粹的主力現在被廬陵王帶到了彭城，壽陽守軍不足三千。
檀將軍若能從廣陵分兵一支，屯駐壽陽對岸的下蔡，不需要攻城，只需要隔河對峙，廬陵王就不敢全軍南下。他若敢南下，後路就會被抄。他不南下，我們在建康就從容得多。」
「他若不惜代價南下呢？」檀道濟問。
傅亮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徹骨寒涼的話：「那他攻破建康之前，我們手裡還有衡陽王。
一個八歲的新帝，是他的親弟弟。他打著『勤王』的旗號來，但兵臨城下時發現城裡的皇帝不是徐羨之，是他的親弟弟，這仗，他還能打嗎？」
沒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明白，這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劉義真能在朝堂上毫不猶豫地錘殺潘盛，但他能不能攻破一座住著自己親弟弟的城池，沒有人知道。傅亮賭的就是這個「沒有人知道」。
他把劉義季放在御座上，等於在劉義真面前立了一塊寫滿了道德困境的盾牌。傅亮的整個計劃，核心就是三步：廢義符、立義季、擋義真。三步環環相扣，每一步都建立在對手的性格弱點之上。
對義隆，用的是名分；對義真，用的是血緣；對建康城裡的文武百官，用的是先帝幼子這個無可爭議的合法繼承人身份。
一個八歲的孩子，沒有得罪過任何人，沒有參與過任何朝爭，沒有任何把柄可以被攻擊。
他是先帝的血脈，是劉裕在這個世上最乾淨的遺產。
擁立他，輔政大臣占據道德高地，不是篡位，不是廢立，而是撥亂反正，是保護先帝的血脈不被奸佞挾持。
徐羨之緩緩點頭，開口時語氣里多了一層前所未有的決斷：「季友此計，確比迎立其他藩王更為穩妥。你我都是託孤之臣，最大的優勢就在於朝廷的名義還在我們手裡。
只要新帝登基、百官勸進、詔書齊全，廬陵王和宜都王再不服，也是藩王抗命。藩王抗命，朝廷討逆，這天底下，敢公開站在『逆賊』一邊的人，畢竟是少數。」
他轉向王弘，「太后那邊，還是王公去。但說辭要改一改。迎立衡陽王，衡陽王年幼，從小養在宮中，太后親手抱過他，是從小在她眼皮底下長大的。」
「對太后不能只說『保江山』，更要緊的是這句話。『若不立衡陽王，廬陵王必定以勤王之名南下，建康必起刀兵，劉氏子孫必將自相殘殺。只有立了衡陽王，名分定下來了，廬陵王才沒有藉口開戰。』」
王弘點了點頭，「對太后而言，廢陛下或許可以接受，畢竟陛下的所作所為，太后心裡也清楚。她最怕的不是廢立，是諸子相爭、同室操戈。只要讓她相信迎立衡陽王是避免內戰的唯一途徑，她會點頭的。」
徐羨之站起來，走到書案前，用筆在紙上畫了一道時間線，標註了接下來四十八個時辰的分工。「分工重新調整。第一，王公，你現在就去顯陽殿，求見太后。廢立之事，必須由太后下懿旨。沒有懿旨，廢立詔書就是一張廢紙。」
王弘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檀道濟將手指在案上重重一叩，抬眼看著徐羨之。「歷陽軍，我去擋。」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給我兩千騎兵，我把到彥之堵在采石磯南岸。不需要跟他決戰，只需要拖住他三天。三天之後，木已成舟，他到建康也只能跪下來向新帝行禮。」
徐羨之點了點頭，轉向王弘：「王公，太后那邊，需要你去談。你是琅琊王氏嫡支，你去，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合適。」
王弘從進來到現在幾乎沒有說過話。他把大多數時間花在了傾聽上，聽徐羨之陳述局勢，聽謝晦分析荊州的困境，聽檀道濟估摸歷陽軍的兵力。
他此刻微微抬起眼皮，沉吟片刻，開口時語氣謙和但極有分寸：「太后年事已高，近年已經不大過問朝政。廢立這樣的大事，若要她老人家點頭，言辭上需要極為慎重。
我固然與她有誼，但正因為有誼，若措辭不當，她反而會認為我挾私逼迫。」
「所以此事非你去不可。」徐羨之接道，「太后可以拒絕輔政大臣，但不會拒絕琅琊王氏。你要讓她明白，這不是廢帝，是保先帝留下的江山。」
王弘沉默了兩息，然後緩緩點頭。
「那宜都王那邊呢？」傅亮問，「廢了陛下，迎立宜都王？」
謝晦聞言大驚，起身反駁。「不可，我在荊州，離江陵最近，宜都王不是輕易受人掌控之人，他不能進入建康，更不能入繼君位。」他看著徐羨之，「廬陵王也必須被壓住。」
「河南那邊，我已經做了安排。」徐羨之說，「豫州以南三郡的糧草由尚書台繼續暫緩撥付，劉義真在河南養著四州大軍，每天都要吃糧。
只要糧道受壓，他暫時沒有餘力輕舉妄動。但這只能拖時間，不能徹底解決。徹底解決需要等新帝登基之後，以朝廷的名義削他的兵權。」
傅亮皺眉不語。他知道「暫緩糧草」是上次減半撥付的老招數，但今天徐羨之在這間屋子裡只說了「河南那邊」四個字，並沒有把希冀全部押在糧道上。
劉義真本人行軍速度，從彭城南下需要的時間，而這個時間窗才是他們真正要搶的東西。如今廬陵王不在建康，幾人必須儘快定下新帝。
徐羨之似乎察覺到了傅亮的疑慮，環視眾人，做最後的分工。「諸位，分工已定，檀道濟帶兵攔到彥之，王弘去太后處請旨，傅亮草擬廢立詔書。
天亮之前，廢立詔書和告太廟文都要起草完畢。明日早朝，我在太極殿上宣讀廢立詔書，屆時孟懷玉會帶禁軍入殿護衛。」
他站起來，雙手撐著案沿，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事成之後，富貴與共，事若不成。」他停頓了一下，「千古罵名。」
然後他整了整衣冠，拿起手邊那盞早已涼透的茶杯，對著眾人端起來，「先帝在天有靈，也當庇佑我等。這杯茶，敬先帝。」
謝晦第二個站起來，然後是檀道濟，然後是傅亮。王弘最後一個起身，端起了茶杯。他的動作依然溫和得體，白瓷杯在他指間穩穩噹噹，杯沿碰到唇邊時茶麵只是微微一漾。
五隻白瓷杯同時舉起，在案上輕輕一碰，發出一聲清脆的瓷器撞擊聲。
沒有人說話。他們把杯中冷茶一飲而盡，然後轉身，各自離去。
傅亮是在謝晦轉身的同一刻開口的，他的聲音不高，但在一片衣料摩擦和靴底碾地的雜亂聲響中，像一把薄刃裁進了粗布，讓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
謝晦停住了，已經走到門口的檀道濟停住了，王弘擱的手也停住了。
「且慢。」傅亮說。
徐羨之轉過身來，他了解傅亮，這位與他共事二十餘年的人，從來不輕易開口，但每次開口，都意味著他已經把所有的利弊都反覆掂量過了一遍。
傅亮不是那種會在會議上搶話的人，他更習慣坐在旁邊安靜地聽，等所有人吵完了再緩緩說出自己的結論。此刻他主動打斷謝晦的退場，說明他腦子裡有一個比謝晦回荊州更緊迫的念頭。
「季友，有話直說。」徐羨之重新坐下。
傅亮沒有馬上開口。他把案上的茶盞往旁邊挪了半寸，騰出一小塊空處，然後將雙手交叉擱在案上，這是一個他慣用的起手式，先清空桌面，再擺出觀點。
「方才宣明說，宜都王不能入繼帝位。我仔細想了一下，一但發生變故，宜都王整軍出發，順江而下要十幾天。徐公，十幾天之內會發生什麼？到彥之的歷陽軍被檀將軍擋住了。
那廬陵王呢？廬陵王在彭城，他南下不需要走長江，他走的是塗水、淮河、淝水這條線。從彭城到建康，輕騎急行軍，快則十天，慢則半月。我們這邊還沒定好新帝，他那邊已經兵臨城下了。」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少帝在宮裡，身邊只有幾個內侍，我們要廢他，一道詔書就夠了。
但宜都王在江陵，手裡有最精銳的水師，帳下有王華這樣的人物替他出謀劃策。
我們廢了一個不聽話的陛下，迎回來一個更不聽話的其他皇帝，這盤棋就白下了。」
謝晦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門口聽著。傅亮此刻提出的不是一個執行層面的異議，而是整個計劃在根子上的缺陷：如果新帝和舊帝一樣不聽話，那廢立就毫無意義。
「所以，」傅亮說出了他今夜最關鍵的一句話，「我們應該迎立先帝的幼子，衡陽王劉義季。」
這個名字落在書案上，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面。
劉義季，先帝的第七子，今年只有八歲，封衡陽王，目前就在建康。他的王府離烏衣巷不過三條街，就在台城邊上，府里的護衛編制不足百人。
他沒有兵權，沒有封地，沒有幕僚班底，甚至連出城打獵都需要先向尚書台報備。在先帝的七個兒子裡，他是最沒有存在感的一個。
但也正因為如此，他是最容易被輔政大臣掌控的一個。八歲的孩子，坐在御座上還需要墊一個蒲團。
書房裡安靜了幾息。然後徐羨之緩緩開口：「義季。」
他只說了這兩個字，但所有人都聽出了這兩個字里包含的所有含義。徐羨之從政數十載，深諳一個最樸素也最殘酷的道理：權力從來不屬於那個坐在龍椅上的人，而屬於那個能控制龍椅的人。
劉義符之所以必須被廢，不是因為他昏庸，比起史上那些真正的昏君，劉義符最多只能算個任性的少年。他被廢的真正原因是不聽話，他拒絕被控制。
他私見徐廣，他給劉義真寫密信，他繞過尚書台直接下詔，他在朝堂上當眾說「勤王令是朕下的」。
每一件事都在傳遞同一個信號：他已經不甘心做籠子裡的鳥了。而一個不甘心被關在籠子裡的天子，對輔政大臣來說，就是最危險的敵人。
劉義季不同。劉義季只有八歲，沒有兵權，沒有班底，沒有母族勢力，他的生母張夫人早逝，外家是吳郡張氏旁支，在朝中沒有根基，連尚書台的一個主書令史都指使不動。
輔政大臣以他的名義發號施令，他連反駁的底氣都沒有。
傅亮的提議看似臨時起意，實則正好打中了要害。而這個要害，在座的五個人剛才都忽略了，傅亮提醒了他們：順理成章不一定是最優解，一個遠離建康、手握兵權的合法繼承人，對輔政集團而言是比一個不聽話的在位者更不可控的風險。
謝晦第一個反應過來。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將手掌按在輿圖上，說：「如果立義季，荊州那邊怎麼辦？宜都王也是先帝的兒子，他有兵有權，憑什麼甘居幼弟之下？」
傅亮思考了一會，回道：「只要有詔令，不管是廬陵王，還是宜都王，都不得不臣服。」
「他若起兵呢？」謝晦追問。
「他不會立刻起兵。他不是廬陵王。廬陵王敢在朝堂上殺人，廬陵王敢在沒有詔書的情況下擅自調兵南下，宜都王不敢。
他是一個極重名分的人，他從出鎮以來，每一次用兵都要先把詔書備好，每一份功勞都要先在尚書台備案。
他不是懦弱，是他骨子裡堅信，朝廷的法統不可以被任何人僭越。這種人最怕什麼？最怕被扣上『叛逆』的帽子。
我們只要把新帝登基的合法性做足，太后的懿旨、先帝的遺詔、百官的勸進表，讓他看到天命在衡陽王而不在他，他就會在江陵按兵不動，至少遲疑數月。那幾個月，就是我們穩住朝局的窗口。」
謝晦沒有再追問，傅亮的分析精準而冷厲，像一把刀剝開了劉義隆的皮肉，露出了骨頭。他認識劉義隆，當年先帝在世時，義隆曾在軍中隨父征戰，每有繳獲必先登記造冊、上交府庫，從不私藏一物。
先帝曾拍著他的肩膀說「此子最類我」，但在傅亮看來，這正是義隆的死穴：過度重名分的人，往往會在最關鍵的時刻被名分束縛住手腳。
「還有廬陵王。」謝晦說，「廬陵王不會在乎什麼詔書。」
「廬陵王是軍事問題，不是政治問題。」傅亮轉向檀道濟，「檀將軍，廬陵王在河南有四州兵力，但他的兵需要吃糧，需要走糧道。
他的糧道有兩條，一條是從彭城南下走塗水，一條是從壽陽南下走淝水。這兩條糧道，你不需要全都掐斷，你只需要掐住其中最關鍵的一個節點。」
檀道濟低頭看了一眼輿圖，手指點在淝水與淮河的交匯處。「壽陽。」
「對。壽陽是劉粹的地盤，劉粹是廬陵王的人。但劉粹的主力現在被廬陵王帶到了彭城，壽陽守軍不足三千。
檀將軍若能從廣陵分兵一支，屯駐壽陽對岸的下蔡，不需要攻城，只需要隔河對峙，廬陵王就不敢全軍南下。他若敢南下，後路就會被抄。他不南下，我們在建康就從容得多。」
「他若不惜代價南下呢？」檀道濟問。
傅亮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徹骨寒涼的話：「那他攻破建康之前，我們手裡還有衡陽王。
一個八歲的新帝，是他的親弟弟。他打著『勤王』的旗號來，但兵臨城下時發現城裡的皇帝不是徐羨之，是他的親弟弟，這仗，他還能打嗎？」
沒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明白，這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劉義真能在朝堂上毫不猶豫地錘殺潘盛，但他能不能攻破一座住著自己親弟弟的城池，沒有人知道。傅亮賭的就是這個「沒有人知道」。
他把劉義季放在御座上，等於在劉義真面前立了一塊寫滿了道德困境的盾牌。傅亮的整個計劃，核心就是三步：廢義符、立義季、擋義真。三步環環相扣，每一步都建立在對手的性格弱點之上。
對義隆，用的是名分；對義真，用的是血緣；對建康城裡的文武百官，用的是先帝幼子這個無可爭議的合法繼承人身份。
一個八歲的孩子，沒有得罪過任何人，沒有參與過任何朝爭，沒有任何把柄可以被攻擊。
他是先帝的血脈，是劉裕在這個世上最乾淨的遺產。
擁立他，輔政大臣占據道德高地，不是篡位，不是廢立，而是撥亂反正，是保護先帝的血脈不被奸佞挾持。
徐羨之緩緩點頭，開口時語氣里多了一層前所未有的決斷：「季友此計，確比迎立其他藩王更為穩妥。你我都是託孤之臣，最大的優勢就在於朝廷的名義還在我們手裡。
只要新帝登基、百官勸進、詔書齊全，廬陵王和宜都王再不服，也是藩王抗命。藩王抗命，朝廷討逆，這天底下，敢公開站在『逆賊』一邊的人，畢竟是少數。」
他轉向王弘，「太后那邊，還是王公去。但說辭要改一改。迎立衡陽王，衡陽王年幼，從小養在宮中，太后親手抱過他，是從小在她眼皮底下長大的。」
「對太后不能只說『保江山』，更要緊的是這句話。『若不立衡陽王，廬陵王必定以勤王之名南下，建康必起刀兵，劉氏子孫必將自相殘殺。只有立了衡陽王，名分定下來了，廬陵王才沒有藉口開戰。』」
王弘點了點頭，「對太后而言，廢陛下或許可以接受，畢竟陛下的所作所為，太后心裡也清楚。她最怕的不是廢立，是諸子相爭、同室操戈。只要讓她相信迎立衡陽王是避免內戰的唯一途徑，她會點頭的。」
徐羨之站起來，走到書案前，用筆在紙上畫了一道時間線，標註了接下來四十八個時辰的分工。「分工重新調整。第一，王公，你現在就去顯陽殿，求見太后。廢立之事，必須由太后下懿旨。沒有懿旨，廢立詔書就是一張廢紙。」
王弘站起身，整了整衣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