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4章 車騎將軍
他的聲音在大殿裡迴蕩，撞在蟠龍金柱上又彈回來，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反覆錘鍊的鐵釘，一根一根釘進劉義真的鎧甲縫隙里。
劉遵考的手指在劍柄上重新收緊，他等到了這個信號。如果劉義真拿不出調兵憑證，徐羨之就可以當場以擅興之罪拿下他。
沉默。劉義真沒有立刻回答。這沉默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弓弦。有人開始悄悄往後退，有人用袖子擦額頭上的汗，有人偷偷抬頭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劉義符，然後愣住了。劉義符在笑。
不是那種被嚇傻了之後嘴角抽搐的痙攣，而是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從胸腔深處浮上來的笑。
他坐在御座上，一隻手擱在龍椅扶手上，另一隻手按著那份軍報，嘴角彎起的弧度不大但極深，像一道被刀刻出來的豁口。
他等這一刻等了太久，從徐羨之駁回他修東宮的奏章開始，從御膳房總管把那份宵夜清單送到他面前開始，從太皇太后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他問「這種日子你打算忍到什麼時候」開始。他一直在等。
現在他不想等了，他二弟回來了，還帶了三萬人的底氣，帶了一錘子砸死潘盛的血氣，帶了河南四州諸將在聯名陳情書上按下的鮮紅指印。
他是皇帝，但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覺得自己是皇帝。他不怕了。他握著螭首的手是穩的，穩得連指尖都沒有發顫。
「徐公，」劉義符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大殿的每一個角落，「你剛才問勤王令是防誰。朕來告訴你，此事是朕的意思。」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潑進了滾油里，整個大殿炸開了鍋。百官中有人失聲驚呼，有人往後踉蹌了一步撞翻了身後的笏板架，有人下意識把手伸向腰間才發現上朝沒有佩刀。
徐羨之臉上的平靜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自己養的貓反過來咬了一口時才會有的、難以置信的冷厲。
他猛地轉向御座，嘴唇翕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他第一次在朝堂上找不到合適的措辭。
劉義符沒有給他組織反擊的機會，他站起來，從登基以來，他第一次在朝堂上主動站起來。龍椅在他身後發出輕微的咯吱聲，袍袖從扶手上滑過，他的身影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長，投在身後的御座屏風上，像一尊被壓抑太久的雕像忽然活了過來。
「朕今天就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話說清楚。廬陵王南下之前，朕已經給他下了密詔。讓他節制河南諸軍，隨時做好南下勤王的準備。
為什麼？因為有人把朕當籠子裡的鳥，每天餵食、每天查看、每天在帳本上記一筆，這隻鳥今天多叫了一聲，明天多喝了一口水。朕是天子，不是鳥！」
他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十八歲少年特有的清亮和壓抑太久之後宣洩而出的顫抖，「朕吃的每一頓飯都被人記在本子上，朕想修一修皇后漏雨的屋頂都要看人臉色，朕想給前線立功的將士論功行賞都要經過尚書台層層覆核，這還是朕的天下嗎？！」
最後一句他沒有控制音量，幾乎是吼出來的。少年天子的嗓音在大殿裡來回撞擊，撞得蟠龍金柱上的銅鈴隱隱發顫。
丹墀兩側的銅鶴香爐里龍涎香還在燃著，青煙裊裊，但殿內的空氣已經像是被點著了的火油。徐羨之的面色終於變了。
不是慘白，不是鐵青，而是一種極其微妙的、從眼角開始往下沉的灰敗。他張了張嘴，但劉義符還沒說完。
「傳朕旨意。」劉義符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聲音從高處壓下來，帶著一種被逼到絕路之後反而豁出去了的決絕，「即日起恢復豫州前線糧草供應，全額撥付，不得遲誤。廬陵王劉義真，擢車騎將軍，都督司、豫、徐、青四州諸軍事，兼領豫州刺史，全權負責北線與魏軍作戰事宜。
河南諸軍調動，由廬陵王自行節制，不必經尚書台覆核。」
站在御階下的傅亮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不必經尚書台覆核，這短短七個字，等於把徐羨之架空了一大半。
尚書台最大的權力就是對藩鎮兵馬的調動進行覆核和節制，一旦這道關口被撤掉，劉義真在河南就是名副其實的一方之主，他的兵想調就調，想動就動。
輔政大臣的最後一道鎖鏈，被劉義符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一刀斬斷了。
「陛下！此等重大人事變動，按先帝遺制，須經尚書台，陛下若不依遺制，臣只有辭官歸鄉，以謝先帝。」
徐羨之的聲音依然平穩，但平穩得有些勉強，像是用盡了一生的修養才把那個發抖的尾音壓住。他把「先帝遺制」和「辭官歸鄉」同時拋出來，前者是提醒劉義符他是顧命大臣、有權參與決策，後者是當眾將最後一軍：你要麼收回成命，要麼接受我辭職，而接受顧命大臣辭職，就意味著你和輔政集團徹底決裂。
「此事再議。」
劉義符臉上帶著一絲笑意，那笑意里沒有憤怒，沒有猶豫，只有一種被壓在石頭底下的種子終於頂開石頭破土而出時的暢快。
徐羨之愣住了。他沒有想到這個十九歲的少年天子真的變了。他握著象笏的手停在半空，手指在笏板上收緊，指節泛白，銀戒指在晨光里閃了一下，隨即被袖口的陰影吞沒。
劉義符從御階上走下來。他沒有走中間那條只有天子才能走的御道，而是走了左側的階梯，一步一步走到劉義真面前。
兄弟倆面對面站著，相隔不過三尺。上一次他們這麼近地面對面，還是在劉裕的靈堂里，那時候劉義符跪在靈前哭得涕泗橫流，劉義真跪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說「殿下，還在喪期」。
「二弟，」劉義符開口，聲音忽然放低了，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和剛才那個在朝堂上咆哮的天子判若兩人，「你說得對。父皇教過我，劉家的江山，劉家的人自己守。朕過去沒守住，從今天起，朕要替父皇守回來。」
劉義真微微垂首：「陛下是天子。臣弟只是替天子守門的。」
劉義符搖了搖頭，他伸手整了整劉義真的衣襟，把那片被潘盛的血浸透的布帛輕輕撫平。
「虎牢斷水五十二天，喝馬血的人是你，不是朕。青州百姓往山里逃，燒掉自己的莊稼不讓魏軍搶走，他們信任的是你，不是朕。
河南四州的將士把命交給你，不是朕。朕能做的，就是在這座城裡，不讓你的後背挨刀子。」
他說完，鬆開手退後一步，提高聲音，讓整個大殿都能聽見：「車騎將軍劉義真，賞節杖一柄，持節巡視河南諸軍，遇五品以下將校可不奏而黜，三品以下文官可先行停職後奏。
即日起，豫兗徐青四州軍務悉由車騎將軍節制。」節杖可以號令兵馬，持節巡視等於把前線的人事權也交了出去，五品以下將校可以先罷後奏，這是把徐羨之在軍中安插的親信一層一層往外拔的權力。
「臣，領旨。」劉義真單膝跪地，雙手接過節杖。節杖入手沉甸甸的，杖身上刻著雲紋，杖頂鑲著一枚銅鑄的伏虎。他站起來，把節杖交給身後的王曇首，然後轉身，準備離開太極殿。
他走到殿門口時停下了腳步。殿門外的晨光正從東方照過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淡金色的光暈里。他轉過身，目光越過滿朝文武，落在徐羨之身上。
他沒有說話。他不需要說話了。那一眼裡裝著虎牢城下四百多座新墳，裝著東陽城牆上被撞車砸出的凹坑，裝著毛德祖斷水五十二天含過的那一口濕泥，裝著王仲德在彭城交給他的那把舊刀，裝著他從建康裝瘋賣傻到河南真刀真槍這一路上咽下去的所有東西。
他收回目光，轉過身，邁過門檻，消失在殿門外的晨光里。
徐羨之站在班首，象笏還平端在胸前，手指在笏板上慢慢收緊，指節白得像是要把指甲嵌進象牙里。他沒有回頭去看劉義真的背影，只是垂著眼帘，面容重新恢復了慣常的平靜。
但他心裡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他在建康城運籌帷幄二十餘年，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對手，不按規則下棋，不按常理出牌，在最不該動手的時候動手，在最不該沉默的時候沉默。
現在這個對手手握四州兵權，持節杖，帶著三萬人的底氣走出了太極殿。而他什麼都沒能攔住。
潘盛的血還在地上，已經干成了深褐色，嵌在青磚的縫隙里。殿內鴉雀無聲。劉義符站在御階上，望著他二弟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御座，重新坐下，把那份軍報拿起來折好放進袖子裡，對滿朝文武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極穩，像是卸下了什麼，又像是終於拿起了什麼。
「散朝。」
徐羨之在書房裡坐了整整一夜。
從太極殿回來之後，他就沒有說過一句話。傅亮坐在他對面，也沒有說話。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檀木案，案上攤著一份尚書台剛送來的公文抄件。
劉義符的聖旨，白紙黑字，御璽朱紅，每一個字都在提醒他們，今天在大殿上發生的一切不是噩夢，是現實。
車騎將軍，都督四州，持節杖，糧草全額撥付，不必經尚書台覆核。這不僅僅是奪權，這是把輔政大臣的最後一塊遮羞布扯下來踩在地上。
潘盛的血幹了。徐羨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袍角上那幾點深褐色的血漬，那是潘盛倒下時濺過來的。他當時沒有躲，現在也沒有擦。
他就讓那幾點血漬留在那裡，像是要讓自己記住今天發生的一切。記住那個從宗室班列里走出來的年輕人，記住金錘砸碎頭顱時發出的悶響，記住劉義符站起來時龍椅發出的咯吱聲，記住自己站在班首、手握象笏、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的那一刻。
「徐公，」傅亮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砂紙磨過枯木，「不能再等了。」
徐羨之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吹得案上的燭火猛地晃了幾下。窗外是烏衣巷深沉的夜色，遠處隱約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了。他望著夜色中謝晦宅邸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後轉過身來。
「給謝晦寫信。」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終於做出了一個已經拖延了太久的決定，「告訴他，建康有變。廬陵王當殿殺潘盛，陛下奪我權柄，河南三萬人已過廣陵，宜都王在江陵演練水師。
局勢已不可為，若要翻盤，唯有兵諫。」他停了一下，然後說出了最後四個字，「讓他準備。」
傅亮沒有多問，起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桑皮紙，研墨，提筆。他知道這封信的分量——這不是奏章，不是公文，這是一封一旦落入他人之手便足以讓整個輔政集團灰飛煙滅的密信。他的手很穩，筆尖在紙面上遊走，措辭隱晦而精準，用的是只有謝晦才能完全讀懂的暗語。寫完之後他將信紙舉到燭火前，吹乾墨跡，折好，封入一枚竹筒，用火漆封口，蓋上徐羨之的私印。
「走哪條路？」傅亮問。
「走水路。從采石磯上船，沿江而上，不經任何驛站。」徐羨之說，「派府里最可靠的人去。不要用官差。」
傅亮點頭，拿著竹筒快步走出書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書房裡又只剩下徐羨之一人。他重新走到窗前，望著夜色中某個看不見的方向。
他知道謝晦會怎麼回復。他甚至不需要等回信，他跟謝晦共事二十餘年，從京口起兵時就並肩站在劉裕身後，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謝晦。
謝晦是那種人：當斷則斷，絕不拖泥帶水。當年劉裕要殺劉毅，謝晦只說了一個「可」字；劉裕要廢晉恭帝，謝晦也只說了一個「可」字。現在他寫信告訴謝晦，劉義真已經坐擁四州之地、手握持節之權、隨時可以帶兵南下，謝晦的回信，也只會是一個字。
五天後，回信到了。
送信的人是從荊州騎快馬回來的，在烏衣巷後門下的馬。竹筒比寄出去時更舊了些，筒身上多了幾道磕碰的痕跡，但封口的火漆完好無損，上面壓著謝晦的私印。徐羨之拆開竹筒，抽出信紙，展開。
信紙上只有一個字。
「殺。」
謝晦的字一如既往地簡潔有力，筆畫剛硬，收筆處微微往上挑，像一把出了鞘的刀。他沒有問細節，沒有提條件，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
只有一個字，殺。徐羨之把信紙放在燭火上燒了，看著火焰吞噬那個字，直到灰燼落在案面上。然後他站起來，對傅亮說：「去請劉遵考來。」
劉遵考的手指在劍柄上重新收緊，他等到了這個信號。如果劉義真拿不出調兵憑證，徐羨之就可以當場以擅興之罪拿下他。
沉默。劉義真沒有立刻回答。這沉默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弓弦。有人開始悄悄往後退，有人用袖子擦額頭上的汗，有人偷偷抬頭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劉義符，然後愣住了。劉義符在笑。
不是那種被嚇傻了之後嘴角抽搐的痙攣，而是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從胸腔深處浮上來的笑。
他坐在御座上，一隻手擱在龍椅扶手上，另一隻手按著那份軍報，嘴角彎起的弧度不大但極深，像一道被刀刻出來的豁口。
他等這一刻等了太久，從徐羨之駁回他修東宮的奏章開始，從御膳房總管把那份宵夜清單送到他面前開始，從太皇太后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他問「這種日子你打算忍到什麼時候」開始。他一直在等。
現在他不想等了，他二弟回來了，還帶了三萬人的底氣，帶了一錘子砸死潘盛的血氣，帶了河南四州諸將在聯名陳情書上按下的鮮紅指印。
他是皇帝，但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覺得自己是皇帝。他不怕了。他握著螭首的手是穩的，穩得連指尖都沒有發顫。
「徐公，」劉義符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大殿的每一個角落，「你剛才問勤王令是防誰。朕來告訴你，此事是朕的意思。」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潑進了滾油里，整個大殿炸開了鍋。百官中有人失聲驚呼，有人往後踉蹌了一步撞翻了身後的笏板架，有人下意識把手伸向腰間才發現上朝沒有佩刀。
徐羨之臉上的平靜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自己養的貓反過來咬了一口時才會有的、難以置信的冷厲。
他猛地轉向御座，嘴唇翕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他第一次在朝堂上找不到合適的措辭。
劉義符沒有給他組織反擊的機會，他站起來，從登基以來，他第一次在朝堂上主動站起來。龍椅在他身後發出輕微的咯吱聲，袍袖從扶手上滑過，他的身影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長，投在身後的御座屏風上，像一尊被壓抑太久的雕像忽然活了過來。
「朕今天就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話說清楚。廬陵王南下之前，朕已經給他下了密詔。讓他節制河南諸軍，隨時做好南下勤王的準備。
為什麼？因為有人把朕當籠子裡的鳥，每天餵食、每天查看、每天在帳本上記一筆，這隻鳥今天多叫了一聲，明天多喝了一口水。朕是天子，不是鳥！」
他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十八歲少年特有的清亮和壓抑太久之後宣洩而出的顫抖，「朕吃的每一頓飯都被人記在本子上，朕想修一修皇后漏雨的屋頂都要看人臉色，朕想給前線立功的將士論功行賞都要經過尚書台層層覆核，這還是朕的天下嗎？！」
最後一句他沒有控制音量，幾乎是吼出來的。少年天子的嗓音在大殿裡來回撞擊，撞得蟠龍金柱上的銅鈴隱隱發顫。
丹墀兩側的銅鶴香爐里龍涎香還在燃著，青煙裊裊，但殿內的空氣已經像是被點著了的火油。徐羨之的面色終於變了。
不是慘白，不是鐵青，而是一種極其微妙的、從眼角開始往下沉的灰敗。他張了張嘴，但劉義符還沒說完。
「傳朕旨意。」劉義符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聲音從高處壓下來，帶著一種被逼到絕路之後反而豁出去了的決絕，「即日起恢復豫州前線糧草供應，全額撥付，不得遲誤。廬陵王劉義真，擢車騎將軍，都督司、豫、徐、青四州諸軍事，兼領豫州刺史，全權負責北線與魏軍作戰事宜。
河南諸軍調動，由廬陵王自行節制，不必經尚書台覆核。」
站在御階下的傅亮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不必經尚書台覆核，這短短七個字，等於把徐羨之架空了一大半。
尚書台最大的權力就是對藩鎮兵馬的調動進行覆核和節制，一旦這道關口被撤掉，劉義真在河南就是名副其實的一方之主，他的兵想調就調，想動就動。
輔政大臣的最後一道鎖鏈，被劉義符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一刀斬斷了。
「陛下！此等重大人事變動，按先帝遺制，須經尚書台，陛下若不依遺制，臣只有辭官歸鄉，以謝先帝。」
徐羨之的聲音依然平穩，但平穩得有些勉強，像是用盡了一生的修養才把那個發抖的尾音壓住。他把「先帝遺制」和「辭官歸鄉」同時拋出來，前者是提醒劉義符他是顧命大臣、有權參與決策，後者是當眾將最後一軍：你要麼收回成命，要麼接受我辭職，而接受顧命大臣辭職，就意味著你和輔政集團徹底決裂。
「此事再議。」
劉義符臉上帶著一絲笑意，那笑意里沒有憤怒，沒有猶豫，只有一種被壓在石頭底下的種子終於頂開石頭破土而出時的暢快。
徐羨之愣住了。他沒有想到這個十九歲的少年天子真的變了。他握著象笏的手停在半空，手指在笏板上收緊，指節泛白，銀戒指在晨光里閃了一下，隨即被袖口的陰影吞沒。
劉義符從御階上走下來。他沒有走中間那條只有天子才能走的御道，而是走了左側的階梯，一步一步走到劉義真面前。
兄弟倆面對面站著，相隔不過三尺。上一次他們這麼近地面對面，還是在劉裕的靈堂里，那時候劉義符跪在靈前哭得涕泗橫流，劉義真跪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說「殿下，還在喪期」。
「二弟，」劉義符開口，聲音忽然放低了，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和剛才那個在朝堂上咆哮的天子判若兩人，「你說得對。父皇教過我，劉家的江山，劉家的人自己守。朕過去沒守住，從今天起，朕要替父皇守回來。」
劉義真微微垂首：「陛下是天子。臣弟只是替天子守門的。」
劉義符搖了搖頭，他伸手整了整劉義真的衣襟，把那片被潘盛的血浸透的布帛輕輕撫平。
「虎牢斷水五十二天，喝馬血的人是你，不是朕。青州百姓往山里逃，燒掉自己的莊稼不讓魏軍搶走，他們信任的是你，不是朕。
河南四州的將士把命交給你，不是朕。朕能做的，就是在這座城裡，不讓你的後背挨刀子。」
他說完，鬆開手退後一步，提高聲音，讓整個大殿都能聽見：「車騎將軍劉義真，賞節杖一柄，持節巡視河南諸軍，遇五品以下將校可不奏而黜，三品以下文官可先行停職後奏。
即日起，豫兗徐青四州軍務悉由車騎將軍節制。」節杖可以號令兵馬，持節巡視等於把前線的人事權也交了出去，五品以下將校可以先罷後奏，這是把徐羨之在軍中安插的親信一層一層往外拔的權力。
「臣，領旨。」劉義真單膝跪地，雙手接過節杖。節杖入手沉甸甸的，杖身上刻著雲紋，杖頂鑲著一枚銅鑄的伏虎。他站起來，把節杖交給身後的王曇首，然後轉身，準備離開太極殿。
他走到殿門口時停下了腳步。殿門外的晨光正從東方照過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淡金色的光暈里。他轉過身，目光越過滿朝文武，落在徐羨之身上。
他沒有說話。他不需要說話了。那一眼裡裝著虎牢城下四百多座新墳，裝著東陽城牆上被撞車砸出的凹坑，裝著毛德祖斷水五十二天含過的那一口濕泥，裝著王仲德在彭城交給他的那把舊刀，裝著他從建康裝瘋賣傻到河南真刀真槍這一路上咽下去的所有東西。
他收回目光，轉過身，邁過門檻，消失在殿門外的晨光里。
徐羨之站在班首，象笏還平端在胸前，手指在笏板上慢慢收緊，指節白得像是要把指甲嵌進象牙里。他沒有回頭去看劉義真的背影，只是垂著眼帘，面容重新恢復了慣常的平靜。
但他心裡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他在建康城運籌帷幄二十餘年，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對手，不按規則下棋，不按常理出牌，在最不該動手的時候動手，在最不該沉默的時候沉默。
現在這個對手手握四州兵權，持節杖，帶著三萬人的底氣走出了太極殿。而他什麼都沒能攔住。
潘盛的血還在地上，已經干成了深褐色，嵌在青磚的縫隙里。殿內鴉雀無聲。劉義符站在御階上，望著他二弟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御座，重新坐下，把那份軍報拿起來折好放進袖子裡，對滿朝文武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極穩，像是卸下了什麼，又像是終於拿起了什麼。
「散朝。」
徐羨之在書房裡坐了整整一夜。
從太極殿回來之後，他就沒有說過一句話。傅亮坐在他對面，也沒有說話。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檀木案，案上攤著一份尚書台剛送來的公文抄件。
劉義符的聖旨，白紙黑字，御璽朱紅，每一個字都在提醒他們，今天在大殿上發生的一切不是噩夢，是現實。
車騎將軍，都督四州，持節杖，糧草全額撥付，不必經尚書台覆核。這不僅僅是奪權，這是把輔政大臣的最後一塊遮羞布扯下來踩在地上。
潘盛的血幹了。徐羨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袍角上那幾點深褐色的血漬，那是潘盛倒下時濺過來的。他當時沒有躲，現在也沒有擦。
他就讓那幾點血漬留在那裡，像是要讓自己記住今天發生的一切。記住那個從宗室班列里走出來的年輕人，記住金錘砸碎頭顱時發出的悶響，記住劉義符站起來時龍椅發出的咯吱聲，記住自己站在班首、手握象笏、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的那一刻。
「徐公，」傅亮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砂紙磨過枯木，「不能再等了。」
徐羨之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吹得案上的燭火猛地晃了幾下。窗外是烏衣巷深沉的夜色，遠處隱約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了。他望著夜色中謝晦宅邸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後轉過身來。
「給謝晦寫信。」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終於做出了一個已經拖延了太久的決定，「告訴他，建康有變。廬陵王當殿殺潘盛，陛下奪我權柄，河南三萬人已過廣陵，宜都王在江陵演練水師。
局勢已不可為，若要翻盤，唯有兵諫。」他停了一下，然後說出了最後四個字，「讓他準備。」
傅亮沒有多問，起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桑皮紙，研墨，提筆。他知道這封信的分量——這不是奏章，不是公文，這是一封一旦落入他人之手便足以讓整個輔政集團灰飛煙滅的密信。他的手很穩，筆尖在紙面上遊走，措辭隱晦而精準，用的是只有謝晦才能完全讀懂的暗語。寫完之後他將信紙舉到燭火前，吹乾墨跡，折好，封入一枚竹筒，用火漆封口，蓋上徐羨之的私印。
「走哪條路？」傅亮問。
「走水路。從采石磯上船，沿江而上，不經任何驛站。」徐羨之說，「派府里最可靠的人去。不要用官差。」
傅亮點頭，拿著竹筒快步走出書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書房裡又只剩下徐羨之一人。他重新走到窗前，望著夜色中某個看不見的方向。
他知道謝晦會怎麼回復。他甚至不需要等回信，他跟謝晦共事二十餘年，從京口起兵時就並肩站在劉裕身後，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謝晦。
謝晦是那種人：當斷則斷，絕不拖泥帶水。當年劉裕要殺劉毅，謝晦只說了一個「可」字；劉裕要廢晉恭帝，謝晦也只說了一個「可」字。現在他寫信告訴謝晦，劉義真已經坐擁四州之地、手握持節之權、隨時可以帶兵南下，謝晦的回信，也只會是一個字。
五天後，回信到了。
送信的人是從荊州騎快馬回來的，在烏衣巷後門下的馬。竹筒比寄出去時更舊了些，筒身上多了幾道磕碰的痕跡，但封口的火漆完好無損，上面壓著謝晦的私印。徐羨之拆開竹筒，抽出信紙，展開。
信紙上只有一個字。
「殺。」
謝晦的字一如既往地簡潔有力，筆畫剛硬，收筆處微微往上挑，像一把出了鞘的刀。他沒有問細節，沒有提條件，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
只有一個字，殺。徐羨之把信紙放在燭火上燒了，看著火焰吞噬那個字，直到灰燼落在案面上。然後他站起來，對傅亮說：「去請劉遵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