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3章 後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傳訊兵是跌進殿裡來的。

  他的一條腿在跑上丹墀時磕破了膝蓋,鮮血順著脛骨往下淌,在殿磚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血痕。盔歪了,纓子耷拉在左耳側,甲冑的繫繩斷了一根,跑起來時右側的護心鏡一下一下拍著胸口,像一面破鑼。

  他進門時被門檻絆了一跤,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下巴磕在磚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但他顧不上疼,爬起來跪在殿中央,聲音劈了叉,像是被人掐著嗓子擠出來的,又尖又破。

  「急報!豫州刺史劉粹,項城守將王猛,汝陽守將李元德,統兵三萬,前鋒已到廣陵,距建康不足一日路程!」

  整個太極殿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

  方才潘盛的血還在地上淌著,血腥味還沒散盡,劉義真衣襟上的血漬還沒幹透,那柄金錘還擱在劉義真腳邊。

  然後這個傳訊兵就衝進來了,帶來的消息比任何一道彈劾都更致命。殿內沒有一個人說話,咳嗽聲、挪步聲、衣料摩擦聲全部消失了,空氣凝固了幾息,然後被一陣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的竊竊私語撕開。

  「廣陵?廣陵離建康才多遠?」

  「劉粹不是豫州刺史嗎?他怎麼敢擅自帶兵越境?」

  「殿下剛才說他給河南諸將下了死命令,難道是真的?這些人真的要造反嗎?」

  「三萬兵馬夠把石頭城圍一圈了。這可是剛跟魏軍火拼了幾個月,每個人手上都帶著血啊,就算是廣陵在檀道濟手裡,誰能保證檀道濟不會倒向廬陵王。

  一但檀道濟倒戈,建康就危險了。」

  「還有王猛,王猛是廬陵王的舊部,守著項城,那是豫州南大門,他連項城都不要了?」

  「他南下,說明不是臨時起意,是提前布置好的。」

  「李元德是鳳翔軍的統領,鳳翔軍是廬陵王一手建起來的。」

  竊竊私語越來越密,越來越響,像一鍋水從微溫驟然燒到了沸騰。百官的目光從地上那具屍體移到傳訊兵身上,又從傳訊兵身上移到劉義真身上。

  劉義真站在原地,站在大殿正中央,腳邊擱著那柄染血的金錘,衣襟上還帶著潘盛濺上去的血漬。他沒有看那個傳訊兵,沒有看任何人,只是微微垂著眼帘,像是在等什麼。

  他的左手漫不經心地拂了拂被濺了血的衣襟下擺,手指上那塊玉扳指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青色。那份從容,甚至帶著幾分倦意,不是刻意演出來的,而是一個人在做完所有準備工作之後,終於可以坐下來喘口氣的那種自然的鬆弛。

  然後,第二個傳訊兵衝進來了。

  他的馬在宮門外就倒下了,他是用兩條腿跑完最後一里地的。他比頭一個更狼狽,頭盔跑丟了,頭髮散了,臉上全是汗和灰塵混成的泥印,腋下夾著的那封軍報被汗水浸濕了大半。他跪在殿上,胸口劇烈起伏,喘了好幾口氣才說出話來。

  「報!宜都王劉義隆,在江陵開始演練兵馬諸軍調動頻繁,水師戰船已出港,方向未明!」

  如果說第一個消息是在殿內投下一塊巨石,那第二個消息就是在巨石後面掀起了海嘯。

  劉義隆。先帝第三子,宜都王,出鎮江陵,手握長江上游最精銳的水師和步騎。雖然荊州在謝晦手裡,但是劉義隆乃是先帝親子,真要打起來,誰也說不好結果會如何。

  方向不明,這四個字比任何明確的威脅都更可怕。因為「方向不明」意味著他可能東下建康,也可能西進益州,還可能北上襄陽。

  但沒有人會天真到以為他演練兵馬是為了西進或北上。他在觀望。他在等建康的信號。如果劉義符被廢,或者劉義真在朝中出了事,他的戰船就會順著長江浩浩蕩蕩地開過來。

  殿內的竊竊私語忽然停了,不是沒人說話,是所有人在同一瞬間意識到,今天的朝會已經沒有他們說話的份了。

  他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原地,閉緊嘴巴,豎起耳朵,等著看這場三兄弟之間的棋局到底會走向何方。

  劉義符坐在御座上,手指死死攥著螭首,指節白得像骨頭要從皮膚里戳出來。他看著殿下那個站在血泊中間的二弟,忽然覺得自己從來都不認識這個人。

  他第一次發現,那個在建康裝瘋賣傻喝了一年酒的二弟,那個在河南打了勝仗被自己暗自羨慕的二弟,那個自己總忍不住拿來和懦弱的自己比較的二弟,他其實不是貓,從來都不是,他一直是虎。

  徐羨之站在班首,面色沒有明顯的變化。但他的右手一直在袖子裡握著,握得太緊了,指甲嵌進掌心,在皮肉上掐出了幾道深深的紅印。


  他不是沒有預料到劉義真會在朝堂上反擊,他做了足夠充分的準備,安排了潘盛做先鋒,安排了朱昭做旁證,甚至在殿外埋伏了比平時多一倍的禁軍甲士。

  他計劃好了每一步:彈劾、舉證、逼宮、削權、流放。他甚至已經在心裡排好了流放荊州之後誰來接管豫州的名單。

  但他沒有預料到三件事。第一,劉義真會在大殿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殺人。第二,劉義真會直言不諱地承認自己給前線諸將下了勤王令。

  第三,也是他最沒有預料到的,劉義真的勤王令不是虛張聲勢。那三萬人是真的在路上了。劉粹、王猛、李元德,這三個人不是隨便湊出來的名字,是劉義真親手擺在項城、汝陽、豫州防線上的三枚釘子。

  項城是豫州南大門,王猛守項城,是劉義真離開河南前發的最後一道將令。汝陽正對荊州,李元德駐汝陽,是為了盯住謝晦。

  現在王猛離開了項城,李元德離開了汝陽,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劉義真在離開河南之前,就已經把南下勤王的路線和時間都安排好了。這不是臨時起意的威脅,這是蓄謀已久的計劃。

  傅亮站在徐羨之身後半步,他的臉色比徐羨之更難掩飾。他是文官,筆桿子出身,在朝堂上運籌帷幄二十餘年,寫過無數份詔書和彈章,參與過廢立之謀的每一個環節。

  但他從來沒有親眼見過一個人在他面前被錘子砸死。潘盛的血還濺在他袍角上,那股血腥味還在往他鼻子裡鑽。

  而緊接著又來了兩個傳訊兵。三萬人從豫州南下,前鋒已到廣陵;劉義隆在江陵操練水師,戰船出港。他忽然覺得自己寫了一輩子的文章,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不過是一張薄紙。

  劉遵考的手指還按在劍柄上。從潘盛倒下那一刻起就沒有動過。他是禁軍統領,殿內殿外上百名全副武裝的甲士都歸他指揮。

  只要他拔劍下令,劉義真再能打也擋不住上百人的圍攻。但他沒有下令,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不敢。他知道劉義真的舊部就在項城、汝陽,也知道劉義真在殿上說的那句話不是虛張聲勢。

  一旦朝中有變,立刻起兵勤王。現在「朝中有變」已經發生了,不是徐羨之發動的廢立,而是劉義真在金殿上當著所有人的面殺了一個御史中丞。

  如果這時候他下令拿下劉義真,那三萬兵馬明天就會出現在石頭城外,劉義隆的水師也會順江而下。他不是不敢動,他是背不起這個後果。他的手還在劍柄上,指節發白,但劍柄被掌心的冷汗浸得有些濕滑。

  「臣要參劉粹!」終於有一個人從百官班列里站了出來,聲音又尖又細,顫抖中帶著一股豁出去了的瘋狂,「豫州刺史擅離職守,帶兵越境,此乃謀逆大罪!臣請陛下立刻下詔,派禁軍攔截!」

  沒有人附議他。

  他的聲音在大殿裡孤零零地迴響了片刻,然後被沉默吞沒了。那個站出來要彈劾的人左右看了看,發現不但沒有人附議他,連剛才並肩站在一起的同僚都悄悄往旁邊挪了半步,把他一個人晾在那裡。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慢慢退回了班列。

  劉義真沒有看他,只是彎下腰,把腳邊那柄沾了血的金錘撿起來,走到殿門內側那名侍衛面前。那侍衛的臉白得像一張紙,雙手還在發抖,掌心上留著一道被錘柄摩擦過的紅印。劉義真把金錘平穩地塞回他手裡,說:「拿穩。」然後轉身走向御階。

  他沒有回到宗室班列。他徑直走到御階下,距離劉義符不過十步之遙,然後停住,正了正衣冠,對著御座躬身行禮。那個禮很標準,彎腰的角度、雙手的位置、衣袖的垂落,全都合乎禮制,不卑不亢。

  「陛下。」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和剛才殺潘盛時判若兩人,「臣此番還朝,只為述職。河南之戰的所有軍報、帳冊、功勞簿,臣已交由尚書台備查。虎牢解圍之役斃傷俘敵七千餘人,東陽解圍逼退三萬之眾,河南防線已固,魏軍退至滑台以北。臣不負先帝之託。」

  他直起身,從袖中取出王曇首代擬的述職文書草本,雙手呈上。他的手指上還留著乾涸的血跡,捧在文書紙上,像是無意間在紙角按了一枚淡紅的指印。然後他退後兩步,重新站直,目光轉向徐羨之,看著這位輔政大臣的眼睛,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如果這個朝堂上還有人覺得,河南是用通敵換來的,可以站出來,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和我對質。」

  沒有人站出來。潘盛還躺在地上,血已經流到了丹墀的台階邊緣,正順著磚縫往下滲。朱昭低著頭站在武官班列的最後排,臉上的表情像是被凍住了,嘴唇發灰,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的腳尖。他剛才還在以性命擔保親兵之言屬實,現在他的性命還能不能擔保到日落,沒有人知道。


  劉義真等了片刻,目光掃過殿內每一張臉,然後緩緩退後,回到宗室班列里自己原來的位置。他重新垂下眼帘,雙手自然垂在身側,衣襟上的血漬已經干成了深褐色。他站在那裡,和剛上朝時一模一樣,安靜的、低調的、仿佛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每一個人都知道,一切都已經不一樣了。

  徐羨之從班首踏出一步。

  他的靴底踩在殿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潘盛的血還沒有干,就在他腳邊不到三尺的地方,在青磚縫隙里凝成深褐色的細線。

  他沒有低頭看,目光越過那片血漬,落在劉義真身上。他的右手從袖子裡抽出來,象笏平端在胸前,手指修長而穩定,指節上戴著的那枚銀戒指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他的面容依然平靜,嘴角甚至還掛著那一絲慣常的、溫和得像長輩一樣的弧度。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徐羨之越是憤怒,表面就越是平靜。他此刻的平靜,不是修養,是殺意被意志強行壓製成了一層薄冰。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語調一如既往地從容,像是在朝堂上討論一道尋常的稅糧奏章。「殿下說,已經給河南諸將下了勤王令。」

  他把「勤王」兩個字念得很慢,像是要把這兩個字從空氣里單獨摘出來放在手心裡掂一掂分量,「臣請問殿下,勤王,勤的是哪位王?陛下安然無恙,朝中無變無亂,殿下口中的『勤王』,究竟是在防誰?」

  他沒有提高音量,沒有咄咄逼人,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精準地扎在那句「一旦朝中有變」的最要害處。勤王的前提是朝中有變。朝中無變,勤王就是謀逆。

  這個邏輯閉環無懈可擊,劉義真若堅持說朝中有變,那就是在指控朝中有人圖謀不軌,而他必須拿出證據;他若拿不出證據,勤王令就是蓄意謀反。

  劉義真若改口說朝中無變,那勤王令就是虛張聲勢,三萬人南下就是擅調兵馬。徐羨之花了數十年在朝堂上打磨出來的政治本能,就是在對方最得意的時候找到最致命的破綻。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劉義真身上。他沒有動。徐羨之又往前邁了一步。這一步比剛才那一步略重,靴底落地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

  「臣再請問殿下,殿下既然說河南諸將已經起兵南下,那麼敢問殿下,調兵越境,可有兵符?可有詔書?若無兵符無詔書,數萬兵馬自豫州直撲建康,這在大宋的律法裡,叫作擅自興兵。擅興者,罪與謀逆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