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2章 暴起錘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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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平元年八月二十,太極殿。

  天還沒亮透,建康城的鼓樓敲響了五更。宮門在沉重的鉸鏈聲中緩緩推開,百官魚貫而入。丹墀兩側的銅鶴香爐里燃著龍涎香,青煙裊裊升起來,在殿梁間纏繞成一層薄薄的霧。

  晨光從東邊的窗欞斜斜透進來,在磚地上切出一道道淡金色的光帶,光帶里浮動著細密的塵埃。

  劉義符坐在御座上,手指緊緊攥著龍椅扶手上的螭首。今日大朝會的陣勢與平日截然不同,丹墀下四面排列的禁軍甲士比平時多了一倍,個個全副武裝,手持金錘長戟。

  帶隊的是虎賁中郎將劉遵考,站在殿門內側,手按劍柄,面色冷峻。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劉義真。這一切都在暗示同一件事,今日的朝會,有人準備充分。

  劉義真站在宗室班列里,位置在御階左側第三位,離御座不過二十步。他今天穿著藩王朝服,腰間佩了那把王仲德送給他的舊刀。

  按禮制,入朝不佩兵刃,但他今日公然違制佩刀上殿,殿門口的侍衛沒有攔他。

  不是不敢攔,而是徐羨之特意交代過不要攔。徐羨之就是要讓百官看到,廬陵王佩刀上殿,這是跋扈,是不敬,是罪證。

  這些劉義真心裡一清二楚,但他還是佩了那把刀。

  在河南待久了,他習慣了。習慣了一把舊刀擱在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習慣了在議事時不脫甲冑,習慣了用沉默回應那些藏在笑容背後的暗箭。

  他知道今天這場朝會不會善了。他那份述職文書就收在袖子裡,但徐羨之不會給他機會拿出來。徐羨之的安排,從來不是讓人說話的。

  朝會開始,例行公事,戶部報了秋糧入庫的數目,兵部呈了邊境換防的名單,幾個御史彈劾了幾個地方官。

  所有議程都進行得四平八穩,像是在走一個必須走的過場,百官都心不在焉,目光有意無意地瞟向宗室班列里的那個身影。他們知道,這些例行公事不過是前菜,真正的硬菜還沒端上來。

  終於,當尚書台的最後一封文書念完之後,殿內短暫地安靜了幾息。然後,潘盛從班列里踏了出來。

  他是今年才被徐羨之從御史台提拔上來的中丞。他能坐穩這個位置只有兩個原因:第一,他從不質疑徐羨之的任何決定;第二,他敢彈劾徐羨之的敵人。裴松之被貶之後,御史台需要一個聽話的人,潘盛就是那個聽話的人。

  他在朝中並無根基,但這恰恰是徐羨之看中他的原因,沒有根基的人,只能依附主子,主子讓他咬誰,他就咬誰。

  「臣潘盛,有本啟奏。」

  劉義符的手指在螭首上收緊了一下。「奏來。」

  潘盛手持笏板,朗聲開口:「臣劾廬陵王劉義真,在河南期間假借都督四州之名,擅調諸將,越境用兵;更於虎牢、東陽諸役虛報戰功,實則與魏將奚斤暗通款曲,擁兵自重,意圖趁朝中不備策應魏軍南下。

  此非臣憑空誣之,河南前線諸將多有目擊,廬陵王與魏軍信使往來之事,軍中已有議論。臣請陛下明察,免去廬陵王一切職務爵位,徹查其通敵之罪,以正國法。」

  殿內驟然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殿角的漏壺滴水聲,一滴一滴,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敲擊石板。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宗室班列里那個佩著舊刀的身影,然後又齊刷刷地移開,投向御座上的少年天子。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咳嗽,沒有人挪動腳步。所有人都在等。潘盛的彈劾詞裡有一個致命的指控。

  「與魏將奚斤暗通款曲」,這四個字如果坐實,就是叛國,就是死罪。所有人都知道潘盛是徐羨之的人,但沒有人知道這個指控是徐羨之授意的,還是潘盛自己的臨場發揮。

  如果是前者,那就意味著徐羨之今天不是來削權,是來要命的。

  劉義符張開嘴,又閉上。他的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徐羨之站在班首,面容平靜;傅亮低垂著眼皮;劉遵考的手始終按在劍柄上,目光冷冷地鎖在劉義真身上。

  禁軍甲士比平時多了一倍,連殿門都被堵住了。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今天的朝會,不是他來主持的。

  「潘中丞,」劉義符的聲音有些發澀,「此等重罪,可有實據?」

  「臣有。」潘盛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高舉過頭,「此乃廬陵王與魏將奚斤往來的密信抄本,信中提到『各守疆界、互不侵擾』之語。此信原件已送尚書台備查,抄本請陛下過目。」

  內侍接過信抄呈上御案。劉義符低頭看了一眼,沒有碰,只是盯著潘盛,嘴唇動了動:「潘中丞,朕問你,這封信是誰抄的?原件在哪?是何人所見?」


  潘盛顯然已經備好了答案,不慌不忙地拱手:「回陛下,原件乃河南前線某部將截獲,已送尚書台封存。抄本由御史台留底。至於截獲此信的部將姓名,因涉及軍機不便在此公開,臣可另呈密折。」

  他這番話滴水不漏,既不給出具體姓名,又用「軍機」二字堵死了追問的路徑。這正是徐羨之一黨的慣用手法。

  不需要證據確鑿,只需要聲勢夠大。當朝堂上所有人都用懷疑的目光看向同一個人時,那個人就已經被定罪了。而隨後出班的朱昭,便是潘盛提前安排好的「旁證」。

  朱昭從武官班列的最後一排邁出來時,殿內不少人都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他是禁軍中的一名中級將領,在台城當差近十年,平日裡話不多,從不主動彈劾任何人,也沒聽說過他和徐羨之有什麼關係。

  正因為如此,他的證詞比潘盛更致命,不是徐羨之的心腹開口,而是「中立」的軍官開口。

  「臣朱昭,附議潘中丞所劾。」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穩,「臣麾下有一親兵,上月從虎牢前線輪換回建康,曾在軍中提起,說廬陵王殿下在虎牢與魏軍交戰時,曾和魏將奚斤之間有過一次雙方互不追擊的約定,後來有人在殿下營帳附近撿到過焚毀未盡的帛書殘片,殘片上寫有魏軍的行軍部署。

  臣沒有親眼見到殘片,所以沒有寫在正式呈報里。但臣願以性命擔保,親兵之言屬實。」

  又是一個「沒有親眼見到」。但「以性命擔保」這四個字一出口,殿內的氣氛驟然變了。這不是官場常見的含沙射影,而是當面指控。他把「通敵」這個罪名從「私下揣測」推到了「有人目睹」的層面,即便是「聽人說」,在朝堂上也已經足夠成為進一步調查的理由。

  劉義真依然站在宗室班列里,沒有動。他垂著眼帘,雙手自然垂在身側,像一個正在聽別人討論跟自己無關的事情的旁觀者。

  劉義符的手指在螭首上反覆摩挲,指節已經發白。「二弟,」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殿內太安靜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到每個角落,「你有什麼話說?」

  劉義真緩緩抬起眼皮,環顧了殿內一圈,然後把目光落在潘盛身上。他沒有說話,只是往前邁了一步。

  站在他前面的一個宗室成員下意識地往旁邊讓開了半步。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宗室班列像被一把無形的刀切開了一道口子,那道口子從第三位一直延伸到班首,劉義真從口子裡走出來,腳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極穩,靴底踏在殿磚上發出一聲一聲沉悶的迴響。

  他走到潘盛面前,停住了。

  潘盛比他矮半個頭,被他的影子罩住,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然後又站住了。他不信劉義真敢在朝堂上動手,這是太極殿,不是前線軍營,殿內站著一百多名全副武裝的禁軍,站在殿門內側的劉遵考手按劍柄,隨時可以拔劍。

  「潘中丞,」劉義真開口了,聲音很平,像是在和一個老朋友打招呼,「你說我和奚斤暗通款曲。我問你,虎牢被圍的時候,我派人從嵩山南麓夜襲魏軍輜重營,燒了奚斤的糧草和攻城器械,這事,你怎麼不說?」

  潘盛張了張嘴:「那是。」

  「東陽被圍的時候,我帶五千騎兵從五蓮山繞到叔孫建背後,燒了他的漕運碼頭,這事,你怎麼不說?」

  「我。」

  「虎牢解圍之後,毛德祖麾下殘兵斷水五十二天,喝馬血、啃樹皮、含著濕泥守城,我親自帶人把他們一個一個從死人堆里扒出來,這事,你怎麼不說?」

  劉義真的聲音依然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壓出來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潘盛的臉色開始發白。他沒有去過前線,他甚至沒有離開過建康城。他對虎牢的認識僅限於邸報上的文字和輿圖上的圈點,面對眼前這個人親歷過的戰爭,他的所有準備都變成了紙糊的盾牌。

  「你說我的營帳旁邊有人撿到殘片。」劉義真往前又邁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經縮到不足三尺,「我在河南帶兵打仗,軍營里每天進出上百號人,糧草單、布防圖、斥候塘報,每天都要燒好幾捆。你拿幾片燒剩的殘片來彈劾我,你的人鑽進軍營翻我的垃圾堆,是受誰指使?」

  他這句話一出口,殿內至少有三個官員的臉色變了。竊取軍帳中的文書殘片,這是情報刺探行為,而指使禁軍將領做這種事,本身就是對藩王的監視和滲透。

  劉義真沒有直接點出徐羨之,但他把「誰指使」三個字擺在了朝堂上,讓所有人自己去想。

  潘盛的嘴唇開始發抖。他下意識地轉過頭,往班首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個動作很快,快到只有一瞬間,但大殿裡幾十雙眼睛都看到了,他在看徐羨之。


  徐羨之沒有看他。徐羨之端端正正地站在班首,面容平靜,目光落在御座的方向,仿佛這一切與他毫無關係。

  就在這一瞬間,劉義真的右手往左側一探,從殿門內側最近的一名侍衛手中劈手奪過一柄金錘。那侍衛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掌心已經空了。

  金瓜錘的錘柄粗糲冷硬,握在手中有一種鐵與骨之間沒有間隙的實在感。他從河南回來後每天都在練刀,手臂的力道比在建康裝瘋賣傻時強了一倍。

  錘柄入手的一剎那,他感覺自己的身體比意識更快,肩胛骨往後一收,肘關節自然下沉,整個人從靜止到爆發之間沒有任何過渡。

  金錘在空中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帶著破風的悶響,重重砸在潘盛的頭顱上。

  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悶悶地響了一聲,像是熟透的瓜從案上滾落摔在地上,又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淤泥里。

  潘盛連叫都沒來得及叫出聲,他的身體像一截被砍斷的木樁,直直地往後倒下,後腦勺磕在殿磚上發出另一聲更清脆的響聲。

  頭上的鮮血混合著別的什麼液體濺在青磚地面上,濺出三尺多遠,有幾滴濺在劉義真的衣襟上,深色的血漬在衣襟上迅速洇開,像是布料上突然綻開的暗色花紋。

  劉遵考後退一步,被腳後跟的死檻絆得撞在殿門上;潘盛身後的幾名官員跌坐在地,有人用笏板擋在胸前,有人在發抖中嘔出了早膳。

  整個太極殿凝固了片刻。是徹底死寂、所有人都同時忘記呼吸的那種凝固。然後尖叫聲從四面八方同時炸開。

  有人往後跌坐撞翻了身後的同僚,有人用笏板擋在胸前,有人下意識往後縮去,蟠龍金柱旁的侍衛本能地舉起金錘想要上前,卻在看清動手之人是誰後僵在原地。

  禁軍甲士的隊列里響起了金錘移動的金屬摩擦聲,但沒有一個人真的上前,他們的目光都轉向同一個人,劉遵考,而劉遵考沒有下令。

  劉義真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具還在抽搐的屍體,然後把目光移到自己的衣襟上,用左手拇指擦掉了濺在最上面的一滴血,抬起頭。他的臉上沒有暴怒,沒有猙獰,平靜得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太久的石頭。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在殿磚上刻下去的一樣。

  「孤乃先帝次子,廬陵王,都督司豫徐青四州諸軍事。」

  他的目光從徐羨之臉上划過,從傅亮臉上划過,從那些剛才還準備附議彈劾他的官員臉上一個一個划過。

  「劉家的江山,輪不到一個臣子來說三道四。更輪不到一個連前線都沒去過的御史中丞,來污衊孤叛國。」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大殿正中央,右手還握著那柄沾了血的金錘,左手從袖中抽出一疊文書,高高舉起。

  「這是河南諸將聯名簽署的陳情書。王仲德、毛德祖、竺夔、劉粹。每一個名字都是在前線和魏軍面對面砍過人的。他們替我作證。」

  他將文書往地上一擲,紙頁散落在殿磚上,上面密密麻麻的簽名和鮮紅的指印在晨光里格外刺目。

  「這是前線糧草減半之後將士的伙食單。每人每日半升蕎麥,缺水時和著泥沙一起咽下去。尚書台的人坐在建康城裡批一道公文,前線的兵就少吃一碗飯。

  尚書台可以不給糧,但尚書台的人記著,虎牢城下多座新墳,每一座都在看著你們。」

  他抬起頭,看著御座上的劉義符,看著班首的徐羨之,看著殿門內側手按劍柄、手指卻紋絲不動仿佛忘了自己還有一條右臂的劉遵考,看著滿殿鴉雀無聲的百官。然後他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孤南下之前,已經給河南諸將下了死命令,一旦朝中有變,立刻起兵勤王,誅殺不臣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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