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1章 岳父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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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林子的死,讓朝廷中的氣氛驟然緊張,而孟懷玉接管太極殿禁衛後,很多大臣,都知道皇帝和輔政大臣之間,已經到了臨界點。

  皇宮,劉義符喝著酒,頹然的坐在地上,頭髮散亂,沒有一點皇帝威嚴,跟徐羨之對峙後,把劉義符最後一點信心也磨沒了。

  「父皇,這就是你給我選的輔政大臣,為何如此逼迫朕,朕不能認輸,朕要他們死!」

  劉義真是在傍晚進的城。他沒有走水路,而是從京口渡江,沿著秦淮河故道一路往北,在石頭城東門外的碼頭上岸。

  隨行只有謝恂率領的三十名鳳翔衛兵,王曇首乘坐的青布騾車,以及一輛不起眼的牛車,車裡坐著出城迎接的廬陵王妃謝梵音。

  碼頭上沒有人迎接,沒有儀仗,沒有鼓樂,沒有尚書台派來的謁者,甚至連一個傳話的小吏都沒有。

  他回京述職的消息早在八月初就送到了建康,徐羨之不可能不知道他今天到。但碼頭上只有幾個正在卸貨的苦力,和兩個靠在柵欄上打盹的城門守兵。

  劉義真站在碼頭上,抬頭看了一眼石頭城灰濛濛的城牆。城牆還是那道城牆,秦淮河還是那條秦淮河,但他離開建康不過數月,這座城在他眼裡已經變了,不是城變了,是他變了。

  以前他在這座城裡裝瘋賣傻,每天在南院點燈喝酒,演給徐羨之看,演給所有人看。現在他回來了,不打算再演了。

  「殿下,」謝恂走上前來,聲音壓得很低,「碼頭上沒有徐羨之的人,但城門內側有人在盯著咱們。兩個,穿著便服,靠在城門口的拴馬石上,剛才殿下上岸的時候他們換了個位置。」

  「讓他們盯。」劉義真把馬鞭往腰裡一掖,轉身走到牛車前,掀開車簾。謝梵音坐在車裡,懷裡抱著一個布包,面容平靜。

  她是謝景仁的女兒,陳郡謝氏嫡支出身,自幼在烏衣巷長大,這座城裡每一條巷子、每一扇門背後的關係,她都了如指掌。

  她在車上已經聽到了城門外那些過於安靜的風聲,那不是普通的安靜,是每一個小販都沒有扯嗓子吆喝、每一個挑夫都在埋頭走路的安靜。

  她放下車簾時只對劉義真說了一句:「碼頭上沒有迎接的人,本身就是一種迎接。」

  「進城之後,先去哪?」謝梵音問。

  「去你家。」劉義真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岳父大人身體還好吧?」

  謝梵音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她當然知道他打的什麼主意。陳郡謝氏分了好幾支,謝晦一支跟著徐羨之,是輔政集團的核心。

  謝景仁一支是謝晦的堂叔,輩分高壓得住場,但從不參與朝爭,是謝家在亂世里留的後路。謝景仁是先帝劉裕最器重的文臣之一,先帝在世時曾當眾誇過「此名公孫也」。

  更重要的是,謝景仁從不參與朝爭,但也從不拒絕任何一個上門的人。不管是徐羨之的人,還是皇帝的人,還是廬陵王的人,到了謝景仁府上,都是一杯清茶、幾句閒話,不談正事,但也不趕人。

  這種模稜兩可的態度本身就是一種保護色,謝家能在六朝風雨里活到現在,靠的就是這層保護色。

  劉義真選擇在回宮之前先去謝景仁府上,就是想借這層保護色向徐羨之傳遞一個信號:我回來了,我第一個見的不是皇帝,是謝景仁。什麼意思?你自己猜。

  「到了岳父府上,該吃吃,該喝喝,別的什麼都不用說。」劉義真低頭對車裡的謝梵音交代,「你娘家人問起來,就說孤來探親,別的不用提。」

  「我知道。」謝梵音放下車簾,在帘子完全落下之前又補了一句,「殿下自己小心。我爹雖然不參與朝爭,但他府上的下人里,未必沒有徐羨之的人。」

  劉義真點了點頭,然後對謝恂說:「走。」

  謝景仁的府邸在烏衣巷東段,與謝晦的宅子隔了三條巷子。烏衣巷是建康城裡最顯赫的一條巷子,東晉南渡以來,王謝兩家世代聚居於此,巷子兩旁的宅院一座比一座氣派。

  謝景仁的宅子不算最大,但位置極好,它剛好在巷子拐角處,坐在二樓窗前能看到整條烏衣巷的動靜,而從巷子裡卻看不清樓上的窗後坐著什麼人。

  劉義真一行人在謝府門前停下,他向站在門口的管家遞上名帖,語氣恭敬地表示路過建康,順道帶王妃回娘家看看岳父大人,不必驚動太多人。

  管家接過名帖時面色如常,向門後偏了偏頭,兩個正在擦門柱的雜役便有一人放下抹布,從側門快步走出巷子。這一切都被謝恂這個謝家的公子,看在眼裡,他不動聲色,只是讓衛兵按事先的布置分散在巷子兩側,看似隨意地靠在牆根休息。


  謝府書房裡,謝景仁正在臨帖。他的書房不大,四壁都是書架,架上堆滿了經史子集和歷代碑帖拓片。案角擱著一方歙硯,硯台上的墨痕半干,顯然已經用了一整天。

  管家在門口低聲稟報時,他手中的筆略微頓了一下,那支筆正寫到王羲之《喪亂帖》里「痛貫心肝」的「痛」字,頓筆處恰好落在「痛」字的最後一捺,墨跡輕輕浸開。

  「來了多少人?」

  「廬陵王殿下和王妃公子,外加三十名護衛,一位幕僚。護衛留在巷子裡,殿下只帶了兩個人進府。」

  謝景仁擱下筆,用濕布擦了擦手指,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暮色漸濃,烏衣巷裡的燈籠次第亮了起來,將青石板路面映出一片昏黃的暖光。

  巷子盡頭隱約可以看到幾個便裝男子的身影,那不是劉義真的人,那是徐羨之安插在烏衣巷附近監視謝府的暗哨。他們已經在這裡蹲了半年,從劉義真離開建康那天就開始了。謝景仁看著那些身影,若有所思地捋了捋鬍鬚,然後轉過身來。

  「請殿下到正廳用茶。讓廚房備一桌家宴,菜不必多,但要精緻。告訴闔府上下,廬陵王今日是回娘家探親,誰也不許多嘴議論時局。」

  他沒有說「誰也不許向外面通風報信」。他知道府里至少有兩個下人是徐羨之的眼線,一個是廚房的採買,姓鄭,每隔三天去一次菜市,每次都會在菜市東頭的茶館裡坐一炷香的工夫。

  另一個是馬廄的小廝,是傅亮府上管家的遠親。這兩個人他早就發現了,但一直沒有動,留著的用處比攆走更大。

  正廳里燈火通明。謝景仁坐在主位上,劉義真坐在客位,謝梵音坐在父親身邊,正給父親斟茶。她斟茶的動作從容優雅,手腕微傾,茶水從壺嘴裡劃出一道勻稱的弧線,落在杯中不濺不溢,茶香在燈光里緩緩散開。

  桌上是幾道家常菜,清蒸鱸魚、桂花糖藕、蟹粉獅子頭、一碟醬菜、一盆蓴菜羹。菜色不算奢華,但每一樣都是謝梵音從小吃到大的味道。

  她給父親夾了一筷鱸魚肚子上最嫩的肉,然後又給劉義真夾了一筷,動作自然得像是每天都在做這件事。謝景仁問了幾句旅途是否順利、河南水土如何、身體好不好之類的家常話。

  劉義真一一回答,語氣恭敬但不卑微,偶爾主動給謝景仁添茶,執壺的手穩當從容,沒有絲毫緊張或討好。

  沒有人提徐羨之。沒有人提河南戰事。沒有人提那兩道減糧召回的文書。三個人就這樣在燈下吃了一頓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異常的家宴。

  但謝景仁心裡在盤算。他是謝家輩分最高的長輩之一,也是陳郡謝氏在烏衣巷裡最沉默的定海神針。謝安是淝水之戰時謝家的中流砥柱,而謝安和謝據的父親正是謝裒。

  換言之,謝景仁和謝安的血管里流著同一個先輩的血,這份血脈在烏衣巷裡就是天然的政治資本。此刻他坐在主位上,看著對面的廬陵王,腦子裡想的是同一件事。

  他是真的來探親,還是借探親之名來借勢?如果是借勢,他想借的是謝景仁的什麼?謝景仁不掌兵,不執政,在朝中沒有實權,有的只是一張龐大的姻親網絡,謝家女兒嫁進了廬陵王府,謝家的門生故吏遍布朝野。

  這張網平時看不見,但到了關鍵時刻,它可以讓一個人在朝堂上多出十幾個替他說話的聲音,也可以讓一個人在危難時多出十幾條逃生的路徑。這就是門閥的底蘊,不是刀,是網。

  他決定先不試探,只是安靜地喝茶,等著劉義真自己開口。果然,吃到第六道菜時,劉義真放下筷子,用方巾擦了擦手,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岳父大人,小婿此番從河南回來,帶了些土產,不值什麼錢,都是豫州本地的藥材和乾貨,已經讓下人送到後院了。另外還有一樣東西,想請岳父大人過目。」

  他從袖中取出一捲紙,放在桌上,輕輕推到謝景仁面前。

  謝景仁接過紙卷展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這捲紙正是王曇首代筆的河南述職文書草本,附帶了王仲德、毛德祖、竺夔、劉粹四將聯名簽署的陳情書和一份糧草減半之後前線將士伙食標準的詳細清單。

  文書措辭精準,不卑不亢,沒有攻擊任何人,只是把事實一件一件擺出來。筆跡是王曇首的手筆,謝景仁認識王曇首的字,和琅琊王氏兄弟都有過筆墨往來。他看完之後,把紙卷重新卷好,擱在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開口時語氣很平淡,但每個字都經過了反覆掂量:「殿下這份文書,明日朝堂上遞上去,徐羨之只能接,不能駁。接完之後,他也只能讓你回河南。」


  謝景仁把紙卷往劉義真的方向推了推,微微傾身,補了一句:「回程路上,多加小心。」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劉義真聽出了分量。謝景仁不是在提醒他注意安全,以謝景仁的家族關係和情報網絡,提醒旅途中的劫匪根本用不著他親自開口。他說這句話的真正意思是:回程路上會出事,你要早做準備。

  劉義真端起茶杯,與謝景仁輕輕碰了一下,杯沿與杯沿之間發出了瓷器相觸的清脆聲響。然後他站起來,對謝景仁拱手行禮:「時候不早了,小婿明日還要上朝述職,先告辭了。」

  謝景仁起身送他到門口。門外的夜風卷著幾片槐樹葉從巷子口刮進來,劉義真把謝梵音扶上牛車,自己翻身上馬。

  謝恂帶著衛兵迅速收攏隊形,一行人沿著烏衣巷往東走,漸漸消失在夜色里。謝景仁站在門口目送他們遠去,然後轉身對管家說了一句話:

  「去告訴那個採買老鄭,明天一早去菜市時,順便到徐府門房遞個話,就說我近來腿腳不便,改日親自登門回拜。」

  與此同時,徐羨之府邸的書房裡,那封來自謝府的密報已經擺在了案頭。

  密報內容很簡短:「廬陵王今日攜王妃至謝景仁府上,共進晚膳,約半個時辰。席間言笑晏晏,未涉時局。殿下贈謝公土產若干及文卷一封,內容不詳。謝公送客時面無異常。」

  徐羨之把密報放下,對坐在對面的傅亮說:「他去見謝景仁,不是去見皇上。」

  傅亮微微一笑:「這說明他不傻。他知道皇宮現在不是他說了算的地方,得先找個能說話的地方探探風。」

  「謝景仁這個老狐狸,從來不明確表態。劉義真去見他,是想借謝家的勢。」徐羨之將密報折起來丟進案角的銅盆里,火苗躥上來將紙吞沒,灰燼在盆底捲曲碎裂,「但謝景仁的勢不是白借的。謝家在謝晦這一支站我們,在謝景仁那一支呢?」

  「謝景仁沒有兵權。」傅亮說。

  「但他有輩分。謝晦見了他,得叫一聲叔父。」徐羨之的目光落在銅盆里最後一片未燃盡的紙角上,看著它在火光中緩緩捲起、化為灰燼,「當年桓玄篡位,滿朝文武人人自危,謝景仁當著桓玄的面陪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校尉吃飯,不肯中途離席去見桓玄。後來那個小校尉當了皇帝,打下了這江山。」

  傅亮一時無言。

  徐羨之擱在案上的手指輕輕叩了兩下:「我們面對的是先帝的兒子,和謝家女兒的丈夫。這兩個身份放在一起,他回建康,不先見皇帝,先見岳父,這是在告訴所有人,他不只是廬陵王,他還是謝家的女婿。你動他,就是在動謝家的臉面。」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陰鷙:「明天早朝,我倒要看看,這位謝家女婿能翻出什麼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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