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0章 陛下敢為高貴鄉公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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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去江陵,見到我三弟,告訴他三件事。第一,建康的輔政大臣已經有廢立之心,讓他心裡有數。

  第二,朝廷已經斷了我在豫州的糧草,又召我回建康述職。我此去生死未卜。如果他聽說我在建康出了事,不要猶豫,立刻起兵勤王。

  第三,他不是任何人的傀儡。無論徐羨之對他許諾什麼,都不可信。」

  田五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問:「殿下,什麼叫勤王?」

  「就是帶兵去建康,保護陛下。」劉義真說,「但不是現在。現在你只需要把話帶到。記住,這些話只能對他一個人說,不能對任何人透露。」

  田五鄭重地點了點頭。他把劉義真的話在心裡默念了三遍,站起來抱拳行禮,轉身要走。

  劉義真叫住他,從腰間解下一個水囊遞過去,說:「路上喝。」田五接過水囊,低頭看了一眼水囊上那個磨得發亮的皮扣——那是兩年前劉義真從建康出發時隨身帶的舊物,他眼睛紅了一下,用力點了點頭,大步走了出去。

  偏院裡重新安靜下來。劉義真獨自坐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把舊刀的刀柄。

  該安排的人都已經安排了。王猛守項城,李元德駐汝陽,田五去江陵,謝恂負責安全,王曇首擬述職文書。

  每個人都分在了一條線上,每條線都通往同一個方向,在他離開河南之後,這塊他親手打下來的四州之地不能散。他把該說的都說了,該給的都給了。剩下的,不是他能掌控的。

  他站起來走回正堂,案上還攤著那張輿圖。他的手指從彭城出發,沿著輿圖上的官道往南移,下邳、淮陰、廣陵、京口,然後渡江,到建康。

  一千四百里路,每一步都可能有事。兵權、糧草、朝堂、兄弟、門閥、魏軍、夏國,所有的人、所有的勢力,都攪在這局棋里。而他現在要做的,是把自己從棋局的一角挪到另一角,從棋盤上最安全的角落,挪到最危險的正中心。

  就在他南下路線在地圖上被標出的同時,留守項城、汝陽的各部已經開始按他預先下達的時間表行動,以確保這些兵力部署在他本人離開彭城之前全部到位。

  「殿下。」王曇首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手裡拿著一疊剛擬好的文書,走了進來。「述職的草本擬好了。按殿下的意思,每一仗的經過、每一筆糧草的用途、每一個陣亡將士的名冊,都附在後面。殿下過目。」

  劉義真接過文書,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王曇首的筆鋒一如既往地精準冷靜,每一個字都落得恰到好處,不卑不亢,既沒有誇大功績,也沒有迴避任何可能被徐羨之抓住把柄的細節。

  他翻到最後一頁時停住了,王曇首在附文里加了一封聯名陳情書,上面已經簽了王仲德、毛德祖、竺夔、劉粹四個人的名字。

  「這份陳情書,」劉義真抬起頭,「是你讓王將軍他們簽的?」

  「是。」

  「他們會簽這種東西?王仲德連先帝的嘉獎令都不肯接,你怎麼勸他的?」

  王曇首微微垂首:「我沒有勸。我只是把那兩道減糧召回的文書給他們看了。老將們看完之後,自己把筆拿過去的。

  王仲德簽完之後,親自把墨跡吹乾,然後拿起舊刀說:『若是殿下此去不還,這把刀絕不在鞘中安放。』」

  劉義真沉默了。他把陳情書放在案上,用手掌按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幾個名字按進紙里去。「路上你跟我一起走。到了建康,你替我說話。在朝堂上,我一個人不夠。」

  「殿下放心,臣知道該怎麼做。」

  門外傳來腳步聲。謝恂站在門口,已經換了一身便裝,腰佩短刀,面容沉靜。「殿下,衛隊已經集結完畢。三十人,每人都配了雙馬。王猛將軍額外調來的兩名夜哨老兵也已經到位。何時出發?」

  「卯時。」劉義真走到門口,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東方已經泛起了魚肚白,彭城的城牆輪廓在晨光里漸漸清晰起來。城門口隱約能看到幾點火光——那是早起的伙頭軍在生火做飯。

  「還有一件事,」他轉向謝恂,「去江陵送信的事,我已經交給田五了。他在路上需要換馬,你讓人在沿途驛站備好快馬,不要用官馬,用我們從豫州帶回來的軍馬。」

  「末將馬上去辦。」謝恂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劉義真一眼。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抱了抱拳,快步離去。

  劉義真回到案前,最後檢查了一遍輿圖上的標註。他的手指從項城劃到汝陽,從汝陽劃到江陵,再從江陵劃回彭城。


  四條線,四個方向,每個方向都有一個人在替他守著。他不需要再交代什麼了。他擱下筆,站起來,對守在門外的張順說:「去請王將軍、毛將軍、竺將軍、劉將軍,我要在出發前再跟他們喝一碗酒。」

  張順應聲而去,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猶豫了一下。「殿下,您這一去,末將心裡。」

  「說。」

  「末將心裡沒底。建康那幫人,不是您在戰場上見過的敵人。戰場上的人您看得見,建康的人您看不見。」

  劉義真點了點頭。「看不見才好。他們在暗處,我也在暗處。他們以為我回去是送死,他們不知道我還有幾隻手沒翻出來。

  你以為我讓王猛守項城、讓李元德屯汝陽、讓田五去江陵,是隨便下的令?他們以為我走了,河南就空了。他們不會想到,我走之後,河南還在,每一座城、每一個渡口、每一個糧倉,都還在我的人手裡。」

  他整了整衣襟,把腰間那把舊刀的刀柄正了正。刀柄上的麻繩已經磨得發亮,那是王仲德在他離開彭城前替他纏的新繩。

  他邁步走出正堂,晨光迎面打在他臉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拖在彭城府衙的青石板地面上。

  府衙外的空地上,三十名鳳翔衛兵已經列隊完畢。他們的馬都是雙馬配置,馬背上馱著乾糧、水囊和備用弩矢。

  謝恂站在隊列最前面,牽著一匹青驄馬,那是劉義真的坐騎,馬蹄鐵是新換的,馬鬃梳得整整齊齊。

  王仲德和毛德祖並肩站在府衙門口,竺夔和劉粹稍後一步。每個人手裡都端著一碗酒,碗是粗陶碗,酒是彭城本地的秫酒,酒色渾濁,但勁道足。

  劉義真走過去,從王仲德手裡接過酒碗,一飲而盡。然後把碗翻過來扣在石階上,向面前的每一位將領抱拳。

  他沒有說「後會有期」,也沒有說「就此別過」。他只是用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然後翻身上馬,對謝恂說:「走。」

  隊伍在晨霧中沿著彭城南門外的官道緩緩移動,馬蹄踏碎了路面上薄薄的霜花。

  城門口,那個曾在東陽城下說他「像」的獨臂老兵,今天正好輪值。他看見那面素色劉字旗從城門洞裡出來,單臂扶矛,默然行禮。

  劉義真在馬上微微側身,右手按向左胸,那是北府軍的老禮。隊伍漸漸遠去,消失在官道盡頭揚起的黃塵里。彭城城牆上,王仲德和毛德祖並肩站著,目送那面素色旗越來越小。

  「他跟先帝一樣,」王仲德忽然開口,聲音沙啞,「明知道前面是刀山,眼睛都不眨一下。」

  毛德祖沒有說話。他的手指按在腰間那把他從虎牢城頭上帶下來的斷刀刀柄上,指節微微泛白。

  而此時,在彭城西門外,田五已經換了一匹快馬,揣著一封蠟封的密信和一個舊水囊,往江陵方向飛馳而去。

  建康太極殿,皇帝劉義符召見尚書僕射徐廣,冠軍將軍沈林子,三人在內殿之中,邊上無一人侍候。

  「陛下,徐羨之,傅亮,謝晦之流,狼子野心路人皆知,廬陵王殿下回京,恐怕凶多吉少!

  難道陛下要一直忍下去,先帝畢縷襤褸創下的基業,就要毀於一旦,到時候我等有何臉面,去見先帝!」

  徐廣跪倒在地,流淚滿面,表情無比悲憤。沈林子思考片刻,站了出來。

  「陛下,這江山是劉家的,徐羨之一介寒門,被先帝拔濯,不思忠君以報先帝,反而處處為難陛下,安插親信,視皇權如無物,末將懇請陛下下詔,擒殺此人!」

  沈林子語氣堅定,對劉義符抱拳請戰,讓殿中的空氣,都變得緊張起來!

  「兩位愛卿的忠心,朕都知道,但是台城禁軍,全被徐羨之的人控制,外面還有領軍將軍謝晦,掌控荊州,一旦事情敗露,朕要如何自處!」

  徐廣看出,劉義符不想和徐羨之撕破臉皮,心中沒有底氣!

  「陛下,如今局勢,還有後退的機會嗎?難道陛下真的願意,看到劉家江山,改姓嗎?

  陛下就算不能為孝和皇帝,難道連高貴鄉公都比不了?」

  徐廣的話,就如一道刺,讓劉義符面色發紅,被臣子諷刺,劉義符面上掛不住!

  沈林子看出劉義符的難堪,出聲說道:「陛下,解決徐羨之,三五刀斧手足矣,如果陛下有決心,臣願為陛下前驅!」

  第二天,徐羨之接到了宮中詔令,讓他和傅亮進宮,商議國事!


  徐羨之剛想動身,一道身影出現,正是中書舍人潘盛,作為徐羨之的心腹,潘盛執掌中書詔令,有權封還陛下詔書,是徐羨之集團中,最為激進之人!

  「徐公難道要進宮?」

  徐羨之聽到潘盛的話,神色疑惑!

  「陛下召我,我如何能不去?」

  潘盛神色嚴肅,攔在徐羨之身前,拔出佩刀。

  「徐公,難道要以身犯險,不要忘了先漢之事!」

  作為朝廷司徒,領尚書事,徐羨之的權力無人可比,更有先帝臨終,詔令輔佐新君,徐羨之還不敢想,會有這麼一天。

  「他敢?如果他敢如此行事,我真死了,倒是能給先帝交代了!」

  說完此話,徐羨之不等潘盛反應過來,一把拉開潘盛,前去進宮見駕!

  太極殿,徐羨之,傅亮兩人進入殿內,當殿門關閉的時候,兩人餘光往兩邊掃了一圈,沒有發現別人!

  傅亮性格偏急,出聲問道:「陛下不是經常召見徐廣和沈林子,怎麼不見兩人,朝中都傳陛下要更換輔政大臣,臣等自從永初三年輔政以來,自問沒有辜負先帝,難道陛下不是這麼想的嗎?」

  傅亮眼神深邃,如刀一般,直視劉義符,讓坐在御座之上的劉義符,臉色難看,手中握著的玉佩,攥得更緊了!

  而在殿門兩邊,沈林子神色緊張,身邊的三十名近衛,都看著他,等待他的命令,一聲令下,就會進殿,把徐羨之傅亮兩人,剁為肉泥!

  「陛下,趕緊摔碎玉佩,我等立馬除權臣,護大宋,安劉氏江山!」

  劉義符的手,來回握緊,卻沒有敢摔下去,徐羨之看著劉義符的表現,不由得生出一股失望。

  「真是虎父犬子,先帝氣吞萬里如虎,怎麼會生出這種兒子?」

  徐羨之上前一步,慢慢走到劉義符面前,看著對方額頭沁出的冷汗,手裡握著的東西,冷冷一笑!

  「陛下最近讀的史書多了,也知道典故了,但是陛下要知道,我徐羨之是輔政大臣,是先帝的心腹,是一手把陛下送上帝位的人,不要聽信讒言,讓別有用心之人,壞了我們的君臣之情!」

  說完此話,徐羨之頭也不回,不看劉義符,推開大門,而此時,孟懷玉帶領的禁軍,已經來到了殿門之外!

  「孟懷玉領命,接管太極殿,請徐公訓示!」

  徐羨之看著孟懷玉,和他後面的兩百禁軍,又看了一眼身後的太極殿,好像回到了先帝登基的日子,一切都過得這麼快!

  「把陛下的親衛,全部下獄,給我查,有問題的直接處死,從今天開始,太極殿的安全,交給你了!」

  「徐公放心,末將誓死保護陛下安全。」

  而此時的沈林子,站起身來,看了一眼殿內的皇帝,雙眼無神,一點力氣沒有,倒在了地上!

  當晚,冠軍將軍沈林子,自殺於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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