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9章 班底
兩道命令在同一天發出。
第一道是尚書台的公文，由傅亮親自草擬。措辭冠冕堂皇——「秋糧未入，府庫未充，河南軍需暫由地方自籌，朝廷撥付之糧草減半，待秋收後補足。」公文末尾蓋著尚書台的大印，毫無破綻。
每年秋天糧草撥付都會有所調整，這是慣例，沒有人能挑出毛病。但了解內情的人一眼就能看出端倪——今年河南戰事剛平，前線駐軍數量比往年多了將近一倍，糧草需求不但不能減，反而應該增加。尚書台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減半撥付，無異於釜底抽薪。
第二道是朝廷的詔書，以劉義符的名義發出——「廬陵王義真，自受命北征以來，克復虎牢，解圍東陽，功在社稷。今河南大局初定，著即日還朝述職，詳陳戰守之策，以安朝野。」詔書末尾加蓋了御璽，字字都在褒獎。
八月初七，兩道文書同時抵達彭城。送信的驛使是卯時進的城，把文書往府衙案上一擱，連水都沒喝一口便匆匆走了。劉義真站在案前把兩份文書攤開並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然後他抬頭，對門口的親兵說：「擂鼓。」
鼓聲在彭城府衙前的空地上響起，沉悶而急促。兩天後，文武重臣齊聚，王仲德先到，然後是王曇首，然後是竺夔、毛德祖。竺夔是從東陽趕來的，接到軍報後星夜兼程，眼睛下面一片青黑。毛德祖身上還帶著虎牢的泥——虎牢城牆正在修繕，他這些天一直泡在工地上，接到命令時剛從一個塌方的涵洞裡鑽出來，甲冑上的土還沒來得及拍乾淨。
張順和劉粹也從壽陽方向來了，緊接著是田五、石頭、謝恂。最後進來的是王猛，他正在練兵場訓練新兵，聽到鼓聲直接把訓練交給了副手，甲冑都沒來得及脫。不到兩刻鐘，彭城府衙的議事廳里便擠滿了人。
劉義真等所有人坐定，站起來，把那兩道文書念了一遍。他沒有評論，只是念。念完之後他把文書擱在案上，坐了回去。
廳里安靜了好幾息，然後王仲德先開口。這位老將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沙啞的分量。「殿下，徐羨之這是要你的命。這兩道文書擺在一起，意思很明白——糧草減半，是讓你養不起兵；召你還朝述職，是要把你從前線調開。你一旦離開河南，豫兗徐青四州就沒了中樞。到時候尚書台再派個『代理都督』來，用不了三個月，這四州的兵權就又回到徐羨之手裡了。」
「還有，」竺夔接過話頭，他的聲音因為連日趕路而略微嘶啞，「你糧草一減，地方負擔必然加重。殿下你是在前線立了威，但各郡太守里有幾個是真心服你的？有的是韓約舊黨，有的是從陳留降魏又歸來的反覆之人。糧草不夠，他們就得壓榨百姓去征糧。壓榨百姓，百姓就會罵你廬陵王『打著朝廷的旗號擾民』。到時候朝堂上彈劾你的摺子堆成山，你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因為你在建康的述職會上被人問得啞口無言。」
「殿下不能回去。」毛德祖的話更簡短，但更有力。他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人，說話從來不喜歡繞彎子，「末將守虎牢五十二天，靠的是殿下的援軍。如果殿下回建康出了事，虎牢就是白守的，那些死在城頭上的人就是白死的。」
謝恂站起來，他是劉義真的親兵隊長，平時在軍議上幾乎不發言，今天卻破例開口：「殿下，末將有件事一直沒跟您說。末將是謝家人，謝晦是末將的同族。來之前末將收到過荊州一封家書，只問了殿下一句話——『廬陵王待你如何』。末將沒有回那封信。因為末將覺得，這封信不是家書，是試探。他們想知道殿下身邊有多少謝家人。殿下若回建康，沿途必經荊州外圍。哪怕徐羨之不在荊州動手，謝晦的人也會盯著殿下的一舉一動。」
王猛和田五、石頭站在門邊，一直沒有說話。王猛的目光從兩道文書上掃過，然後用他那雙習慣了在夜間盯著微光的眼睛轉向劉義真，只說了兩個字：「糧道。」他是鳳翔部隊的教頭，說話比毛德祖還短。劉義真明白他的意思：糧草減半意味著前方將士的肚子要被餓掉一半；而如果殿下離開彭城，這些餓著肚子的兵就會變成別人砧板上的肉。
田五插了一句，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分，帶著一股憋不住的焦急：「殿下，你走了我們怎麼辦？」他說完才意識到自己的語氣不太恭敬，連忙低下頭。
劉義真沒有責怪他，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把目光轉向王曇首。
王曇首自始至終沒有看那兩道文書，他一直看著劉義真。等所有人說完之後，他才開口，語氣一如既往地冷靜。「殿下，這兩道文書只是前菜。徐羨之真正要端上來的主菜，是在殿下回建康述職之後——他會在朝堂上當著陛下的面問你幾個問題。
比如：河南之戰靡費軍餉幾何？虎牢被圍時為何遲遲不救？東陽解圍是否擅自調兵越境？這些問題都有軍報可以查，但殿下若不在場，就沒法自辯。殿下若在場，他能問到殿下啞口無言。殿下若當場反駁，他可以治你『朝堂失儀』。」
他停了一下，然後說出了最關鍵的一點：「殿下必須回去。」
這句話一出口，所有人都轉頭看著他。竺夔的眉頭擰了起來，王仲德的臉色沉了下去，毛德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了一下。但王曇首沒有停頓，繼續說下去。「殿下若不回去，便是不奉詔。不奉詔，就是抗旨。
抗旨，就是謀逆。徐羨之等的就是這個——他可以名正言順地派兵征討。到那時候，殿下的對手不是魏軍，是建康城裡的禁軍。禁軍是劉遵考和孟懷玉的人，殿下在河南打的是收復國土的仗，跟禁軍打的是什麼？是自相殘殺。自相殘殺不論輸贏，殿下在天下人眼裡都成了賊。」
「所以殿下的唯一選擇，是回去述職。但不是毫無準備地回去，而是帶著河南全軍的軍報、帳冊、功勞簿回去。把每一筆糧草、每一個陣亡將士的名冊、每一封前方將領的聯名陳情書，都帶到建康去。用公開對公開，用事實對誣陷。」
王仲德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殿下若執意回去，末將帶徐州兵護送。」
劉義真站起來，走到輿圖前。他看著輿圖上那片用無數將士鮮血換回來的四州之地，聽著身後這些人的聲音——王仲德沙啞的分量、竺夔疲憊中的堅定、毛德祖死戰之後的冷厲、王曇首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分析、謝恂帶著謝家內部矛盾的欲言又止、王猛和田五石頭簡短到只剩兩個字的關切。他忽然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
「諸位，」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穩，「徐羨之要我回去。那我就回去一趟。但我不是去送死的。我要把河南的軍報帶回去，讓建康城裡的每一個人都知道——前線打的每一仗，是前線的兵用命換來的，不是輔政大臣坐在烏衣巷裡用嘴說出來的。他減半糧草，我就把糧草減半之後前線將士的伙食標準一起帶回去，給朝堂上的每一個人都看看。」
他轉向王曇首，「檄文是你寫的，述職的文書也由你來擬。」然後他轉向王仲德和毛德祖，「王將軍、毛將軍，你們分守彭城與虎牢，防線不能松。魏軍還在滑台。其餘人，各安其位。」
議事廳里沉默了片刻，然後所有人同時站起來，抱拳行禮。沒有人再多說一句話。
景平元年八月十一，彭城。
劉義真在彭城多停了三天。這三天裡他沒有召見任何外客，沒有批覆任何軍報，甚至沒有走出府衙一步。他把輿圖攤在案上，一盞油燈，一支筆，一個人坐了三個晚上。桌上散落著從壽陽、虎牢、東陽、洛陽外圍發回的最新斥候塘報，每一份都用小字密密麻麻標註著魏軍騎兵的動向和黃河沿岸的汛情。
他把這些塘報按日期排好，逐份比對，在空白紙箋上寫下幾行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推演。睡不著的夜裡他就反覆做同一件事——把所有可能出錯的環節在心裡默推一遍，再推一遍，直到東方發白。
第四天清晨，他開始發令。
第一道令是給王猛的。這個從建康一路跟著他裝瘋賣傻走過來的老兄弟，站在案前，甲冑未卸，刀未離身，臉上的胡茬三天沒刮，像一層鐵鏽糊在下巴上。
劉義真把一面令牌遞給他，令牌是銅鑄的，正面刻著「都督司豫徐青四州諸軍事」，背面刻著一個「劉」字。他的手很穩，令牌擱在王猛掌心時，兩個人都沒有立刻鬆手。
「項城是豫州南大門，也是我南下唯一的退路。我給你留一萬北府精銳，你守在項城。」劉義真的聲音不高，每個字卻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又硬又沉。他鬆開令牌，手指在輿圖上項城的位置重重一按，「我不在的這段時間，魏軍如果南下，你一步都不許退。建康如果生變——」他停了一息，「你南下接應，不要等我的命令，你自己判斷。」
王猛握緊令牌，手背上青筋暴起。「末將明白。」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殿下，末將跟了你兩年。從建康到壽陽，從壽陽到虎牢，末將沒求過你什麼事。今天求你一件事。」
「說。」
「活著回來。」
劉義真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在他肩頭拍了一下。那一拍的力道不輕不重，恰好是並肩打過仗的人之間才有的分量。
第二道令是給謝恂的。劉義真讓謝恂負責沿途的親衛安全，衛隊從鳳翔軍中挑選最精銳的三十人。謝恂提出再從王猛帳下借調兩名擅長夜哨的老兵負責夜間值守，劉義真同意了。
他交代謝恂安全上的事由他全權負責，包括什麼時候出發、走哪條路、在哪裡宿營、多少人值夜、遇到意外怎麼應對，都由他說了算，連劉義真自己也要聽他的安排。
謝恂站在他面前，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他是謝家人，謝晦的族弟。劉義真把他放在親兵隊長的位置上，等於把自己的命交到了一個謝家人手裡。
謝恂知道這份信任的分量，也知道這份信任背後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他。他沒有說什麼感激的話，只是抱拳說了一句：「殿下放心。」然後轉身出去挑人。走到門口時他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低聲加了一句：「殿下，末將姓謝，但末將跟的是你。」
劉義真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沉默了很長時間。
第三道令是給李元德的。這位潁川太守在丟了郡治之後非但沒有被降罪，反而被劉義真留在了身邊，把鳳翔軍交到了他手上。
李元德因此對劉義真有著近乎執拗的忠誠。劉義真給他兩千鳳翔軍，讓他進駐汝陽。汝陽在潁水以西，與荊州遙遙相望。謝晦若想從荊州出兵東犯，汝陽是第一道門檻。
「你的任務不是打仗，是讓謝晦不敢動。」劉義真說，「你屯在汝陽，每天派斥候往西邊巡，巡到謝晦能看見的地方為止。他知道你在，就不敢把兵調出去幫徐羨之，也不敢派信使從豫州境內直入建康。你釘在那裡，我到了建康之後你繼續釘在那裡。」
「末將領命。」李元德接過令箭，抬起頭來，忽然問了一句：「殿下回建康，要不要末將派一隊鳳翔跟著？」
「不用。鳳翔留在汝陽，比跟著我有用。」劉義真說。
李元德不再多言，抱拳退下。
軍令發完之後，劉義真把田五叫到了偏院。
田五今年已經十五了，身量比去年躥高了大半個頭，但還是瘦，像一根被風吹硬了的竹子。他站在劉義真面前時習慣性地把脊背挺得筆直——這是王猛教他的，站著的時候脊樑不能彎。
劉義真沒有給他下令，只是讓他坐在對面的石凳上，然後用一種和剛才發軍令時截然不同的語氣開口。方才他是都督四州的主帥，此刻他只是和一個從京口一路跟到彭城的少年說話。
「田五，你跟了我多久了？」
「回殿下，從永初三年十月到現在，快兩年了。」
「兩年。你從京口來的時候，才十三。現在十五了。」劉義真看著他，「我要你去一趟江陵。」
田五愣了一下，然後立刻站起來。「殿下請吩咐。」
劉義真把他按回石凳上，自己也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壓低聲音，把話一字一句地交代清楚。
劉義隆坐鎮江陵手握重兵，徐羨之想拿他當傀儡，但他不是劉義符——他不會被任何人當傀儡。這些話田五不需要全懂，他只需要把話帶到。
第一道是尚書台的公文，由傅亮親自草擬。措辭冠冕堂皇——「秋糧未入，府庫未充，河南軍需暫由地方自籌，朝廷撥付之糧草減半，待秋收後補足。」公文末尾蓋著尚書台的大印，毫無破綻。
每年秋天糧草撥付都會有所調整，這是慣例，沒有人能挑出毛病。但了解內情的人一眼就能看出端倪——今年河南戰事剛平，前線駐軍數量比往年多了將近一倍，糧草需求不但不能減，反而應該增加。尚書台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減半撥付，無異於釜底抽薪。
第二道是朝廷的詔書，以劉義符的名義發出——「廬陵王義真，自受命北征以來，克復虎牢，解圍東陽，功在社稷。今河南大局初定，著即日還朝述職，詳陳戰守之策，以安朝野。」詔書末尾加蓋了御璽，字字都在褒獎。
八月初七，兩道文書同時抵達彭城。送信的驛使是卯時進的城，把文書往府衙案上一擱，連水都沒喝一口便匆匆走了。劉義真站在案前把兩份文書攤開並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然後他抬頭，對門口的親兵說：「擂鼓。」
鼓聲在彭城府衙前的空地上響起，沉悶而急促。兩天後，文武重臣齊聚，王仲德先到，然後是王曇首，然後是竺夔、毛德祖。竺夔是從東陽趕來的，接到軍報後星夜兼程，眼睛下面一片青黑。毛德祖身上還帶著虎牢的泥——虎牢城牆正在修繕，他這些天一直泡在工地上，接到命令時剛從一個塌方的涵洞裡鑽出來，甲冑上的土還沒來得及拍乾淨。
張順和劉粹也從壽陽方向來了，緊接著是田五、石頭、謝恂。最後進來的是王猛，他正在練兵場訓練新兵，聽到鼓聲直接把訓練交給了副手，甲冑都沒來得及脫。不到兩刻鐘，彭城府衙的議事廳里便擠滿了人。
劉義真等所有人坐定，站起來，把那兩道文書念了一遍。他沒有評論，只是念。念完之後他把文書擱在案上，坐了回去。
廳里安靜了好幾息，然後王仲德先開口。這位老將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沙啞的分量。「殿下，徐羨之這是要你的命。這兩道文書擺在一起，意思很明白——糧草減半，是讓你養不起兵；召你還朝述職，是要把你從前線調開。你一旦離開河南，豫兗徐青四州就沒了中樞。到時候尚書台再派個『代理都督』來，用不了三個月，這四州的兵權就又回到徐羨之手裡了。」
「還有，」竺夔接過話頭，他的聲音因為連日趕路而略微嘶啞，「你糧草一減，地方負擔必然加重。殿下你是在前線立了威，但各郡太守里有幾個是真心服你的？有的是韓約舊黨，有的是從陳留降魏又歸來的反覆之人。糧草不夠，他們就得壓榨百姓去征糧。壓榨百姓，百姓就會罵你廬陵王『打著朝廷的旗號擾民』。到時候朝堂上彈劾你的摺子堆成山，你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因為你在建康的述職會上被人問得啞口無言。」
「殿下不能回去。」毛德祖的話更簡短，但更有力。他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人，說話從來不喜歡繞彎子，「末將守虎牢五十二天，靠的是殿下的援軍。如果殿下回建康出了事，虎牢就是白守的，那些死在城頭上的人就是白死的。」
謝恂站起來，他是劉義真的親兵隊長，平時在軍議上幾乎不發言，今天卻破例開口：「殿下，末將有件事一直沒跟您說。末將是謝家人，謝晦是末將的同族。來之前末將收到過荊州一封家書，只問了殿下一句話——『廬陵王待你如何』。末將沒有回那封信。因為末將覺得，這封信不是家書，是試探。他們想知道殿下身邊有多少謝家人。殿下若回建康，沿途必經荊州外圍。哪怕徐羨之不在荊州動手，謝晦的人也會盯著殿下的一舉一動。」
王猛和田五、石頭站在門邊，一直沒有說話。王猛的目光從兩道文書上掃過，然後用他那雙習慣了在夜間盯著微光的眼睛轉向劉義真，只說了兩個字：「糧道。」他是鳳翔部隊的教頭，說話比毛德祖還短。劉義真明白他的意思：糧草減半意味著前方將士的肚子要被餓掉一半；而如果殿下離開彭城，這些餓著肚子的兵就會變成別人砧板上的肉。
田五插了一句，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分，帶著一股憋不住的焦急：「殿下，你走了我們怎麼辦？」他說完才意識到自己的語氣不太恭敬，連忙低下頭。
劉義真沒有責怪他，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把目光轉向王曇首。
王曇首自始至終沒有看那兩道文書，他一直看著劉義真。等所有人說完之後，他才開口，語氣一如既往地冷靜。「殿下，這兩道文書只是前菜。徐羨之真正要端上來的主菜，是在殿下回建康述職之後——他會在朝堂上當著陛下的面問你幾個問題。
比如：河南之戰靡費軍餉幾何？虎牢被圍時為何遲遲不救？東陽解圍是否擅自調兵越境？這些問題都有軍報可以查，但殿下若不在場，就沒法自辯。殿下若在場，他能問到殿下啞口無言。殿下若當場反駁，他可以治你『朝堂失儀』。」
他停了一下，然後說出了最關鍵的一點：「殿下必須回去。」
這句話一出口，所有人都轉頭看著他。竺夔的眉頭擰了起來，王仲德的臉色沉了下去，毛德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了一下。但王曇首沒有停頓，繼續說下去。「殿下若不回去，便是不奉詔。不奉詔，就是抗旨。
抗旨，就是謀逆。徐羨之等的就是這個——他可以名正言順地派兵征討。到那時候，殿下的對手不是魏軍，是建康城裡的禁軍。禁軍是劉遵考和孟懷玉的人，殿下在河南打的是收復國土的仗，跟禁軍打的是什麼？是自相殘殺。自相殘殺不論輸贏，殿下在天下人眼裡都成了賊。」
「所以殿下的唯一選擇，是回去述職。但不是毫無準備地回去，而是帶著河南全軍的軍報、帳冊、功勞簿回去。把每一筆糧草、每一個陣亡將士的名冊、每一封前方將領的聯名陳情書，都帶到建康去。用公開對公開，用事實對誣陷。」
王仲德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殿下若執意回去，末將帶徐州兵護送。」
劉義真站起來，走到輿圖前。他看著輿圖上那片用無數將士鮮血換回來的四州之地，聽著身後這些人的聲音——王仲德沙啞的分量、竺夔疲憊中的堅定、毛德祖死戰之後的冷厲、王曇首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分析、謝恂帶著謝家內部矛盾的欲言又止、王猛和田五石頭簡短到只剩兩個字的關切。他忽然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
「諸位，」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穩，「徐羨之要我回去。那我就回去一趟。但我不是去送死的。我要把河南的軍報帶回去，讓建康城裡的每一個人都知道——前線打的每一仗，是前線的兵用命換來的，不是輔政大臣坐在烏衣巷裡用嘴說出來的。他減半糧草，我就把糧草減半之後前線將士的伙食標準一起帶回去，給朝堂上的每一個人都看看。」
他轉向王曇首，「檄文是你寫的，述職的文書也由你來擬。」然後他轉向王仲德和毛德祖，「王將軍、毛將軍，你們分守彭城與虎牢，防線不能松。魏軍還在滑台。其餘人，各安其位。」
議事廳里沉默了片刻，然後所有人同時站起來，抱拳行禮。沒有人再多說一句話。
景平元年八月十一，彭城。
劉義真在彭城多停了三天。這三天裡他沒有召見任何外客，沒有批覆任何軍報，甚至沒有走出府衙一步。他把輿圖攤在案上，一盞油燈，一支筆，一個人坐了三個晚上。桌上散落著從壽陽、虎牢、東陽、洛陽外圍發回的最新斥候塘報，每一份都用小字密密麻麻標註著魏軍騎兵的動向和黃河沿岸的汛情。
他把這些塘報按日期排好，逐份比對，在空白紙箋上寫下幾行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推演。睡不著的夜裡他就反覆做同一件事——把所有可能出錯的環節在心裡默推一遍，再推一遍，直到東方發白。
第四天清晨，他開始發令。
第一道令是給王猛的。這個從建康一路跟著他裝瘋賣傻走過來的老兄弟，站在案前，甲冑未卸，刀未離身，臉上的胡茬三天沒刮，像一層鐵鏽糊在下巴上。
劉義真把一面令牌遞給他，令牌是銅鑄的，正面刻著「都督司豫徐青四州諸軍事」，背面刻著一個「劉」字。他的手很穩，令牌擱在王猛掌心時，兩個人都沒有立刻鬆手。
「項城是豫州南大門，也是我南下唯一的退路。我給你留一萬北府精銳，你守在項城。」劉義真的聲音不高，每個字卻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又硬又沉。他鬆開令牌，手指在輿圖上項城的位置重重一按，「我不在的這段時間，魏軍如果南下，你一步都不許退。建康如果生變——」他停了一息，「你南下接應，不要等我的命令，你自己判斷。」
王猛握緊令牌，手背上青筋暴起。「末將明白。」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殿下，末將跟了你兩年。從建康到壽陽，從壽陽到虎牢，末將沒求過你什麼事。今天求你一件事。」
「說。」
「活著回來。」
劉義真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在他肩頭拍了一下。那一拍的力道不輕不重，恰好是並肩打過仗的人之間才有的分量。
第二道令是給謝恂的。劉義真讓謝恂負責沿途的親衛安全，衛隊從鳳翔軍中挑選最精銳的三十人。謝恂提出再從王猛帳下借調兩名擅長夜哨的老兵負責夜間值守，劉義真同意了。
他交代謝恂安全上的事由他全權負責，包括什麼時候出發、走哪條路、在哪裡宿營、多少人值夜、遇到意外怎麼應對，都由他說了算，連劉義真自己也要聽他的安排。
謝恂站在他面前，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他是謝家人，謝晦的族弟。劉義真把他放在親兵隊長的位置上，等於把自己的命交到了一個謝家人手裡。
謝恂知道這份信任的分量，也知道這份信任背後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他。他沒有說什麼感激的話，只是抱拳說了一句：「殿下放心。」然後轉身出去挑人。走到門口時他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低聲加了一句：「殿下，末將姓謝，但末將跟的是你。」
劉義真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沉默了很長時間。
第三道令是給李元德的。這位潁川太守在丟了郡治之後非但沒有被降罪，反而被劉義真留在了身邊，把鳳翔軍交到了他手上。
李元德因此對劉義真有著近乎執拗的忠誠。劉義真給他兩千鳳翔軍，讓他進駐汝陽。汝陽在潁水以西，與荊州遙遙相望。謝晦若想從荊州出兵東犯，汝陽是第一道門檻。
「你的任務不是打仗，是讓謝晦不敢動。」劉義真說，「你屯在汝陽，每天派斥候往西邊巡，巡到謝晦能看見的地方為止。他知道你在，就不敢把兵調出去幫徐羨之，也不敢派信使從豫州境內直入建康。你釘在那裡，我到了建康之後你繼續釘在那裡。」
「末將領命。」李元德接過令箭，抬起頭來，忽然問了一句：「殿下回建康，要不要末將派一隊鳳翔跟著？」
「不用。鳳翔留在汝陽，比跟著我有用。」劉義真說。
李元德不再多言，抱拳退下。
軍令發完之後，劉義真把田五叫到了偏院。
田五今年已經十五了，身量比去年躥高了大半個頭，但還是瘦，像一根被風吹硬了的竹子。他站在劉義真面前時習慣性地把脊背挺得筆直——這是王猛教他的，站著的時候脊樑不能彎。
劉義真沒有給他下令，只是讓他坐在對面的石凳上，然後用一種和剛才發軍令時截然不同的語氣開口。方才他是都督四州的主帥，此刻他只是和一個從京口一路跟到彭城的少年說話。
「田五，你跟了我多久了？」
「回殿下，從永初三年十月到現在，快兩年了。」
「兩年。你從京口來的時候，才十三。現在十五了。」劉義真看著他，「我要你去一趟江陵。」
田五愣了一下，然後立刻站起來。「殿下請吩咐。」
劉義真把他按回石凳上，自己也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壓低聲音，把話一字一句地交代清楚。
劉義隆坐鎮江陵手握重兵，徐羨之想拿他當傀儡，但他不是劉義符——他不會被任何人當傀儡。這些話田五不需要全懂，他只需要把話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