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8章 召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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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個月月末,皇太后蕭文壽難得召他入見。蕭太后已經年近七旬,是先帝劉裕的繼母,一輩子歷經桓玄之亂和晉宋禪代,見過的血比朝堂上那些御史加起來都多。她在顯陽殿西暖閣里見到他的第一句話便是:「陛下,徐羨之最近對你說了什麼?」

  他勉強笑了一下,說:「徐公盡心輔政,朝中事務繁忙。」

  蕭太后看了他很久,然後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很輕,但落在他耳朵里,比朝堂上所有大臣的奏章都重。「哀家聽說了一些事,本來不想多說。但在後宮,哀家不能不提醒陛下。陛下是先帝唯一的太子——先帝當年在京口冒著滿門抄斬的危險,也要替兒孫留下這片江山。

  現在先帝走了,徐羨之把持著禁軍、把持著朝政、把持著所有的詔令。陛下登基時十七歲,如今十八。可陛下還要這樣忍下去嗎?哀家雖然年老,但眼睛還沒瞎。徐羨之看陛下的眼神,從來不是一個臣子看天子的眼神。那是看廢物的眼神。哀家想問陛下一句:這種日子,陛下打算忍到什麼時候?」

  她說這話時聲音並不激動,一如既往的端莊平和,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他耳朵里。他沒有回答。他答不上來。他回到自己寢殿,喝了半夜的酒,第二天早朝上對著徐羨之依然唯唯諾諾。

  然後御膳房的事就發生了。

  那其實是一件很小的事。七月十六,天氣酷熱,他在天淵池的龍舟上擺了一小桌宵夜——不過是幾個涼菜和一壺冰鎮的米酒,吃得比建康城裡任何一個勛貴子弟都寒酸。

  他吃完便在龍舟上睡著了。第二天一早,御膳房總管跪在殿外遞了份單子,說是徐公讓送來的——單子上把他那頓宵夜的每一道菜都列得清清楚楚,旁邊用硃筆批了一行字:「先帝喪期雖過,陛下宜節用自持。夜宴之費,當從內庫扣除,不支國庫。」

  他站在殿裡,手裡攥著那張單子,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他吃了幾道菜,幾個大臣在計較。他二弟在前線收復青州、解圍虎牢,沒有人說半個好字。

  他多吃一道菜,所有人都知道。他忽然覺得這座皇宮不是他的家,是一個巨大的籠子,籠子外面站著徐羨之,手裡拿著一本帳冊,一筆一筆地記著:今天皇帝多喝了一杯酒,明天皇帝多吃了兩口肉,後天皇帝在龍舟上多睡了一個時辰——都記下來,等攢夠了,就拿到朝堂上對所有人說:你們看,這樣的人不配做皇帝。

  他攥著那張單子站了很久,然後慢慢把它折起來,壓在案角的鎮紙下面。

  次日早朝,他沒忍住,在朝會上對尚書說了一句「河南前線將士勞苦功高,應當儘快核報有功人員名單」。他話還沒說完,徐羨之便從班首站了出來,手持象笏,語調一如既往地沉穩:「陛下聖慮,臣等已與傅亮議過,兵部核報功次需按章程逐級呈報,不宜越級。廬陵王雖有大功,但按先帝遺制,諸王出征功次須經尚書台覆核後方可上奏。陛下不必過慮,臣等自會按章辦理。」

  按章辦理。這四個字是他最熟悉的擋箭牌。什麼章?徐羨之定的章。他深吸一口氣,手指在龍椅扶手上用力攥緊,這一次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沉默,而是忽然問了一句:「這個『章』,是誰定的?」

  殿內驟然安靜下來。徐羨之微微抬起眼皮,看向御座。他的目光依然平靜,但平靜的底下有了一絲極淡的意外——他沒想到這個天天喝酒的少年天子,今天忽然敢反問。但他只停頓了一息,便不緊不慢地回道:「先帝遺制,臣等不敢擅改。」

  又一次。又是先帝遺制。劉義符的嘴角動了動,沒有再追問。他能追問什麼?他當然知道那道遺制的真正出處:永初三年五月,劉裕病逝前夕,由傅亮草擬、徐羨之審定的所謂「先帝遺制」——諸王出征功次須經尚書台覆核。

  這份遺制起草之時,在場的四個顧命大臣全都默許,而當時跪在靈前的他,連遺制的全文都沒被允許看一遍,只知道徐羨之拿著一卷黃綾對他和諸王說「先帝遺命」。他只能在上面蓋章。不蓋章,就是不孝。

  散朝後,他一個人回到後殿,把那份軍報從案上拿起來,又看了一遍。軍報上劉義真的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划都帶著一種不卑不亢的恭敬。他看著那行「臣弟在虎牢親見毛德祖守城之狀」,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澀。

  他想給二弟回一封信,但不打算讓尚書台代筆。他親自鋪開一張黃綾,提筆蘸墨,手懸在半空停了很久。寫什麼?他想說很多話——想說你打了勝仗,朕很高興;想說你在前線辛苦了,朕什麼忙都幫不上;想說朕在這裡不是皇帝,是囚犯。

  想說徐羨之連朕多吃一道菜都管,你在前面打生打死,回來論功行賞卻還得先過尚書台。這些話他在心裡翻來覆去想了很久,最終落在紙上的只有寥寥數語。寫完之後他把筆擱下,站起來走到那幅巨大的輿圖前,望著輿圖上虎牢的方向,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小得連他自己都聽不清。


  「二弟,河南是你搶回來的。建康這邊,朕也得自己搶回來。」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內侍在門外輕聲稟報:「陛下,司空求見。」

  劉義符把軍報擱在案上,站直了身體,深吸一口氣。

  「傳。」

  景平元年八月初二,建康。烏衣巷徐羨之府邸的書房裡,燈亮了一整夜。

  徐羨之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份剛從台城送出來的密報。密報寫在一張薄如蟬翼的桑皮紙上,字跡極小,密密麻麻擠滿了半張紙面。他已經反覆看了三遍,每看一遍,眉頭便往下沉一分。密報的內容來自他在宮中的內線,記錄的是劉義符這幾日的言行——哪天見了誰、說了什麼話、情緒如何。大部分內容都是日常瑣事,但其中有幾行字,徐羨之用指甲在下面掐出了一道深深的印痕。

  「七月十八,陛下召徐廣入殿,屏退左右,密談近半個時辰。徐廣出殿時神色凝重,徑回尚書台,途中不語。」

  「七月二十,陛下親筆修書一封,遣內侍直送豫州,不經尚書台。」

  「七月廿二,陛下閱河南軍報後,在輿圖前獨立良久,自語『二弟搶回來的,朕也得搶回來』。語畢,司空求見,陛下神色如常,然雙手握拳,指節泛白。」

  徐羨之把密報擱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輕輕敲了三下,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起了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響,一片枯葉打著旋落在窗台上。他沒有去拂那片葉子,只是盯著它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來。

  「他知道了。」

  傅亮坐在他對面,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他是半個時辰前被徐羨之派人連夜請來的,進門時連官服都沒來得及換,只披了一件深色的氅衣。他聽了徐羨之的話,沒有馬上接腔,而是把茶杯擱在案上,拿起那份密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後他將密報放回原處,動作很輕,像放下一樣易碎的東西。「徐廣這個老狐狸,平時在尚書台抄了二十年文書,不顯山不露水,沒想到在這個時候跳出來。」

  「他跳出來不可怕,一個抄文書的翻不起大浪。可怕的是,他選了一個我們最不方便出手的時機——河南剛打完勝仗,廬陵王的軍報還在陛下的案頭,全軍上下都在替劉家的人叫好。這時候誰動徐廣,誰就是跟輿論作對。」徐羨之走回案後坐下,十指交叉擱在膝上,手指用力絞在一起,指節微微泛白。

  傅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陛下說的那句『朕也得搶回來』,說明他已經不打算繼續忍了。他以前摔琉璃盞、喝悶酒,是知道鬥不過,認了。徐廣給他指了一條路——用廬陵王的兵權嚇住我們。一旦陛下開始用前方軍功來壓制我們的決策,我們就很難再以『先帝遺制』駁回他的意思。」

  「所以,」徐羨之說,「不能讓他繼續用下去。」

  傅亮抬起眼皮:「徐公的意思是——動廬陵王?」

  「動不了他,就斷他的根。」徐羨之站起來走到輿圖前。他的目光從建康往北移,移過淮河,移過汝水,最後落在豫州的位置上。他的手指在那個點上輕輕一按,然後畫了一個圈,把豫、兗、徐、青四州全部圈了進去。「劉義真在河南已經成了一個獨立於朝廷之外的軍事體系。他有兵,有將,有地盤,有糧道,有和北魏作戰的實績。再過半年,河南的百姓只知有廬陵王,不知有建康。到那時候,他不用回建康,我們這盤棋就已經輸了。」

  傅亮走到輿圖前,盯著那片被徐羨之圈起來的四州之地看了很久。「不能直接削他的兵,那樣太明顯,而且前線正在和魏軍對峙,臨陣換將會出大亂子。也不能降他的職——他現在是都督四州諸軍事,是陛下親自下旨封的,撤他需要名正言順的理由。更不能公開彈劾他,裴松之的教訓還不夠嗎——前腳彈劾我們專擅,後腳就被貶到丹陽,劉義真正好借這股清流輿論反過來咬我們。」

  「所以要換個方式。」徐羨之坐回案後,重新將十指交叉擱在膝上,「從糧草下手。」

  傅亮的眉心跳了一下。

  「豫州、兗州、徐州的軍糧,目前有三成是從建康國庫直撥的。尚書台以『秋糧未入倉、國庫需統籌』為由,將這部分的撥付暫緩。不需要全斷,只需要減半。前線糧草一旦吃緊,劉義真就必須把更多精力放在後方籌措糧草上。他手下的兵吃不飽,士氣就會受影響。士氣受影響,他就會急於找糧。急於找糧,就會向地方攤派。向地方攤派,地方就會有怨言。地方有怨言,就會有人彈劾他『縱兵擾民』。到那時候,我們在朝堂上就好開口了。」

  傅亮聽完,端起那杯涼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後點了點頭。「我去草擬文書,明天就下發。」


  「還有,」徐羨之豎起第二根手指,「他必須回建康。」

  傅亮的眉頭再次皺起:「回建康?他現在剛剛解了東陽之圍,河南防線百廢待興。按常理,他根本不可能在這個時候離開前線。用什麼理由召他回來?」

  「述職。」徐羨之說出這兩個字時語氣極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傅亮注意到他說完這兩個字後,手指在案面上極輕地叩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輕,但節奏和他在朝堂上駁回皇帝旨意時一模一樣,「河南之戰,自去年九月魏軍南侵起,至今已近一年。虎牢解圍、東陽解圍,兩場大仗打完了,朝廷需要一份詳細的戰報。這份戰報不能只靠軍報上的寥寥數語——必須由主帥本人親自回京,當面向陛下和百官述職。這是朝廷的規矩,他沒有理由拒絕。」

  「他若拒絕呢?」

  「那他就可以被彈劾『擁兵自重、拒還朝廷』。這個罪名,夠他喝一壺了。」徐羨之的語氣依然平淡,眼底卻閃過一絲極冷的鋒芒,「他若回來——述職之後,我們就以『前線不可一日無帥』為由,讓他即刻返回前線。但在回去的路上,需要經過建康。」

  傅亮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明白了。回來述職只是幌子,真正的殺招是在回去的路上。從建康回豫州,一千四百里路,中間要經過多少個荒郊野嶺,要渡多少條河,要在多少個驛站過夜。一個藩王在行軍途中發生「意外」,誰能說得清?

  「人選呢?」傅亮問,「誰去辦?」

  「謝晦在荊州有得力的人,到時候讓謝晦安排。我們的手不要沾。」徐羨之說完這句話,站起來走到窗前,伸手把那片落在窗台上的枯葉拿起來,在指間捻了捻,然後鬆開手指讓葉子掉進窗外的風裡。

  傅亮把文書草稿折好收進袖子裡,抬頭看了徐羨之一眼:「陛下說『朕也得搶回來』——我一直在想,這句話到底是誰給他的底氣?不只是廬陵王的兵權。」

  徐羨之沒有回頭。「說下去。」

  「陛下變了。」傅亮的聲音壓得很低,「以前他只會摔琉璃盞。現在他懂了,他鬥不過我們,就去找斗得過我們的人當後盾。」

  「那就讓他的後盾,變成他的軟肋。」徐羨之轉身,燭火在他眼睛裡跳了一下,「從前以為他是貓,現在發現他是虎犢。虎犢在門外,可以養;虎犢蹲在面前,必須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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