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7章 朝中局勢
景平元年七月十八，建康。
台城的宮牆在連日暴雨後泛著一層濕漉漉的鉛灰色，角樓上的旌旗被雨水泡透，貼在旗杆上紋絲不動，像是幾塊破抹布。宮道兩側的排水溝堵了，渾濁的積水漫過石板路面，幾個內侍正挽著袖子用竹竿捅淤泥，濺起的泥水打濕了他們的袍角。太極殿前的丹墀上，早朝的百官已經散了，空蕩蕩的廣場上只有幾隻麻雀在積水裡撲騰。
後殿裡，劉義符坐在御案後，手裡捏著一份軍報。
這份軍報是今天早上從虎牢前線發回來的，路上走了好幾天。軍報由劉義真親筆所寫，蓋著都督司豫徐青四州諸軍事的印信，措辭簡練，語氣恭敬——虎牢已固，東陽之圍已解，竺夔與王仲德兩路兵馬已完成合流，魏軍叔孫建部被迫退往滑台以北，青州全境光復，河南防線已初步穩固。
軍報末尾，劉義真還特意提了一句：「臣弟在虎牢親見毛德祖守城之狀，城中斷水五十二日，守軍以泥漿解渴，以馬血充飢，無一人降敵。此皆父皇舊日之教，亦陛下恩澤所被。」
劉義符把這份軍報反覆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得飛快，目光追著字句一路往下跳，像是在沙漠裡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汪泉水；第二遍慢下來了，一個字一個字地咀嚼，像是在品味什麼久違的東西；第三遍他又回到了開頭，盯著「臣弟」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軍報擱在案上，往後靠了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是他被困在龍椅上一年多以來，收到的第一份真正的好消息。從去年冬天北魏南侵開始，軍報就像雪片一樣往他案上飛——滑台失陷、金墉失陷、洛陽失陷、虎牢被圍、青州糜爛。每一封軍報都在告訴他同一件事：你父皇打下來的江山，正在被一塊一塊撕掉。
他不敢看，又不能不看，看完之後只能喝酒，摔東西，對著輿圖發呆。徐羨之每次站在朝堂上用那種不溫不火的語氣念軍報時，他總覺得那雙眼睛在說：你不配。
可現在，他手裡捏著這份軍報，拇指不自覺地摩挲著紙面上的墨跡。他的父皇當年在彭城閱兵時，曾經指著輿圖對他說過一句話：「車兵，將來這輿圖上的紅圈，你要一個一個給老子守住。」
他當時才十一歲，聽不懂這句話的分量，只是覺得輿圖上那些圈圈挺好看，紅彤彤的。此刻他盯著輿圖上虎牢和東陽的位置，忽然覺得自己守住了點什麼——不是他守住的，是二弟守住的，但二弟是他的弟弟，是先帝的兒子。劉家的人，還在替劉家守江山。
「來人，傳徐廣。」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輕快。
徐廣來得很快。這位尚書僕射已經年過花甲，鬚髮皆白，但走起路來脊背依然挺得筆直。他是劉裕在世時就看重的那一批老臣——不結黨、不投機，靠著一手漂亮的隸書和對歷朝典章的爛熟於心，在尚書台安安穩穩地坐了多年。
徐羨之當年也曾拉攏他，他只是拱手說了一句「徐公抬愛，老朽只會抄文書，別的都不會」，從此便被徐羨之擱在了邊緣位置——議事不叫他，決斷不問他，只讓他管些經籍校勘、禮儀修訂的閒事。但也正因為如此，他反倒成了朝堂上最安全的人。徐羨之不屑防他，他也樂得做個透明人。
「臣徐廣，參見陛下。」
「免禮。」劉義符把軍報遞過去，「徐卿看看這個。」
徐廣接過軍報，從頭到尾讀了一遍。他讀得很慢，看到「斷水五十二日」時略微停頓了一瞬，看到「無一人降敵」時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將軍報雙手奉還。「老臣恭喜陛下。河南穩固，全賴廬陵王殿下在前線運籌帷幄，陛下在後方坐鎮調度。此乃朝廷之福，社稷之幸。」
劉義符笑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沒調度什麼——他連建康城裡的禁軍都調度不了，談何調度河南前線的千軍萬馬。但徐廣這話說得舒服，不像徐羨之每次開口都像是在教訓他。
「朕今早接到這份軍報時，忽然想到父皇說過的一句話。父皇說，劉家的江山，劉家的人自己守。朕還以為，這話在朕手裡要斷了。」
「陛下多慮了。」徐廣的語調依然平穩，但眼神里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不是欣慰，而是某種被壓抑了太久的審慎在慢慢鬆動，「廬陵王在前線打了勝仗，這是好事。但老臣以為，陛下更該思量的，是這勝仗背後的東西。」
「什麼東西？」
「兵權。」徐廣說這兩個字時，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二殿下在虎牢解圍，又在東陽逼退叔孫建，豫、兗、徐、青四州兵力如今盡在殿下掌握。
陛下想想，自先帝駕崩以來，這四州兵權分散在多少刺史手裡，誰能把它們捏到一起？沒有人。但殿下做到了。殿下不但做到了，還打得魏軍退回了滑台以北。陛下，這意味著什麼？」
劉義符愣了一下：「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殿下在軍中的威望，已經超過了建康城裡任何一個輔政大臣。」徐廣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分量重得像一塊鐵，「這對陛下而言，是好事——因為殿下是陛下的親弟弟，是劉家的人。但對某些人而言，這絕對不是好事。」
劉義符臉上那點輕快的神色，像被風吹滅的燭火一樣暗了下去。
「徐卿說的是誰？」
徐廣沉默了兩息，然後開口：「司空徐羨之、尚書令傅亮、領軍將軍謝晦。這三位顧命大臣是先帝臨終前指定的，本意是讓他們輔佐陛下、穩定朝綱。但先帝不會想到，他們如今的輔政，已經變成了控政。控政之後，老臣恐怕就是廢立——乃至更不堪的事。」
劉義符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他不是不知道徐羨之對自己的不滿——那些被當眾駁回的奏章、那些被繞過的旨意、那些被徐羨之「建議」擱置的人事任命，每一件都像一根細針扎在他心口最軟的地方。
但「廢立」這兩個字被一個老臣當面說出口時，他還是覺得脊背一涼。他放下軍報，把身子往前傾，聲音壓得很低：「他有這個膽子？」
「陛下，」徐廣的語氣里多了一絲極淡的無奈，「三個月前，他就開始在禁軍中動手了。」
劉義符沉默了很久，然後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東陽是哪一天解的？」
「應該是七月十一前後。軍報在路上走了些時日。」
「七月十一。」劉義符重複了一遍這個日期，目光投向窗外台城的角樓。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角樓金黃色的琉璃瓦上，晃得他眼睛微微眯起。他開口時語調平平的，像是在自言自語，「我二弟在七月十一解了東陽之圍。同一天，徐羨之在台城做的什麼？他在查問御膳房這個月的開銷，派人傳話給朕，說朕昨日多吃了一道菜，不合先帝喪期的規制。」
他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案上那份軍報上，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分，帶著一股憋了太久終於憋不住的酸楚。「我二弟在前線，魏軍退到黃河以北，一個輔政大臣應該來殿上跟朕商議要不要趁勢北伐。他沒有——他在計較朕多吃了一道什麼菜。」
徐廣沉默了很久。窗外那幾隻麻雀還在積水裡撲騰，翅膀拍打水面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在寂靜的後殿裡格外刺耳。他開口時聲音依然沉穩，但每個字都經過反覆掂量。
「陛下，先帝在天有靈，看到廬陵王在前線如此驍勇，必然是欣慰的。先帝也會理解陛下這些日子以來在徐羨之面前的隱忍——先帝當年在京口起兵時，也曾在桓玄的陰影下隱忍過，忍了兩年。忍不是懦弱，是等刀磨快了再捅。但老臣以為，如今是時候把刀拿出來了。」
劉義符抬起頭，看著徐廣。
「陛下，廬陵王在河南打了勝仗，這是陛下最大的籌碼。殿下是陛下的親弟弟，他的兵權就是陛下的兵權——即便他本人不在建康，他在軍中的威望已經足以讓徐羨之忌憚。」徐廣說著，走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陛下，徐羨之怕的不是您。」
「他怕的是我二弟。」劉義符接口道。
「不錯。他一直怕。」徐廣說，「從前殿下沉湎酒色，朝野皆知，所以他不怕，他把殿下推到河南去當擋箭牌。
後來殿下解了虎牢，他開始怕了，所以他讓謝晦在荊州加緊布防。如今殿下解了東陽，豫兗徐青四州連成一片，他更怕了。一個人怕到極點，只有兩種反應——要麼退縮，要麼狗急跳牆。」
「你覺得他會選哪一樣？」
徐廣直視劉義符的雙眼，一字一頓：「徐羨之從來不是退縮之人。所以陛下必須先發制人。」
劉義符的嘴唇動了動。他的第一反應是激動——終於有人對他說出了這句話，這句話他在心裡想了不知多少次，每次喝完酒躺在那張又大又冷的龍床上，都在腦子裡反覆演練。但他把話咽了回去，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還不到時候。」
「陛下——」
「二弟還在虎牢。」劉義符的聲音忽然變得很疲憊，「他好不容易穩住了河南，魏軍退回滑台以北，但拓跋燾在平城虎視眈眈，隨時可能捲土重來。
朕這時候如果在建康動了徐羨之，勝負且不說，只要一動，朝局必亂。朝局一亂，前線軍心不穩——那朕就是把二弟用命換回來的河南，重新扔回魏軍手裡。」
徐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沉默。他在朝堂上沉浮數十載，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番話的分量。劉義符不是不明白自己的處境——他明白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知道徐羨之要廢他，也知道二弟的兵權是他唯一的籌碼。但正因為如此，他才不能輕易動徐羨之。萬一沒動成，不但他自己會死，還會連累前線。
而且，他還有一個沒有說出口的念頭。他怕。他怕的不是徐羨之——不是怕這個人，而是怕面對徐羨之時的自己。
每一次朝堂上徐羨之站在他面前，用那種不溫不火的語氣駁回他的旨意時，他都能感覺到自己的底氣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樣往外漏。徐羨之的眼睛不大，目光也不算凶，但就是有一種沉甸甸的分量，壓得他抬不起頭來。
他的思緒不自覺地飄回了上個月發生的那件事。
那次朝會上，劉義符提出要從內庫撥一筆錢修葺東宮——東宮的屋頂已經漏雨漏了大半年，上個月一場暴雨把寢殿的房梁泡出了裂縫，皇后半夜被雨水滴醒了三次。
他自己倒是無所謂，他大多數時候睡龍舟上，但皇后畢竟是晉朝公主，總不能讓司馬家的女兒在漏雨的屋子裡過日子。他把這事在朝會上提出來時措辭極盡委婉，只說自己想趁秋天雨水稍歇，把東宮略作修繕。
徐羨之站出來，手持象笏，語氣沉穩：「陛下仁厚，體恤宮室，臣等不勝感佩。然河南戰事未息，前線軍需吃緊，河南雖復，善後之需尚未核清，國庫每一文錢都需用在刀刃上。東宮修繕一事，宜暫緩議。」
殿內安靜了一瞬。百官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御座。他坐在御座上，手指在龍椅扶手上用力攥緊，指節發白。「徐公，」他開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東宮不是朕一個人的事，皇后住在漏雨的屋子裡，於禮也不合。」
徐羨之的回答只有四個字：「諸公以為？」然後他身後便有七八個大臣同時出班附議——不是附議修東宮，是附議暫緩。站在最前面的是傅亮，然後是劉遵考，然後是幾個劉義符連名字都不太記得的官員。他們排成一排，齊齊跪下去，說得義正詞嚴。事後他才知道，這些人前一天都在徐羨之府上吃過飯。
他獨自回到後宮，摔了三個琉璃盞。碎片濺了一地，內侍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收拾，怕驚擾了聖駕。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這座皇宮，名義上他是皇帝，但他說了不算。他連自己屋子漏雨都修不了。
還有更讓他難堪的。
台城的宮牆在連日暴雨後泛著一層濕漉漉的鉛灰色，角樓上的旌旗被雨水泡透，貼在旗杆上紋絲不動，像是幾塊破抹布。宮道兩側的排水溝堵了，渾濁的積水漫過石板路面，幾個內侍正挽著袖子用竹竿捅淤泥，濺起的泥水打濕了他們的袍角。太極殿前的丹墀上，早朝的百官已經散了，空蕩蕩的廣場上只有幾隻麻雀在積水裡撲騰。
後殿裡，劉義符坐在御案後，手裡捏著一份軍報。
這份軍報是今天早上從虎牢前線發回來的，路上走了好幾天。軍報由劉義真親筆所寫，蓋著都督司豫徐青四州諸軍事的印信，措辭簡練，語氣恭敬——虎牢已固，東陽之圍已解，竺夔與王仲德兩路兵馬已完成合流，魏軍叔孫建部被迫退往滑台以北，青州全境光復，河南防線已初步穩固。
軍報末尾，劉義真還特意提了一句：「臣弟在虎牢親見毛德祖守城之狀，城中斷水五十二日，守軍以泥漿解渴，以馬血充飢，無一人降敵。此皆父皇舊日之教，亦陛下恩澤所被。」
劉義符把這份軍報反覆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得飛快，目光追著字句一路往下跳，像是在沙漠裡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汪泉水；第二遍慢下來了，一個字一個字地咀嚼，像是在品味什麼久違的東西；第三遍他又回到了開頭，盯著「臣弟」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軍報擱在案上，往後靠了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是他被困在龍椅上一年多以來，收到的第一份真正的好消息。從去年冬天北魏南侵開始，軍報就像雪片一樣往他案上飛——滑台失陷、金墉失陷、洛陽失陷、虎牢被圍、青州糜爛。每一封軍報都在告訴他同一件事：你父皇打下來的江山，正在被一塊一塊撕掉。
他不敢看，又不能不看，看完之後只能喝酒，摔東西，對著輿圖發呆。徐羨之每次站在朝堂上用那種不溫不火的語氣念軍報時，他總覺得那雙眼睛在說：你不配。
可現在，他手裡捏著這份軍報，拇指不自覺地摩挲著紙面上的墨跡。他的父皇當年在彭城閱兵時，曾經指著輿圖對他說過一句話：「車兵，將來這輿圖上的紅圈，你要一個一個給老子守住。」
他當時才十一歲，聽不懂這句話的分量，只是覺得輿圖上那些圈圈挺好看，紅彤彤的。此刻他盯著輿圖上虎牢和東陽的位置，忽然覺得自己守住了點什麼——不是他守住的，是二弟守住的，但二弟是他的弟弟，是先帝的兒子。劉家的人，還在替劉家守江山。
「來人，傳徐廣。」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輕快。
徐廣來得很快。這位尚書僕射已經年過花甲，鬚髮皆白，但走起路來脊背依然挺得筆直。他是劉裕在世時就看重的那一批老臣——不結黨、不投機，靠著一手漂亮的隸書和對歷朝典章的爛熟於心，在尚書台安安穩穩地坐了多年。
徐羨之當年也曾拉攏他，他只是拱手說了一句「徐公抬愛，老朽只會抄文書，別的都不會」，從此便被徐羨之擱在了邊緣位置——議事不叫他，決斷不問他，只讓他管些經籍校勘、禮儀修訂的閒事。但也正因為如此，他反倒成了朝堂上最安全的人。徐羨之不屑防他，他也樂得做個透明人。
「臣徐廣，參見陛下。」
「免禮。」劉義符把軍報遞過去，「徐卿看看這個。」
徐廣接過軍報，從頭到尾讀了一遍。他讀得很慢，看到「斷水五十二日」時略微停頓了一瞬，看到「無一人降敵」時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將軍報雙手奉還。「老臣恭喜陛下。河南穩固，全賴廬陵王殿下在前線運籌帷幄，陛下在後方坐鎮調度。此乃朝廷之福，社稷之幸。」
劉義符笑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沒調度什麼——他連建康城裡的禁軍都調度不了，談何調度河南前線的千軍萬馬。但徐廣這話說得舒服，不像徐羨之每次開口都像是在教訓他。
「朕今早接到這份軍報時，忽然想到父皇說過的一句話。父皇說，劉家的江山，劉家的人自己守。朕還以為，這話在朕手裡要斷了。」
「陛下多慮了。」徐廣的語調依然平穩，但眼神里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不是欣慰，而是某種被壓抑了太久的審慎在慢慢鬆動，「廬陵王在前線打了勝仗，這是好事。但老臣以為，陛下更該思量的，是這勝仗背後的東西。」
「什麼東西？」
「兵權。」徐廣說這兩個字時，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二殿下在虎牢解圍，又在東陽逼退叔孫建，豫、兗、徐、青四州兵力如今盡在殿下掌握。
陛下想想，自先帝駕崩以來，這四州兵權分散在多少刺史手裡，誰能把它們捏到一起？沒有人。但殿下做到了。殿下不但做到了，還打得魏軍退回了滑台以北。陛下，這意味著什麼？」
劉義符愣了一下：「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殿下在軍中的威望，已經超過了建康城裡任何一個輔政大臣。」徐廣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分量重得像一塊鐵，「這對陛下而言，是好事——因為殿下是陛下的親弟弟，是劉家的人。但對某些人而言，這絕對不是好事。」
劉義符臉上那點輕快的神色，像被風吹滅的燭火一樣暗了下去。
「徐卿說的是誰？」
徐廣沉默了兩息，然後開口：「司空徐羨之、尚書令傅亮、領軍將軍謝晦。這三位顧命大臣是先帝臨終前指定的，本意是讓他們輔佐陛下、穩定朝綱。但先帝不會想到，他們如今的輔政，已經變成了控政。控政之後，老臣恐怕就是廢立——乃至更不堪的事。」
劉義符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他不是不知道徐羨之對自己的不滿——那些被當眾駁回的奏章、那些被繞過的旨意、那些被徐羨之「建議」擱置的人事任命，每一件都像一根細針扎在他心口最軟的地方。
但「廢立」這兩個字被一個老臣當面說出口時，他還是覺得脊背一涼。他放下軍報，把身子往前傾，聲音壓得很低：「他有這個膽子？」
「陛下，」徐廣的語氣里多了一絲極淡的無奈，「三個月前，他就開始在禁軍中動手了。」
劉義符沉默了很久，然後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東陽是哪一天解的？」
「應該是七月十一前後。軍報在路上走了些時日。」
「七月十一。」劉義符重複了一遍這個日期，目光投向窗外台城的角樓。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角樓金黃色的琉璃瓦上，晃得他眼睛微微眯起。他開口時語調平平的，像是在自言自語，「我二弟在七月十一解了東陽之圍。同一天，徐羨之在台城做的什麼？他在查問御膳房這個月的開銷，派人傳話給朕，說朕昨日多吃了一道菜，不合先帝喪期的規制。」
他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案上那份軍報上，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分，帶著一股憋了太久終於憋不住的酸楚。「我二弟在前線，魏軍退到黃河以北，一個輔政大臣應該來殿上跟朕商議要不要趁勢北伐。他沒有——他在計較朕多吃了一道什麼菜。」
徐廣沉默了很久。窗外那幾隻麻雀還在積水裡撲騰，翅膀拍打水面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在寂靜的後殿裡格外刺耳。他開口時聲音依然沉穩，但每個字都經過反覆掂量。
「陛下，先帝在天有靈，看到廬陵王在前線如此驍勇，必然是欣慰的。先帝也會理解陛下這些日子以來在徐羨之面前的隱忍——先帝當年在京口起兵時，也曾在桓玄的陰影下隱忍過，忍了兩年。忍不是懦弱，是等刀磨快了再捅。但老臣以為，如今是時候把刀拿出來了。」
劉義符抬起頭，看著徐廣。
「陛下，廬陵王在河南打了勝仗，這是陛下最大的籌碼。殿下是陛下的親弟弟，他的兵權就是陛下的兵權——即便他本人不在建康，他在軍中的威望已經足以讓徐羨之忌憚。」徐廣說著，走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陛下，徐羨之怕的不是您。」
「他怕的是我二弟。」劉義符接口道。
「不錯。他一直怕。」徐廣說，「從前殿下沉湎酒色，朝野皆知，所以他不怕，他把殿下推到河南去當擋箭牌。
後來殿下解了虎牢，他開始怕了，所以他讓謝晦在荊州加緊布防。如今殿下解了東陽，豫兗徐青四州連成一片，他更怕了。一個人怕到極點，只有兩種反應——要麼退縮，要麼狗急跳牆。」
「你覺得他會選哪一樣？」
徐廣直視劉義符的雙眼，一字一頓：「徐羨之從來不是退縮之人。所以陛下必須先發制人。」
劉義符的嘴唇動了動。他的第一反應是激動——終於有人對他說出了這句話，這句話他在心裡想了不知多少次，每次喝完酒躺在那張又大又冷的龍床上，都在腦子裡反覆演練。但他把話咽了回去，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還不到時候。」
「陛下——」
「二弟還在虎牢。」劉義符的聲音忽然變得很疲憊，「他好不容易穩住了河南，魏軍退回滑台以北，但拓跋燾在平城虎視眈眈，隨時可能捲土重來。
朕這時候如果在建康動了徐羨之，勝負且不說，只要一動，朝局必亂。朝局一亂，前線軍心不穩——那朕就是把二弟用命換回來的河南，重新扔回魏軍手裡。」
徐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沉默。他在朝堂上沉浮數十載，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番話的分量。劉義符不是不明白自己的處境——他明白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知道徐羨之要廢他，也知道二弟的兵權是他唯一的籌碼。但正因為如此，他才不能輕易動徐羨之。萬一沒動成，不但他自己會死，還會連累前線。
而且，他還有一個沒有說出口的念頭。他怕。他怕的不是徐羨之——不是怕這個人，而是怕面對徐羨之時的自己。
每一次朝堂上徐羨之站在他面前，用那種不溫不火的語氣駁回他的旨意時，他都能感覺到自己的底氣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樣往外漏。徐羨之的眼睛不大，目光也不算凶，但就是有一種沉甸甸的分量，壓得他抬不起頭來。
他的思緒不自覺地飄回了上個月發生的那件事。
那次朝會上，劉義符提出要從內庫撥一筆錢修葺東宮——東宮的屋頂已經漏雨漏了大半年，上個月一場暴雨把寢殿的房梁泡出了裂縫，皇后半夜被雨水滴醒了三次。
他自己倒是無所謂，他大多數時候睡龍舟上，但皇后畢竟是晉朝公主，總不能讓司馬家的女兒在漏雨的屋子裡過日子。他把這事在朝會上提出來時措辭極盡委婉，只說自己想趁秋天雨水稍歇，把東宮略作修繕。
徐羨之站出來，手持象笏，語氣沉穩：「陛下仁厚，體恤宮室，臣等不勝感佩。然河南戰事未息，前線軍需吃緊，河南雖復，善後之需尚未核清，國庫每一文錢都需用在刀刃上。東宮修繕一事，宜暫緩議。」
殿內安靜了一瞬。百官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御座。他坐在御座上，手指在龍椅扶手上用力攥緊，指節發白。「徐公，」他開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東宮不是朕一個人的事，皇后住在漏雨的屋子裡，於禮也不合。」
徐羨之的回答只有四個字：「諸公以為？」然後他身後便有七八個大臣同時出班附議——不是附議修東宮，是附議暫緩。站在最前面的是傅亮，然後是劉遵考，然後是幾個劉義符連名字都不太記得的官員。他們排成一排，齊齊跪下去，說得義正詞嚴。事後他才知道，這些人前一天都在徐羨之府上吃過飯。
他獨自回到後宮，摔了三個琉璃盞。碎片濺了一地，內侍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收拾，怕驚擾了聖駕。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這座皇宮，名義上他是皇帝，但他說了不算。他連自己屋子漏雨都修不了。
還有更讓他難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