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6章 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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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平元年七月十一,東陽。

  竺夔站在東陽城南門的城樓上,一隻手撐著垛口,另一隻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他已經在這座城樓上站了不知多少個日日夜夜,城磚上的每一條裂縫、每一處火燒的痕跡他閉著眼都能摸出來。

  垛口外側被撞車撞擊留下的凹坑深得能塞進一隻拳頭,他讓人用碎石和灰漿填了,但填了又撞,撞了再填,反覆了不知多少次。

  城牆上原本有四面大纛,如今只剩南門這一面,其餘三面都在圍攻中被魏軍的弩機射斷了旗杆。

  他的目光越過垛口落在城外那片黑壓壓的魏軍大營上。叔孫建的大營連綿數里,帳篷密布,篝火蔽天,騎兵的戰馬拴在營外的攔馬樁上,一眼望不到頭。

  營門外的攻城器械又增加了,南門外一字排開八架衝車,每架都比上個月高了一截,新砍的松木擋板還沒幹透,在日光下泛著濕潤的淡黃色。東南角的三座土山已經築得比城牆還高,土山上架著弩機,弩臂拉滿的響聲隔著一里地都能聽見。

  三萬騎兵加步卒把東陽圍得水泄不通。叔孫建自去年冬天渡河以來橫掃青州,所過城邑望風而降,唯獨東陽,這座城像一根釘子扎在他喉嚨里。

  他用了六個月把青州其他地方都吞了,東陽還沒吞下去。竺夔手裡可戰之兵不足四千,城牆多處殘破,箭矢即將耗盡,糧食全靠城內的存糧和夜襲劫回來的少量補給,但他還站著。

  竺夔知道自己為什麼還站著,不是因為他的兵比叔孫建強,他的四千人里有一半是青州本地徵調的鄉勇,訓練時間最長的也不到三個月。

  他能守到現在,是因為城外的青州百姓做了選擇。叔孫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說城外的百姓一定會投降,三萬騎兵加上幽州步卒,誰看了不腿軟?但竺夔讓人在城門口貼了一張告示,上面只寫了一行字:

  「爾等各依險而居,清野以待。」他沒有要求百姓進城,沒有要求百姓拿起武器,只是讓他們帶著糧食往山里撤。青州的山多,丘陵連綿,百姓往山里一鑽,魏軍騎兵根本摸不到人。

  百姓照做了。他們帶走了糧食,填死了水井,牽走了牲畜,然後把門板卸下來放在獨輪車上,推著車往山里走。

  有老人走不動,年輕人背著;有孩子哭,做娘的捂住孩子的嘴輕聲說「別哭,魏軍聽見了會來」。沒有豪言壯語,沒有簞食壺漿,只有沉默的、大規模的清野。當魏軍散開徵糧隊深入鄉間,找到的不是糧倉而是冷灶,抓到的不如說是被遺棄在空村里待斃的飢餓。

  叔孫建的三萬人要吃飯,戰馬要吃草料,軍糧從幽州走黃河漕運過來,一趟要一個多月,沿途還要被宋軍的輕騎騷擾。竺夔每天站在城樓上看著魏軍的運糧車隊稀稀拉拉地開進大營,就知道清野奏效了。

  但奏效不代表能撐下去,城內的存糧也在一天一天減少。昨天軍需官來報,蕎麥還剩不到八百石,按每人每天半升的最低配額,夠撐一個月。但箭矢只夠再打三場硬仗。

  城牆東段的裂縫已經大到需要拆民房的門板去堵。最讓他揪心的是城內的水井,青州七月酷熱,已經連著半個月沒下雨,井水水位一天比一天低,再這麼下去水會比糧食先斷。

  更讓他不安的是另一個念頭,朝廷怎麼想。青州全境幾乎淪陷,只剩下東陽一座孤城。按朝廷的規矩,失土之罪比戰敗更重。

  徐琰棄兗州南逃,劉粹收縮豫州防線時也被朝中彈劾過「畏敵退縮」。那麼他竺夔呢?他是青州刺史,青州在他手裡丟了,就算他把東陽守到天荒地老,建康城裡那些從來沒見過戰場長什麼樣的御史,會在彈章上怎麼寫他?

  他想到這裡,嘴角不自覺地扯了一下。他當兵近三十年,從京口一路打到關中,身上的傷疤比御史台的奏章還厚。他最怕的不是城外的敵人,是城裡人沒有信念。

  他轉過身看著城牆內側那些抱著長矛靠在垛口上打盹的士兵,有的嘴巴乾裂起皮,有的甲冑破了大洞露出裡頭的麻布襯裡,有的腿上綁著滲血的麻布還在咬牙站著。他們怕嗎?當然怕。但他們還在。

  一個士兵從他面前走過,懷裡抱著兩囊水,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碎石。竺夔看了他一眼,那士兵年紀不大,臉上髒污一片,分不清是泥還是汗。

  竺夔沒有問他怕不怕,只是說:「省著喝。」士兵點頭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繼續往前走。

  竺夔把目光轉回城外那片黑色的魏軍大營。他手扶城垛,目光掠過那八架衝車的頂端,望著更遠處的平原。平原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七月的熱風卷著黃塵從北往南刮,把枯草和碎葉吹得漫天飛舞。


  他看了很久,然後收回目光,對身邊的副將說了一句話。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天氣,但副將聽出了那句話底下的分量。

  「如果十日內還沒有援軍,我們就只能靠自己打出去了。」

  副將沒有接話。他知道「打出去」是什麼意思,不是突圍,是拼光最後一個人。

  就在這時,城樓上的瞭望哨忽然喊了一聲。那聲音不高,但很尖,像是被人掐著嗓子擠出來的。「西北方向,有煙塵!」竺夔轉過身,大步走到西北角的垛口。他手搭涼棚往遠處望,西北方向的地平線上確實騰起了一片煙塵。

  那煙塵不是風颳的,風颳的塵是散的,這片塵是聚的,貼著地面翻滾,像一條土黃色的巨蟒在平原上疾行。他盯著那片塵,手指在垛口上慢慢收緊。

  「打旗語。」他對身後的旗手說,「問來者何人。」

  旗手站在城樓最高處拼命揮舞令旗,手臂掄得又大又慢。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片越來越大的煙塵,等了很久,煙塵里沒有任何回應。

  然後他的心開始往下沉,不像是援軍。如果是宋軍,會回旗號。不回應旗號的,只有可能是魏軍的增援騎兵。

  「會不會是叔孫建新調來的幽州鐵騎?」副將的聲音壓得很低,但竺夔聽出了那個字眼背後的恐懼。

  他沒答,目光在煙塵和魏軍大營之間飛快地掃了一個來回。魏軍大營也有了反應,營門外的游騎正在往回跑,營內的戰鼓開始敲響,有幾隊騎兵已經翻身上馬。叔孫建也不知道來的是誰。

  那團煙塵越來越近,它沒有往魏軍大營去,而是徑直往東陽城的方向推進,像一支離弦的箭,不偏不倚。煙塵前端已經依稀能看到馬匹的輪廓,跑得極快,隊形始終保持著楔形,沒有散。

  竺夔盯著那些馬跑的方式,眉頭皺了一下,魏軍騎兵跑起來是散的,鮮卑人習慣以部落為單位各自為陣;而眼前這支騎兵的楔形隊列極緊,左右翼始終保持著固定的間距,這是南朝騎兵才有的訓練痕跡。

  煙塵更近了,他能看到最前排的馬匹在疾馳中揚起的前蹄,能看到馬背上的人影正伏低身子以減少風阻。然後忽然,煙塵正中綻開了一道口子。

  一個年輕的騎兵從煙塵中突騎而出。他騎著一匹青驄馬,馬速極快,四蹄翻飛幾乎看不清落點。馬背上的人穿的不是甲冑,是一件靛藍色的布衣,袖口挽了兩道,露出曬黑的手腕。

  他沒有戴冠,只插著一根竹簪,頭髮被風吹得往後翻飛。他左手控韁,右手拔刀,那把刀沒有鞘,刀身是舊的,刀柄上纏著的麻繩在風中散開了一截,像一根不肯熄滅的引線。

  他身後緊跟著一面旗。旗是素色的,沒有繡紋,只有一個墨筆寫的「劉」字。旗杆是一根削了皮的竹竿,旗面被風扯得筆直,那個「劉」字在七月的烈日下亮得刺眼。

  竺夔的手指在垛口上猛地收緊,指甲嵌進了磚縫裡的灰漿。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見過這面旗,現在這面旗就在他面前,活生生的,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開城門。」他的聲音劈了,劈得像一面破鑼,但他不在乎,「開城門!」

  劉義真沖在最前面。他的青驄馬已經連續狂奔了五天,從彭城出發,走沂水西岸官道至湖陸,轉入五蓮山北側近道,繞開魏軍主力的北翼,一路晝夜兼程。

  他帶出來的五千騎兵,一人雙馬,一匹騎一匹馱火油。火油在第三天夜裡已經用掉了大半,他派出一支偏師趁夜摸到叔孫建的漕運碼頭,把堆積如山的馬料和糧草付之一炬。叔孫建在睡夢中被火光驚醒,派出三千騎兵追擊,但那支偏師燒完就走,不接戰,不戀戰,消失在了五蓮山的夜色里。

  火光燒了一整夜。竺夔在城樓上看見了那片火光,但他不知道那是誰放的。他以為是魏軍營中失火,還讓弓手加強警戒以防魏軍趁亂攻城。現在他明白了。那片火不是失火。是有人繞到了叔孫建背後,在他後腰上插了一刀。

  劉義真在城門外三十步勒住了馬。青驄馬的前蹄高高揚起,重重落在地上,砸起一片黃土。他身後的騎兵跟著減速,楔形隊列在城門口自然收攏,像一條收回了獠牙的蛇。

  田五舉著劉字旗跟在他身後半步,石頭的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但握刀的手終於鬆了幾分。王猛在左翼壓陣,謝恂第一次以上陣的姿態沖在隊首。他今天穿的是鳳翔騎兵的制式皮甲,手中的環首刀緊緊攥著,臉上繃得死緊,但眼睛裡有一種從書本里找不到的光。

  叔孫建被突然的襲擊搞得心中發慌,而且糧道被燒,根本無心戀戰,只能迅速退去。


  竺夔快步下城,在城門口迎上了劉義真。他單膝跪地,抱拳行禮,動作乾脆利落,像是在用盡全身力氣把所有的疑慮和愧疚同時砸進這個軍禮里:「末將竺夔,參見殿下。」

  劉義真翻身下馬,臉上有灰塵,嘴唇乾裂了幾道口子,額頭有一道被荊棘劃破的淺痕,還在往外滲血絲。

  他從虎牢到彭城,從彭城到東陽,沒有休息,沒有停頓。他把輜重全部甩在後面,帶上了所有能帶的人,把命賭在了這最後一步棋上。說話時他回頭望了一眼身後仍然在陸續入城的騎兵和揚起的煙塵,那支偏師此刻還在大峴山方向繼續佯動,扮演著他授意的「煙霧」。

  竺夔站直了身體,看著劉義真,眼睛裡有一種被壓了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濕潤。

  「殿下,那面旗。」他指了指田五舉著的那面素色旗,「這面旗是殿下自己寫的?」

  劉義真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說:「寫得不好。趕時間。」

  竺夔忽然笑了。他守了東陽半年,從來沒笑過。他臉上的那道舊刀疤被笑容扯得變了形,看起來有點嚇人,但他是在笑。然後他收斂笑意,對著身後聚攏過來的部將們朗聲說了一句話:「告訴全城,援軍到了,是二殿下親手寫的旗。」

  城門口聚集的士兵越來越多。有人從城牆上跑下來,有人從藏兵洞裡爬出來,有人拄著斷矛一瘸一拐地往這邊靠。

  他們看著那面素色旗,看著騎青驄馬的年輕人,看著那些風塵僕僕、甲冑上還帶著五蓮山泥土的騎兵,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說同一句話。

  有個老兵從人群里擠出來,滿臉皺紋,缺了一條胳膊,空袖管在風裡晃蕩。他走到劉義真面前,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回頭對身後的人說:「像。」就一個字。旁人問像誰,他沒回答,只是用僅存的那隻手抹了一下眼角。

  竺夔在旁邊聽見了。他知道那個老兵說的「像」是誰。他沒有說破。他只是對身邊的副將低聲說了一句:「把糧倉里最後那壇酒搬出來。」副將愣了一下:「將軍,那是留著慶功用的。」「慶什麼功,」竺夔說,聲音啞了,「活下來就是功。」他轉頭望著正在入城的五千騎兵和那面素色旗,又補了一句,「讓二殿下看看青州子弟的酒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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