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5章 東陽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王曇首將歙硯往旁邊挪了半寸,騰出空間鋪開輿圖。他的手指在輿圖上從彭城往東北劃出一條弧線,經過湖陸、高平,最後落在大峴山隘口上。

  「刁雍曾經勸叔孫建搶占大峴山以南的險要地帶,據險邀擊宋軍,但叔孫建沒有聽。

  這說明他自己的情報判斷是:東陽之圍雖然久攻不下,但宋軍在青州方向已經沒有成建制的反攻力量,大峴險對他來說暫時用不著。

  殿下現在手裡最鋒利的不是刀,而是那面劉字旗,叔孫建知道這面旗在虎牢城外衝垮了奚斤。

  那麼只需讓這面旗出現在東陽外圍,出現在魏軍斥候的視野里,出現在那些從幽州運糧過來的魏軍輜重兵的噩夢邊上。殿下不用真打進東陽,只要靠近就夠了。」

  他頓了一下,從容道:「騎兵五千,一人雙馬,從彭城出發,五天之內可以抵達東陽外圍。

  但不要進城,也不要正面接仗,燒掉叔孫建的漕運碼頭和草料場,然後立刻往山里撤。叔孫建會追,但追進大峴山,他的三萬騎兵就變成了三萬匹馬拴在樹上的累贅。」

  王仲德一直沉默地聽著。當王曇首提到「大峴山」三個字時,他的眉峰不易察覺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當年先帝伐南燕時,慕容超就是因為輕視大峴山、不肯守險,被過了大峴後一舉圍剿。

  叔孫建在青州沒有犯同樣的錯誤,但刁雍勸他據險邀擊時,他也沒有聽。

  他選擇留在東陽城下繼續圍城。這個決定在當時看起來是穩妥的,畢竟宋軍在東線的確沒有反攻的跡象。但劉義真的虎牢一戰,已經把整個戰場的心理天平打翻了。

  「五天之內?」劉義真開口了,他的聲音很低,但不是冷淡,是那種在腦子裡飛速推演行軍路線的人才有的凝神,「走哪條路?」

  「走沂水西岸官道至湖陸,然後轉入五蓮山北側近道,繞過魏軍主力的北翼。

  這條路有一段廢棄的驛道,路面年久失修,但比官道近了將近一百里。

  如果在湖陸提前換馬,兩天可以到五蓮山北麓,第三天趁夜突襲燒魏軍草料場,第四天撤至大峴山南側休整,第五天出現在東陽城外三十里——不必進城,只需讓守軍看見殿下的旗幟。」

  劉義真看著他,沒有馬上說話。王曇首從對方的眼神里讀到了幾個意思:這個方案用五千輕騎孤軍深入敵後,一旦被截斷退路,全軍覆沒不過是半天的功夫。

  但他沒有馬上反對,說明他在認真地想。輿圖上那條近道畫得粗糙,不是軍用地圖,而是從地方縣誌上抄來的,王曇首自己也承認這一點。

  但他對湖陸至大峴山之間的地形起伏、水系分布和糧草囤聚點的描述,精準得讓王仲德頻頻點頭,這位老將在彭城守了近二十年,對大峴山地形了如指掌,他認可是最好的背書。

  「為什麼要帶雙馬?」劉義真問。

  「一匹騎,一匹馱火油。燒完了,放空馬回來,騎兵輕裝撤進山。這一趟不是為了殺傷,是為了讓叔孫建看到,廬陵王的騎兵能摸到他的後背,下一次,就能摸到他的喉嚨。」

  王曇首說完,劉義真仍然沒有立刻接話,但王曇首已經不再緊張了。他從對方眼睛裡認出了一樣東西,在很多戰場上他見過,在那兩個突然沉默下去的對手之間,他見過——不是審視,是掂量。

  劉義真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只說了兩個字:「好計。」

  他沒有說「但是」,沒有說「我再考慮一下」。他說的是「好計」。這兩個字像一把鑰匙,把王曇首從「建康來的可疑門閥子弟」轉成了「值得繼續聽下去的人」。他需要一個能幫他算這筆帳的人。

  「殿下,」王曇首趁機開口,「還有一件事,比東陽更急。」

  「司馬楚之。」

  王曇首的目光驟然變了。他本來準備好了要花一番口舌向劉義真解釋司馬楚之的威脅有多大,但他只說了一個名字,劉義真就接上了。

  這說明什麼?說明劉義真不需要他解釋司馬楚之是誰、在做什麼、有多危險。劉義真全都知道,而且已經在關注。

  他後面想說的那些話,關於司馬楚之在三姓之間的投機史,關於他在兩淮之間流動收編流民的能力,忽然都不需要說了。

  但同時他心裡也升起一個疑問:如果殿下知道司馬楚之的存在,為什麼一直沒有動手?

  「說說你心裡想的。」劉義真的語氣像是命令,又像是邀請。


  王曇首說:「殿下知道他是誰。司馬楚之本身不可怕,他的核心武裝不到三千人,裝備也不齊。

  可怕的是他活著。他是司馬榮期的兒子,司馬馗的八世孫,司馬家的血脈。

  這個身份在別的地方不值錢,在兩淮之間,潁水到渦水,汝南到陳郡,值一大筆錢。

  那一帶的流民、散兵、桓玄舊部、後秦殘卒,只要司馬楚之站在那裡,他們就會往他那裡聚。」

  王曇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壓低了聲音:「更重要的一點是,他和拓跋燾搭上了線。如果拓跋燾用他做南征的先鋒,他就不是在兩淮之間打游擊了,而是在替魏軍的下一步南侵搭橋。

  現在沿淮一帶的流民人口被司馬楚之不斷吸納,殿下若不及早拔除,將來不止是丟幾個縣的問題,而是整個潁水以西的民心都會被他慢慢掏空。」

  劉義真終於開口了,聲音很平:「你為什麼覺得我現在就能騰出手去打他?」

  「因為殿下已經騰不出不打他的手了。」王曇首的回答斬釘截鐵,「東陽是燃眉之急,虎牢是剛堵住的決口,但司馬楚之是躲在門板後面的蛇,等殿下把前面的魏軍擋回去、轉身再看他,他已經不在門板後面了,他已經游到糧道正中間了。」

  劉義真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若現在出兵打他,叔孫建在東陽城外不會等。」

  「不需要殿下親自去打司馬楚之。」王曇首說,「殿下只需要讓劉粹出一支偏師,南下汝南清剿司馬楚之,人數不用多,三千人足矣,但領兵的人一定要是殿下的親信,最好是劉粹本人。

  同時由殿下以都督司豫徐青四州的名義,發一道檄文,揭露司馬楚之的投機面目。殿下只需要署名,檄文我來草擬。」

  「檄文對司馬楚之能管什麼用?」

  「檄文不是給司馬楚之看的,是給他手下那批人看的。」王曇首說,「殿下只需把他在晉、宋、魏之間反覆投機的舊帳一條一條列出來,他不是忠臣,也不是烈士,他是亡命徒。

  這樣一來,他身邊那些受過先帝恩惠的流民再掂量掂量,自己還要不要替一個亡命徒送死。

  這道檄文由驛道公開遞送到沿淮各郡,每到一個郡就讓當地郡守公開宣讀。另外,在檄文發布之後同時以王府名義下令,歸降的流民免罪、給糧、編入民籍。

  能不能徹底滅掉司馬楚之是一回事,但他再想悄無聲息地從難民群里招兵,就沒那麼容易了。」

  王曇首說完,書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劉義真站起來,走了幾步,在堂前停住,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

  這棵樹比壽陽府衙那棵還粗,樹幹上布滿了刀疤,那是王仲德練兵時留下的痕跡。站了很長時間之後,他轉過來看著王曇首,說了一句比「好計」更重的話。

  「你留下來幫我。」

  這不是問句,是決定。王曇首站起身,走到劉義真面前,鄭重地行了一個禮。這個禮不是琅琊王氏子弟拜見藩王的禮,而是幕僚入幕的禮。

  劉義真轉向王仲德:「東陽那邊準備得怎麼樣了?」

  「竺夔退到不其城休整,等秋風一起,青州本地的麥子割完運進城,糧能撐到年底。」

  「明天第一件事,把運糧路線從沂水西岸往五蓮山方向調整,至少在魏軍斥候視野外圍多備一條糧道。

  王公子方才說的那條近道,雖然不適合重車,但輕騎可以走,先派幾隊斥候去探清楚,不必用軍中的馬,扮作商隊。

  然後糧隊分兩路,一路走官道繼續接應東陽正面,另一路。」劉義真轉向王曇首,第一次直接用「卿」字稱呼他,「卿在彭城多留三日,替王將軍把這批蕎麥和干豆的沿途草料點重新梳理一遍,需要多少運力,寫一份簡章給我。」

  王曇首微微躬身:「遵命。」

  他走到書箱前,從裡面取出一卷沒有封口的紙,遞給劉義真。「這是屬下在騾車上擬的一份草稿,還沒寫完,只有個骨架。請殿下過目,如果殿下覺得可用,今晚就可以定稿,明天發往沿淮各郡。」

  劉義真展開紙卷,掃了一遍。檄文的措辭精準而冷厲:「爾本晉室疏宗,先朝棄臣,輾轉於三姓之間,偷生於九死之餘,非有尺寸之功,乃以亡命為業。」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不罵娘,不咆哮,只是把司馬楚之的底細一件一件擺出來,讓所有還在觀望的人看清楚,這個人不是忠臣,不是烈士,只是一個運氣特別好的亡命徒。


  他抬起眼,重新打量著眼前這個人。三十歲出頭的年紀,琅琊王氏嫡支,不擺架子,不帶隨從,趕著一輛騾車就敢往北跑,隨身帶著三箱書,卻在騾車上寫好了一篇能抵三千兵馬的檄文。

  他忽然想起謝梵音在家書里對他絮叨的那些話。「你在前線沒有幕僚,沒有人幫你寫軍令,沒有人幫你算糧道,你那雙手能握刀能拿筆,但你只有一雙手。」

  她把王曇首的名字寫在那封信里,字跡比別處重了兩分。她用墨的輕重從來不靠運氣。

  她把謝家的人也派出來了,謝靈運和謝恂已經在路上。現在琅琊王氏也來了。

  他突然覺得,他第一次不是在建康城裡逃跑,而是真的被這些人包圍了。他們不是來投靠他,他們是來跟他一起做事的。

  「你方才提到,王弘在建康替我跟徐羨之斡旋。他自己站在刀鋒上,就不怕有一天徐羨之翻臉?」

  「大哥說了,他在建康拖一天,殿下在河南就多一天時間。」

  王曇首的聲音里第一次沒有了從容,多了一份極淡的情緒——不是脆弱,是他把大哥的處境換成了一句話,然後說給自己聽。

  「好。」劉義真把輿圖捲起來,拿在手上,「今天先到這裡,明天一早我們來安排運糧的事。另外。」

  他轉向王仲德,「王將軍,把魏軍最近的動向整理一份給王公子看。」

  「是。」王仲德應下。

  王曇首告辭,走出正堂。他穿過院子時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樹,樹上有一道舊刀疤,深得能塞進兩根手指。

  他盯著那道疤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快步走向驛館。騾車還停在驛館門口,老僕正蹲在車旁打盹。他輕輕拍了拍老僕的肩膀,說:

  「起來吧,我們得在彭城多住三天。」老僕揉揉眼睛嘟囔了一句什麼,爬起來卸車上的書箱。

  王曇首離開後,王仲德來到劉義真面前,看著劉義真跟先帝酷似的臉!問道:「王曇首的計策雖好,但人可信嗎?

  先帝在時,一直提拔寒門,壓制門閥士族,琅琊王氏根深蒂固,不是好糊弄的!」

  劉義真聽完,嘴角露笑,自從打完虎牢關,豫州,徐州,青州基本都被劉義真控制,他穩住陣腳後,首要做的,就是應對建康的詰難!

  謝梵音信中寫明,徐羨之已經對劉義真起了殺心,只是礙於劉義真不在建康,手握兵權,而且朝廷中,大哥劉義符也開始動作,拉攏尚書僕射徐廣,冠軍將軍沈林子等人。

  大哥身邊,已經聚了一批人,只要劉義真握緊北方兵權,就能讓徐羨之等人投鼠忌器,不敢隨便亂來。

  如果能夠避免歷史上的政變,做一個藩王,劉義真不會魚死網破!

  徐羨之非要你死我活,劉義真也不懼他!

  想到這裡,劉義真對王仲德說:「老將軍穩住彭城,孤要親率大軍,前去東陽救援竺夔!

  北方戰線剛穩定,拓跋燾不會坐視不管,北魏援兵說不定在前來的路上,解了東陽之圍,才能讓我軍騰出手來!」

章節目錄